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暗红色的水中缓缓伸出,手指修长苍白,指甲是黑色的。它抓住蓄水池的边缘,用力扣进水泥裂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脚步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只有陈砚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只手,大脑飞速运转。规则已经变更——所有玩家不得离开楼顶。这意味着逃跑不是选项。他们被困在这里,和蓄水池里的东西共处一个封闭空间。
“那是什么?”格子衬衫的声音在发抖。
高个子男人挡在两个女生前面,沉声说:“不管是什么,别让它上来。”
林薇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美工刀,刀刃很薄,但在这种情境下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她看了看陈砚,似乎在等他的判断。
陈砚没有看任何人。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用力扔向蓄水池的另一端。
石子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
那只抓住池沿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水面翻涌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它怕声音?”格子衬衫说。
“不,”陈砚站起身,“它怕的不是声音,是突如其来的变化。它的反应是缩回去,不是攻击。这说明它现在还没有完全出来——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身看向那扇被锁住的铁门。穿卫衣的男生已经不见了,门缝里只能看到黑暗。陈砚走过去,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门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的,不是简单的锁。
“我们需要离开楼顶,”陈砚说,“但不是从这扇门。”
林薇走到围墙边,往下看了一眼。宿舍楼有六层,楼顶到地面的高度大约二十米。没有任何攀爬工具,跳下去等于自。
“没有别的出口。”她说。
蓄水池里再次传来动静。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然后是更多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上升。暗红色的水开始向外溢出,顺着池壁流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高个子男人脸色发白:“它要出来了。”
陈砚没有慌。他走到蓄水池的另一侧,蹲下来观察池壁。水泥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缝,其中一道裂缝特别宽,大约有两指宽,从池沿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发现水泥碎块有松动。
“林薇,把拖把杆给我。”
林薇递过那绑着铁丝钩的拖把杆。陈砚把它进裂缝里,用力撬动。水泥碎块开始掉落,裂缝越来越大。
“你在什么?”格子衬衫急了,“你把它放出来?”
“我在找排水口。”陈砚头也不抬,“蓄水池一定有排水口,不然怎么清理?排水口通向楼下,如果它能从这里出来,我们就能从这里下去。”
“排水口那么小,人怎么过得去?”
“人过不去,但我们可以把水放掉。”
陈砚继续撬动裂缝,水泥碎块纷纷掉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管道。管道直径大约二十厘米,足够水流通过,但人确实进不去。
他的手伸进管道里,摸到了一个阀门。
“找到了。”
陈砚用力转动阀门,锈蚀的金属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一开始转不动,他咬着牙,双手交替用力,阀门终于松动了一点。暗红色的水开始从管道口往外涌,流速很慢,但确实在排水。
蓄水池里的水面开始缓缓下降。
那只手再次伸出水面,这一次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它们疯狂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水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被激怒时的声音。
“快!它要出来了!”格子衬衫喊道。
陈砚没有加快速度,而是保持稳定的力道转动阀门。他知道如果阀门被拧断,一切就完了。
水面持续下降,已经露出了池壁上的更多裂缝。陈砚看到水面以下大约半米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游动。影子的轮廓不像人——或者说,不像完整的人。它的四肢比例不对,手臂太长,躯太短,头部的形状也异常。
水面降到一米以下时,影子突然停止了游动。
它抬起头。
陈砚看到了一张脸。不是苏念的脸——是一张扭曲的、布满缝合痕迹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巴被针线缝住了,但缝线正在一一地崩断。
周瑶遗书中提到过:“红衣宿管就是苏念。”
那这张脸是谁的?
陈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李老师。
水底的影子猛地冲向池壁,整面水泥墙剧烈震动。裂缝迅速蔓延,池壁上的青苔大片脱落。
“它在撞墙!”林薇喊道。
陈砚加快了转动阀门的力度。水流速度明显增加,水面已经降到了一米五以下。影子的上半身露出了水面——它确实穿着衣服,但不是红色的,而是一套黑色的西装。西装被水泡得发胀,领带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
它没有五官。整张脸是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缝,缝线正在崩断。
第一缝线断了。
嘴巴张开了一个小口,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陈砚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松手。阀门已经转动了大半圈,水流变成了喷射状。
第二、第三缝线接连崩断。
嘴巴张得更大了,露出里面两排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它开始说话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你们……不该……来这里……”
格子衬衫转身就跑,冲向铁门,拼命地撞。门纹丝不动。
高个子男人拉住了他:“冷静!别浪费力气!”
“它是李老师。”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个在规则里埋陷阱的人。苏念的班主任。”
黑色西装的身影从水中缓缓站起来。它的身高超过两米,站在蓄水池里,头部几乎和池沿平齐。它低下头,“看”向陈砚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陈砚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
“你很聪明。”李老师说,嘴巴里的缝线又崩断了几,整张嘴咧到了耳,“但聪明的人,死得最快。”
它抬起一只脚,踩上池沿。
陈砚猛地转动了最后一截阀门。阀门彻底打开,排水管道发出轰隆的巨响,水流以惊人的速度冲出管道口,在地面上形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流向楼顶边缘的排水槽。
水面骤降到半米以下,李老师的身影失去了水的浮力,身体一歪,从池沿上滑落,重新跌回蓄水池底部。
“现在!”陈砚喊道,“去铁门!”
所有人冲向铁门。陈砚最后一个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302钥匙——不,不是302,是他在楼顶边缘的排水槽旁边看到的另一把钥匙。就在刚才水流冲过的时候,他瞥见排水槽里有一个反光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天台”两个字。
陈砚跑到铁门前,把铜钥匙进锁孔。钥匙吻合,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所有人鱼贯而出。
就在最后一个——格子衬衫——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一只惨白的手从身后伸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格子衬衫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陈砚猛地转身,一脚踢向那只手。他的皮鞋鞋尖狠狠地撞在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指松了一下,但没有放开。
林薇冲回来,美工刀划向手臂。刀刃划过苍白的皮肤,没有流血,只留下一道黑色的伤口。手臂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格子衬衫连滚带爬地冲出门。陈砚用力关上铁门,把铜钥匙从门缝里扔了出去——钥匙落在楼顶的地面上,离门很远。
“你什么?”高个子男人问。
“门从外面锁不上,但里面的锁还在。”陈砚说,“钥匙在外面,它在里面打不开门。”
话音刚落,铁门内侧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整扇门在颤抖,门框上的水泥碎块开始掉落。
“它能撞开吗?”林薇问。
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楼梯间:“下楼。快。”
五个人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身后,铁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他们跑到了六楼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玩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砚没有停,继续往下跑。五楼、四楼、三楼。
在302门口,他停住了。
“进去。”他掏出那把302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
陈砚关上门,锁好,然后靠在门板上喘气。
格子衬衫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
高个子男人检查了窗户,确认是锁死的。林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整个房间。
302是一间四人间宿舍,上下铺铁架床,四张书桌,四个衣柜。但所有的床铺都是空的,床板上只有发黄的旧床单。
陈砚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张书桌上。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9月15。今天把苏念的课本扔进了厕所。她哭了。很好笑。”
“10月3。在她的床上泼了冷水。她发烧了,没来上课。爽。”
“11月20。拍了她的照片。传到网上。所有人都骂她。”
“12月18。她从楼顶跳下去了。不是我们的错。是她自己想不开。”
最后一行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12月20。她回来了。她穿着红衣服站在门口。她不说话。就站在那里。”
“她不走。”
“她不走。”
“她不走。”
陈砚读完这些字,沉默了很久。
格子衬衫也看到了,声音发颤:“她们……那三个女生呢?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楼顶传来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撞击,是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是从楼顶传来的。
是从302的门外。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或者有东西——在敲门。
陈砚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声控灯亮了。
规则第二条——声控灯无故亮起且无人时,勿抬头看。
陈砚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猫眼,看着那盏灯。
灯灭了。
然后又亮了。
然后又灭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灯下走过,一次又一次。
陈砚后退一步,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人,低声说:“不要发出声音。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开门。”
格子衬衫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高个子男人捂住了嘴。
门外,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脚步声在302门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很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陈砚。你在里面。”
“开门。我不伤害你。”
“我只想让你看看——她们对我做了什么。”
陈砚的手紧紧攥着那把美工刀——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在必要时做最后一件事的。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刻的字,又看了一眼门口。
他在心里对苏念说:我会帮你证明。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走廊恢复了黑暗。
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所有人:“我们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
林薇问:“接下来怎么办?”
陈砚走到那张刻字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本相册,封面已经发黄。他翻开相册,里面是三年前的合影——302寝室的四个女生,三个站成一排,一个被挤在角落里。
被挤在角落里的那个,眼睛被红笔涂掉了。
她的校服上写着名字:苏念。
“我们找到她们。”陈砚说,“找到那三个霸凌者。找到她们现在的下落。这是苏念想要的——不是人,是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白天模式即将结束。
第二个夜晚,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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