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陈砚。开门。”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语调、音色、甚至说话时轻微的鼻音都一模一样。但陈砚听出了一个问题——这个声音太净了。他刚从加班中回来，又被拉入游戏，经历了连番惊吓，嗓子应该是沙哑的。但这个声音清澈得像录音棚里录出来的。
模仿得越像，破绽越明显。
陈砚没有理会，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他的推理框架。
床板下的声音喊了大约十几次后，渐渐停歇。然后是抓挠声，然后是沉默。
凌晨两点整。
机械音突然在走廊里响起，不再是只针对单个玩家，而是公共广播：“安全时间已到。凌晨2点至3点，宿舍楼进入安全期。玩家可离开宿舍进行探索，期间不会触发任何规则违规。”
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全期？
他翻开规则手册——不，那张纸条上没有这条规则。这是一条新增的规则，和之前那条“凌晨2-3点是安全时间”一样，是在副本进行中才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仔细观察纸张边缘。新增的规则不是手写的，而是打印体，字体和原有规则一模一样。纸张材质也相同，边缘没有胶水痕迹，像是原本就印在上面的。
但这不可能。他第一次读纸条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条规则。
陈砚把纸条举到灯下，从侧面看纸张的纹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新增规则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纸张比周围略薄，对着光能看到轻微的透光差异。
这不是后贴上去的。是原本就有字，被某种力量“隐藏”了，现在才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规则可以在副本进行中动态出现。如果玩家没有及时注意到新规则，或者新规则与旧规则产生矛盾，就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违规。
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不止一扇。
陈砚听到隔壁409的门开了，然后是408、407……至少有四五个玩家走出了宿舍。
有人兴奋地说话：“真的是安全期！我们可以探索了！”
也有人犹豫：“万一是陷阱呢？”
“规则说了不会触发违规，怕什么？”
陈砚没有动。
他回想起周瑶遗书中的那句话：“他在规则里埋了三个陷阱。”他已经找到了一个——黑衣宿管。第二个陷阱会不会就是这个“安全期”？
规则说“不会触发任何规则违规”，但如果这条规则本身就是假的呢？或者，规则没有撒谎，但“安全期”期间不触发违规，不代表不会死——诡异存在本身就可以人，不需要规则来抹。
他决定再等等，观察一下。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外面走动。陈砚听到有人在敲其他玩家的门，喊着“出来吧，真的是安全的”。
突然，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我找到了一扇新门！413？这里怎么会有413？”
陈砚的神经瞬间绷紧。
413。13号宿舍。
他想起那张纸条：“午夜宿舍楼，真的有13号宿舍。找到它，你才能活到天亮。”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决定——他要出去看看。但不是因为相信“安全期”，而是因为13号宿舍可能是通关的关键。他必须抢在其他人之前找到线索，否则线索可能被破坏，或者被其他玩家拿走。
陈砚站起身，把所有的纸条、记、信件塞进衣服内袋。然后他打开门锁，移开书桌，拉开门链。
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扑面而来。比房间里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腐烂的甜腥气。
声控灯亮了。
陈砚没有抬头。他低着头，只看着脚下的地面，沿着走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常服装，都是被拉入游戏的普通玩家。他们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检查墙壁上的涂鸦，有的蹲在某个宿舍门口试图撬锁。
陈砚快速扫了一眼，记下了每个人的位置和特征。
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门。
在走廊最东头，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413”，但数字是倒着挂的，像是被人故意翻了过来。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推开。
“等等。”陈砚说。
格子衬衫转过头，看到陈砚，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谁？”
“陈砚。411的。”陈砚走到门前，蹲下来检查门缝，“这条规则是新增的，不一定可信。”
“规则说安全期不会触发违规。”格子衬衫不以为然，“而且这扇门之前不存在，现在出现了，肯定是剧情线索。你不进去，别人也会进。”
另一个穿运动服的女生也凑过来：“他说得对。我们必须找到13号宿舍，纸条上写了，找到它才能活到天亮。”
陈砚没有反驳。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血字纸条，递给格子衬衫：“你看看这张纸条。它说‘找到13号宿舍’——但没说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格子衬衫接过纸条，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我没说不做。”陈砚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不要第一个进去。”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示意格子衬衫可以开门了。
格子衬衫犹豫了。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不想显得胆小，于是咬了咬牙，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漆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绝对的黑。格子衬衫拿出手电筒照进去，光束射入大约一米后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这……”格子衬衫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唱歌。歌词听不清，但旋律很熟悉——是《小星星》。
格子衬衫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陈砚伸手拉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格子衬衫摔倒在地，门内的歌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格子衬衫爬起来，愤怒地质问。
陈砚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门内的黑暗：“你刚才是不是听到歌声后，就想往里走？”
格子衬衫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我的脚自己动了。”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
陈砚走过去，用力把门关上。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门内传来一声叹息，像是失望。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这条规则是陷阱。安全期不会触发规则违规，但诡异存在本身可以人。你们在走廊里走动可能没事，但进入那扇门——没有人保证你们能出来。”
话音刚落，机械音再次响起：
“玩家李阳，违规进入13号宿舍，已抹。”
所有人同时看向人群——少了一个人。那个穿运动服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最后打出的几个字：“门里有……”
陈砚闭上眼睛。
第二个死者。不是规则的她，是13号宿舍里的东西的她。
他重新打开那扇门。门内的黑暗已经退去，露出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有一双运动鞋——是那个女生的。鞋子里还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救了他一次，但你能救所有人吗？”
陈砚没有进去。他把门关上，在门框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叉。
“从现在起，”他对走廊里的玩家说，“谁都不许进这扇门。至少在验证清楚之前，不许进。”
没有人反驳。刚才还觉得陈砚多管闲事的格子衬衫，现在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全期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凌晨2点15分。
陈砚利用剩下的时间快速检查了走廊里的其他异常。他发现了几处被涂鸦覆盖的墙面，刮开涂鸦后，下面写着“苏念是冤枉的”和“李老师是凶手”。他还发现了一个消防栓，里面塞着一叠打印纸，上面是午夜中学的校报，期是三年前十二月。头版新闻是：“高三女生苏念坠楼身亡，系抑郁症自。”
但校报的角落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她不是自。是被302寝室的人死的。302的钥匙在消防栓后面。”
陈砚伸手到消防栓后面，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钥匙。钥匙上贴着一个标签：302。
302宿舍。那是楼下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40分。
还有20分钟安全期结束。他必须在规则重新生效之前回到自己的宿舍。
陈砚做出决定：今晚先回去，天亮后再去302。
他快步走回411，关上门，重新锁好，把书桌推回原位。刚做完这些，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全部熄灭，机械音再次响起：
“安全期结束。所有玩家必须在一分钟内回到宿舍，否则按违规处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陈砚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八个。但最初进入副本的玩家有二十个。
他正要松一口气，突然听到了第八个关门声——不是来自走廊，而是来自他的房间里。
陈砚猛地转身。
衣柜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那件破旧的校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衣柜里挂着的一件红色连衣裙——和红衣宿管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裙子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
陈砚走过去，伸手进口袋，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长头发，笑容很甜。她的眼睛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你认识她吗？”
陈砚盯着照片上的脸。
他不认识。
但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像是身体记得什么，而大脑选择了遗忘。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个期——三年前的12月20。正是苏念记最后一篇的期。
下面还有一行字：“陈砚，12月20，你在午夜中学门口。你看到了什么？”
陈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午夜中学。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学校在哪个城市。
但照片背面的字迹，和他在校服内缝里找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苏念写的。
机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天亮了。第一夜，存活玩家：8人。”
“白天的宿舍楼，是安全的。”
“但白天也有白天的规则。”
窗外，一缕灰白色的光透了进来。
陈砚看着那道光，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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