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宿舍楼,和夜晚判若两个世界。
灰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剥落的绿漆墙面和布满灰尘的地面。声控灯熄灭了,光灯管也不再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里的霉味淡了许多,那种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也消失了。
陈砚站在411门口,没有急着出去。
他先检查了一遍房间。衣柜里的红色连衣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件破旧的校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挂回原位。床板下的抓挠声也停了,裂缝边缘的暗红色痕迹变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洗过。
他把所有物品清点了一遍:记、周瑶遗书、校报、302钥匙、照片、血字纸条、校服内缝纸条。这些东西都还在,没有消失。
然后他听到了机械音,公共广播:
“白天模式已开启。规则如下:玩家可在宿舍楼内自由活动,但不得进入他人宿舍。违者即刻抹。白天模式将持续至今19:00。祝各位玩家探索愉快。”
不得进入他人宿舍——这是一条新规则。
陈砚在心里记下,然后打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大家都在互相打量,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信任。昨晚的二十个人,现在只剩下八个。这种死亡率让每个人都清楚——这个游戏不是开玩笑的。
陈砚快速扫了一眼幸存者。
他认出了格子衬衫,那个差点被13号宿舍诱进去的年轻人。格子衬衫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表情沉稳,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抽烟,手指微微发抖。两个年轻女生站在一起,互相挽着胳膊,眼眶红肿。一个穿卫衣的男生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加上陈砚自己,八个人。
“昨晚死了十二个人。”格子衬衫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数过了。”
没有人接话。
陈砚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409的门开了。一个女生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卫衣,表情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生死一夜的人。她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所有人,最后停在陈砚身上。
“陈砚?”她说。
陈砚点了点头。
“林薇。”她自我介绍,“昨晚我们通过墙说过话。”
走廊里其他玩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身上。格子衬衫看了看陈砚,又看了看林薇,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林薇走到陈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不是残破的,是一本完整的、硬壳封面的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苏念”两个字。
“我找到了她的完整记,”林薇说,“在我房间的床板下面。你房间里应该也有一本,但那是残本。我这本有所有内容。”
陈砚没有立刻接过去。他问:“你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认识她。”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砚盯着林薇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或欺骗。
“我不认识她。”陈砚说。
林薇翻开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陈砚。
那一页上写着:
“12月20。今天我在校门口看到了陈砚。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但我看到了他。他看起来很好,和小学的时候一样。我想叫他,但我没有。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种地方。”
“如果有一天他看到这本记,我希望他能想起来。小学三年级,他坐在我后面。他借过我橡皮。他是我在那个学校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谢谢。”
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学三年级。借橡皮。
他不记得了。
不——他记得有一块橡皮,白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他借给过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那块橡皮,他记得。
“我不确定……”陈砚的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我认识她。”
“你的潜意识认识。”林薇把记合上,递给他,“你不需要现在就相信。你可以先看记。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
陈砚接过记,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
“什么?”他问。
“找到13号宿舍,”林薇说,“找到苏念不是自的证据。这是我们唯一的通关方式。”
格子衬衫凑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13号宿舍?昨晚那扇门不是已经……”
“那扇门是陷阱,”林薇打断他,“真正的13号宿舍不在这里。它在——”
“楼顶。”陈砚说。
林薇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陈砚解释:“宿舍楼的房间编号是401到412,没有13号。但昨晚我收到的纸条说‘真的有13号宿舍’。如果它不在这一层,那就只能在楼上或楼下。楼下是302、303那些房间,不符合‘13’这个数字。所以只能是楼顶。”
“楼顶有蓄水池,”林薇补充,“苏念的记里写过,她经常去楼顶吹风。13号门牌在蓄水池旁边。”
格子衬衫听得脸色发白:“你们意思是……我们要去楼顶?”
陈砚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其他玩家:“谁愿意一起去的,可以跟来。但不保证安全。”
高个子男人第一个站出来:“我去。”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两个年轻女生摇头,表示不想冒险。穿卫衣的男生蹲在墙角没动。
最终决定去楼顶的:陈砚、林薇、格子衬衫、高个子男人、中年男人。一共五人。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一扇通向楼顶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来过。”高个子男人说。
陈砚推开门,楼梯间很暗,只有楼顶透下来的微弱光线。他第一个走上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楼顶比想象中大。地面铺着防水沥青,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四周是低矮的围墙,围墙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楼顶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水泥砌成,表面长满了青苔。
蓄水池旁边,立着一生锈的铁杆。铁杆上挂着一个倒置的门牌——“13”。
陈砚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门牌是用铁丝绑在铁杆上的,已经生了锈,但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见。他试着转动门牌,发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苏念的最后一封信,在蓄水池底部。”
陈砚站起身,走到蓄水池边。池子很深,水面距离池沿大约有两米,水是浑浊的绿色,看不清底部。
“需要下去。”他说。
高个子男人摇头:“水太脏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格子衬衫说:“我们可以找东西捞。”
林薇已经蹲在池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细长的铁丝,弯成一个钩子,绑在从楼梯间找到的旧拖把杆上。她把手伸进水里,慢慢地搅动。
“你之前来过这里?”陈砚问。
“没有。但我昨晚做了准备。”林薇头也不抬,“我找到了一些工具,放在409。”
铁丝钩碰到了什么东西。林薇小心翼翼地往上拉,水面泛起浑浊的波纹。一个塑料密封袋从水里浮了出来,里面装着几张纸。
陈砚接过密封袋,打开,取出里面的纸。
是信。苏念写给一个人的信,但始终没有寄出去。
第一封:
“爸妈,你们离婚后,我跟了妈妈。她每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我想跟爸爸,但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第二封:
“班主任李老师说我是‘问题学生’,让全班同学不要跟我玩。302寝室的三个女生开始欺负我。她们把冷水泼在我床上,把我的课本扔进厕所,说我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第三封:
“今天她们拍了我的照片,传到网上。评论区全是骂我的。我不想活了,但我不敢死。”
第四封,也是最后一封:
“我知道我不会活着离开这所学校了。但我希望有人能知道真相。302寝室的钥匙,在消防栓后面。我的记在409的床板下面。我的信在蓄水池里。如果有人找到这些,请帮我告诉所有人——我不是自的。”
陈砚读完最后一封信,沉默了很久。
格子衬衫凑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得很难看:“这……这是真的吗?”
林薇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是不是真的,我们需要证据。302寝室可能有更多的线索。”
高个子男人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苏念是被欺负死的,那她现在在哪里?昨晚那个红衣宿管——是不是就是她?”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陈砚把信收好,正准备提议下楼去302,楼顶的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砰。
所有人都回头。
铁门的缝隙里,透出一张惨白的脸——是那个穿卫衣的男生,他蹲在墙角没跟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楼顶。他正隔着门缝看着他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们找到了。”他说,声音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男声,“但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带走吗?”
门缝里的脸消失了。
紧接着,楼顶的围墙开始颤动,铁丝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蓄水池里的水突然沸腾起来,绿色的水变成了暗红色。
机械音响起:
“警告。副本BOSS已激活。”
“规则变更:所有玩家不得离开楼顶。违者即刻抹。”
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被困在楼顶了。
而蓄水池里,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伸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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