罗天大醮的消息来得比李微预想的早。
准确地说，是赵总在她们从四川回来的第三周，打了个电话过来：“微微，龙虎山要办罗天大醮了，你去不去看看？”
“什么时候？”
“下个月。老天师亲自发的帖子，请各路异人去天师府观礼。说是观礼，其实就是比武。十佬那边推波助澜，想把年轻一辈的实力摸个底。”
“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李微的心情很复杂。
罗天大醮。在原著的剧情里，这是张楚岚第一次真正登上异人世界的舞台，也是冯宝宝身世之谜开始浮出水面的起点。老天师为了把天师度传给张楚岚，设了这个局，引全天下异人来龙虎山。
但这个世界的罗天大醮，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她已经学会不预设答案了。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张楚岚在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这个群是李微建的，名字叫“三个臭皮匠”，张楚岚抗议过，说太难听，但冯宝宝说“好听”，两票对一票，通过了。
张楚岚：“我和宝宝明天直接去龙虎山，你们呢？”
李微：“我从天津出发，坐高铁到鹰潭，然后转车。”
冯宝宝：“我给你们带了点腊肉，我屋头自己做的。”
李微：“你屋头？你不是住在张楚岚家吗？”
冯宝宝：“张楚岚屋头就是我的屋头。”
张楚岚：“她说得对。”
李微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龙虎山在江西鹰潭，从天津坐高铁要六个多小时。李微到的时候是下午，天师府派了人在车站接——一个年轻的道士，穿着蓝色的道袍，笑起来很腼腆，自称是老天师的徒孙。
“李施主，请上车。”道士打开一辆面包车的门。
面包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李微一上去，就愣住了。
前排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头发用木簪束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看起来永远没睡醒的样子。
王也。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青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团火。
诸葛青。
后排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扎着马尾的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肌肉线条分明。另一个是个胖子，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在吃。
李微认出了那个女孩——邓有福？不对，邓有福是男的。这个是……她不记得原著里有这个角色。
“你好。”王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你是哪都通的？”
“嗯。”李微坐到他旁边，“李微。”
“王也。”他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诸葛青，“这个是诸葛青，武侯派的。”
“久仰。”诸葛青笑着拱了拱手，折扇一合，“听说哪都通最近多了一个特殊顾问，擅长情报工作，就是你吧？”
李微心里一紧。她的名字已经在异人圈子里传开了？
“算是吧。”她含糊地回答。
诸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天师府。
天师府比李微想象的大得多。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门口站着两排道士，个个精神抖擞，炁场强大。
老天师没有亲自出来迎接，派了他大徒弟——一个五十多岁的胖道士，姓张，人称“张师兄”——来安排住宿。
张师兄把李微安排在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里，隔壁住的是王也，再隔壁是诸葛青。冯宝宝和张楚岚还没到，听说要晚上才来。
李微放下行李，走出院子，想四处转转。
天师府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看到了穿西装的、穿唐装的、穿休闲服的、还有穿奇装异服的。有看起来像企业高管的，有像街边混混的，有像大学教授的。异人圈子的构成比普通人丰富得多。
她正在观察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微微！”
她回头。
张楚岚和冯宝宝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张楚岚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婚礼。冯宝宝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还是上次在天津穿的那件，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上。
“你们到了？”李微走过去。
“刚到。”张楚岚打量了一下周围，“挺气派的嘛。老天师有排面。”
“你穿西装嘛？”
“赵总说要穿正式点。宝宝，你觉得好看吗？”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像卖保险的。”
张楚岚的脸垮了。
“呵呵呵呵…”李微笑出了声。
三个人正说着，王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看到张楚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张楚岚？”他问。
“是我。”张楚岚伸出手，“您是？”
“王也。”王也和他握了握手，眼神在李微身上扫了一下，“你是李微的朋友？”
“嗯，同事。”
王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走了。
张楚岚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李微：“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王也？”
“对。”
“长得确实挺帅的。”
“比你帅。”
“你够了啊！”
晚上的欢迎宴会在天师府的大殿里举行。几十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素菜和米酒。老天师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穿着一件金色的道袍，白发白须，精神矍铄，看起来不像一百多岁的人。
他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欢迎各位来龙虎山做客，罗天大醮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微坐在角落里，和张楚岚、冯宝宝一桌。同桌的还有几个散修，不认识，也没人说话。
“你说老天师这次到底想嘛？”张楚岚小声问。
“传天师度。”李微也小声回答。
“传给谁？”
“你。”
张楚岚差点被米酒呛到。
“我？”
“漫画里是这样。但这个世界不一定。”李微说，“老天师有没有跟你提过天师度的事？”
“没有。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那就别想了，到时候看情况。”
宴会进行到一半，诸葛青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张楚岚？”他笑着问。
“是我。”张楚岚站起来。
“久仰。”诸葛青拱了拱手，“听说你在天津帮哪都通抓了几个全性的人，身手不错。”
“过奖过奖。”
“明天第一场比试，你我可能对上。到时候手下留情。”
“一定一定。”
两个人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句，诸葛青走了。
张楚岚坐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他很厉害。”他说，“我能感觉到。”
“武侯派的天才，当然厉害。”李微说，“漫画里你和他打过，你赢了。”
“怎么赢的？”
“用计谋。正面打你打不过他。”
张楚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我最擅长的就是用计谋。”
冯宝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专心吃菜。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这个豆腐好吃。”她说。
“你就知道吃。”张楚岚说。
“你也吃嘛，别光说话。”
李微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罗天大醮，也许不会像漫画里那样腥风血雨。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平静。
第二天，罗天大醮正式开始。
比试场地在天师府后面的演武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周围搭了看台，能坐几百人。老天师坐在最高的位置，十佬来了六个，坐在他两侧。
第一天的比试是淘汰赛，几十个参赛者抽签对决，胜者晋级。
张楚岚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个散修，擅长用暗器。张楚岚三招就把他打下了台，赢得轻轻松松。
第二场对的是一个会用符箓的道士，张楚岚用了金光咒，硬扛了对方三道符，近身一拳解决。
两场下来，他开始引起注意了。
“那个穿黑西装的谁啊？挺厉害的。”
“哪都通的临时工，好像姓张。”
“张楚岚？没听过。”
“听说是张怀义的孙子。”
“张怀义？那个张怀义？”
看台上议论纷纷。
李微坐在看台的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感慨。这个世界的张楚岚，因为爷爷还活着，所以没有像原著那样隐姓埋名十几年，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张怀义的孙子”这个身份被人知道了。
不一样，但又一样。
第三场，张楚岚的对手是诸葛青。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下来。
诸葛青站在台上，折扇轻摇，面带微笑。张楚岚站在他对面，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
“终于对上了。”诸葛青说。
“是啊。”张楚岚说，“请指教。”
两个人同时动了。
诸葛青的扇子一挥，三昧真火从扇面中涌出，化作三条火龙，朝张楚岚扑去。张楚岚没有硬接，身形一闪，躲过两条，第三条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烧焦了一小片衣料。
“好快。”诸葛青赞叹。
张楚岚没有回答，双手结印，金光咒全力爆发。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身体，像一件铠甲。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分钟。诸葛青的火焰越来越猛，张楚岚的金光越来越亮。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微知道张楚岚在拖时间。他在等诸葛青犯错。诸葛青的三昧真火消耗很大，不可能一直维持高强度的输出。
果然，二十分钟后，诸葛青的火焰开始减弱。张楚岚抓住机会，突然加速，一拳打在诸葛青的口。
诸葛青退了三步，稳住身形，苦笑了一下。
“我输了。”他说，收起了扇子。
张楚岚也收回了金光，抱拳：“承让。”
台下掌声雷动。
李微在看台上鼓掌，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张楚岚身上。
她在看老天师。
老天师坐在主位上，看着张楚岚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欣慰，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审视。
他在评估张楚岚。
看他值不值得传天师度。
当天晚上，天师府摆了庆功宴。
张楚岚作为今天的胜者，被很多人围着敬酒。他虽然才十五岁，但酒量出奇的好，一杯接一杯，脸都不红。
李微坐在角落里，和冯宝宝一起吃花生米。
“他喝多了。”冯宝宝说。
“看起来不像。”
“他喝多了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像没喝多，但其实已经多了。”
话音刚落，张楚岚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李微旁边。
“微微，”他的脸确实有点红了，但眼神还算清醒，“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之前跟我说，漫画里的我有个外号，叫什么来着？”
李微愣了一下：“阿莲。”
“对，阿莲。”张楚岚笑了，“这个不要。说要翻苍穹的。是不是？”
“您记性真好？”
“还有那个，月下遛鸟。”张楚岚的声音大了一点，“你说我在罗天大醮聚会里当着所有人面遛鸟，是不是？”
周围几桌的人突然安静了。
李微的汗毛竖了起来。
“张楚岚，你小声点。”她压低声音。
“怕什么？”张楚岚笑了，声音更大了，“反正都是你编的。我又没裸奔过。我就是想让大家听听，这个哪都通的特殊顾问，想象力有多丰富。”
李微瞬间明白了。
他是在转移注意力。
今天他赢了诸葛青，风头太盛，已经开始被各方势力盯上了。他需要把话题从“张楚岚的实力”转移到“李微编的故事”上，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而且，他是在帮她。
他故意大声说出“月下遛鸟”这种劲爆的词，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她。这样，明天开始，大家就会去调查“哪都通的特殊顾问李微”，而不是只盯着张楚岚。
他在用自己的名声，给她挡枪。
这个。
“月下遛鸟？”旁边一个散修凑过来，眼睛发亮，“什么月下遛鸟？谁遛鸟了？”
“她说的。”张楚岚指着李微，“她说我在漫画里当着大家的面脱裤子。月下遛鸟。你们信吗？”
“不信！”几个人笑了。
“我也不信。”张楚岚站起来，举起酒杯，“来，敬我们的李微顾问，她的脑洞比她的能力还大！”
“杯！”
一群人笑着喝完了酒。
李微坐在那里，脸上在笑，心里在骂。
冯宝宝凑过来，小声说：“他是为你说的。”
“嗯。”李微感动的点了点头。
“他喝多了才会用这种办法。平时他不会这么莽。”
“我明白。”
“你生气了？”
“没有。”李微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在想，明天开始，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李微’这个名字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冯宝宝说，“出名了。”
“不想出名。”
“那你明天就别穿裙子了，穿个男装，化个妆，没人认得出来。”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冯宝宝认真地说，“不想被人认出来，就换个样子。我就是这样的。我换件衣服，换个发型，就没人认得我了。”
李微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楚岚还在那边跟人喝酒，笑声很大，但笑声里有一种她听得出来的疲惫。
她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了酒杯。
“别喝了。”她说。
张楚岚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
“好吧。”他说，声音突然小了下来，“不喝了。”
他转身对那些人拱了拱手：“各位，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打。”
“张兄弟慢走！”
李微扶着他往外走。冯宝宝跟在后面。
走出大殿，夜风吹过来，张楚岚打了个哆嗦。
“冷？”李微问。
“不冷。”他说，“就是有点晕。”
“你活该。”
“嘿嘿。”
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月亮很圆，挂在屋檐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微微，”张楚岚突然说，“你明天别去观礼了。”
“为什么？”
“今天那些人已经开始查你了。明天他们会在看台上盯着你。你去了，反而给他们机会。”
“那你怎么办？”
“我有宝宝呢。”他说，“你不用担心我。”
李微沉默了。
“而且，”张楚岚说，“你不是要去查那个山谷的事吗？在天师府待着也是浪费时间。去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查山谷的事？”
“猜的。”张楚岚笑了，“你这个人，闲不住。”
李微停下脚步。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月亮门，月光透过门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张楚岚，”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宴会上帮我。”
“我没帮你。”张楚岚说，“我在帮我自己。让他们去查你，就不会来查我了。这叫祸水东引。”
“你承认了。”
“我什么都没承认。”
冯宝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说了一句：“你们好麻烦哦。”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有话好好说嘛，非要绕来绕去的。”冯宝宝摇了摇头，“我回去了，你们慢慢吵。”
她转身走了。
张楚岚和李微站在回廊里，面面相觑。
“她说得对。”张楚岚说。
“哪句？”
“我们好麻烦。”
李微笑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十六岁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明天我去查山谷的事。”她说，“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告别，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座千年道观，照着这个古老又混乱的世界，照着两个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