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的心，在霍振庭那句问话落下的瞬间，猛地收紧。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后背那层薄汗更是激起一阵寒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用袖子不轻不重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得有些鼻子发痒。
“那厕所里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墙下和了泥，差点绊我一跤，扶墙的时候手上蹭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臭气熏过的嫌恶，和一点点抱怨，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这个年代的筒子楼和杂院，公共厕所的卫生状况堪称灾难，脏乱差是常态，地上墙上有什么污秽都不奇怪。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霍振庭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深沉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
那目光像是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苏青坦然地迎着他的审视，心跳如鼓，面上却稳如泰山。
终于，霍振庭移开了视线，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嗯”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屋门的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平淡：“进去吧，外面凉。”
一场无形的危机，悄然化解。
苏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快步走回屋里，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攥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敏锐，也更危险。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紧接着是各家各户起床的动静，咳嗽声、开门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这个年代的清晨交响乐。
苏青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这张硬板床虽然比储物间的好，但对于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现代人来说，还是硌得慌。
她没有赖床，迅速起身，穿好衣服。
屋子里静悄悄的，霍振庭昨晚没有回来睡，那张桌子旁的长凳上，只有他留下的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外套。
苏青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厨房那个小小的耳房。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里面净净。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个小布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精细面粉。布袋旁边，还用一个破碗装着几颗洗净了的小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这些东西，显然是霍振庭提前准备好的。
苏青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男人，行事粗犷，心思却比她想的要细得多。
她没再多想，挽起袖子，舀了半瓢水，利索地和起面来。
揉面、醒面，然后烧水。趁着水开的工夫，她将面团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再用菜刀切成均匀的菱形小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常年做饭的熟稔。
水烧开的“咕嘟”声中，她将一片片面片下入锅中，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浮了上来。接着，她把那几颗珍贵的小青菜切碎了撒进去，给寡淡的汤色添了一抹翠绿。
最后，她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里，倒出几滴香油。
“滋啦”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能把人馋得流口水的香味，瞬间从那口黑铁锅里蒸腾而出，弥漫了整个小屋。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大力搓洗的声音，霍振庭光着膀子，正在井边用冷水洗漱。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似乎闻到了屋里飘出的香味，动作一顿，很快就洗漱完毕，随手抓起搭在晾衣绳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做什么呢？这么香。”他一进屋，就被那股食物的香气勾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青没说话，只是用勺子舀了两大碗面片汤，一碗放在他对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汤色清亮，雪白的面片点缀着碧绿的青菜，上面漂着几星金黄的油花。
霍振庭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也不嫌烫，对着碗边就“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
热乎乎的面汤下肚，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没夸，但那吃得又快又香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赞美。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他喝汤的声音。
苏青小口地吃着，感受着温暖的食物滑入胃里的舒适感，脸色也因为热气而染上了一丝红晕。
一碗汤见底，霍振庭拿袖子抹了把嘴，将空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看着苏青，终于开了口，直奔主题：“钱和票都收好了？”
“收好了。”苏青也放下了碗筷，抬眼看向他，“我想跟你谈谈。”
“谈。”霍振庭言简意赅。
“这钱，我不能白拿。”苏青说得很认真，“我会记账，算是我跟你借的。以后我会想办法还你。”
她不想在这段关系里，处于一个完全被动的、被供养的地位。
霍振庭闻言，挑了挑眉。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伸着，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情绪有些复杂。
“不用。”他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这是你该得的。”
他看着苏青那张倔强的小脸，补充道：“我说了，我负责。你人既然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饿着肚子里的种。”
他的话直白又粗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以后，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你只要记住一条，”霍振庭伸出一手指，语气沉了下来，“别拿自己的身体和孩子开玩笑，按时吃饭，别再把自己饿成之前那副鬼样子。”
苏青的心，被他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波动，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过，我还是会记账。”这是她的底线。
霍振庭看了她一眼，没再反驳，算是默许了她的坚持。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场摊牌，变得有些微妙。紧张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共同规则所维系的、奇怪的平和。
“家里的东西太少了。”苏青主动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锅碗瓢盆不够，被褥也得添新的，还有……”
“缺什么，列个单子。”霍振庭打断她，站起身，拿起搭在长凳上的外套穿上，“吃完了就走，我带你去供销社。”
他扣上扣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霍振庭的人，可不能在外面让人看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