峒寨莺声，穿林渡翠微无弹窗

第六章

他将她抱去细细处理伤口，又给她洗净了身体，再连同棉被和食盒一起送进祠堂。

“辛苦你了莺萝，不过眼下只需再抄万卷经就没事了。”

“我还要去处理重建的事，你安心呆着，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卫峥的语调一如从前温和，像他一直都如此深爱着她一样。

她最初并不爱卫峥，是他用水磨的功夫泡软了她一颗心。

她咳嗽一声卫峥都得紧张的睡不着觉，朝廷赐下的梨果都能全拿来给她煮水喝。

被如珠似宝地捧着，哪有女子会不心动？

阿莺萝看着他离去，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却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人声。

她心头一动，靠近门边，侧耳去听。

是虞渊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

“还好。”卫峥的声音低了些，“不过那件事让她代皎皎道个歉就是了，何必非要她游街抄经？她才受过伤，这几游街折腾，伤口更严重了。”

然后是一声冷笑，虞渊开口：

“当时你未护着莺萝，现在又装什么深情？”

“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了解她的性子。”

“她向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会同意代皎皎道歉的。我只能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今花信节，若不是她在游街，不知道会不会出来捣乱，后面几天还要采亲纳吉，皎皎的事不能出任何意外。”

卫峥重重冷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

“怎么，虞大祭司还担心我的妻子对你旧情难忘，去弄坏皎皎的风灯？”

虞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淡：“未雨绸缪。”

卫峥声音也冷，带着不满：“明你便来下聘，等你们定了亲我就将莺萝接出来。”

原来只是为了卫皎皎的花信节，便值得二人给她扣上孽障的名声，去游街、被关祠堂。

真是太可笑了，阿莺萝。

她嘴角弯起，眼眶却红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没压住，一口血呕在地上，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想撑着坐起来，手下却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阿莺萝猛地缩回手，看见一条蜈蚣正从她指缝间爬过。

她浑身汗毛倒竖，往后缩去，后背撞上供桌腿。

抬眼一看，地面上全是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的蛇虫，正缓慢朝她涌来。

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不敢再看，跌跌撞撞爬起来用力拍打门板。

“开门——开门！”

没有人应。

但蛇群却昂起了头，蜈蚣和蝎子也围了上来。

四面八方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将她围在中间。

阿莺萝的手在发抖，不断地去拽门锁，最近的那条蛇则弓起身子做足攻击状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一把推开。

“夫人！”

春絮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看见屋内的景象，脸色煞白。

她愣了一瞬，随即冲进来，挥舞着油灯驱赶地上的蛇虫。

“滚开！都滚开！”

蛇虫畏光，被灯火一有些退缩。

春絮趁势拽住阿莺萝往外跑。

夜风扑面而来，阿莺萝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春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她的眼眶发红，声音发颤：

“夫人，我知道您和商队约了明天一早就要走，您走吧。”

阿莺萝接过包袱，看着她：“你不拦我？”

“不拦。”春絮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来。

“夫人……不，莺萝姑娘，你很好，卫将军不配。”

阿莺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絮推了她一把：“快走吧。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阿莺萝攥紧了包袱，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后墙走去。

她走出了将军府，也离开了云中城。

她没有再回头。

卫峥，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第七章

卫峥处理完重建的事宜已经是两天后。

虞渊和皎皎的亲事也已经走上流程成了定局，他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角的一盘桂花糕上。

他问了一句：“夫人那边送过晚膳了吗？”

侍从低头回道：“送了的，但夫人没有拿进去。”

卫峥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生气。

游街的事，换作谁都不可能不生气。

但他也没有办法，虞渊的判词已下，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他总不能公然驳斥大祭司。

况且，他其实也并不完全反对这个决定。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

最初接近阿莺萝，确实是为了卫皎皎。

他想让皎皎嫁给心上人，而虞渊碍于和阿莺萝的青梅竹马之情，始终不肯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抢了那盏灯，娶了阿莺萝，替虞渊扫清了障碍。

可这两年来，与莺萝朝夕相处，他才发现自己对皎皎的感情，与其说是男女之爱，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照顾。

他习惯了为她心，习惯了替她打算，习惯了她依赖自己。

但阿莺萝不一样。

她会在他教她认字时，歪着头问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会在他深夜归来时，披着衣裳等在厅里，桌上温着一壶酒。

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替他上药。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当虞渊说出那句话时，他没有反对。

因为他也不确定。

他不确定阿莺萝心里还有没有虞渊，不确定她会不会在虞渊定亲那天冲出去，不确定她会不会为了虞渊毁掉这一切。

把她关起来，是最稳妥的办法。

等皎皎和虞渊定了亲，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去把她接出来。

到时候虞渊已是别人的丈夫，她就算有念想，也只能断了。

他会好好待她，好好爱她，让她眼里只有自己，好好弥补这段时间受的委屈。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次傍晚，卫皎皎和虞渊的定亲礼成。

卫峥在席上喝了几杯酒，应付完前来道贺的宾客，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祠堂的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亲手打开了锁。

“莺萝，我来接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祠堂里空空荡荡。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东西，全是各种蛇虫。

卫峥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莺萝？”

没有人应。

他大步跨进祠堂，目光飞快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棉被还叠放在矮榻上，食盒里的饭菜没有动过。

“来人！”

侍卫们蜂拥而入，有人小声开口：“祠堂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蛇虫？”

卫峥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指节泛白。

“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查清楚，祠堂为什么会出现这些东西。”

侍卫们领命而去。

卫峥定了定神，大步朝阿莺萝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