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范蠡便从外面搬来了一坛楚地自酿的黍酒,随后又从柴房里翻出来一只烤野雉、一碟腌菱角,一一摆在几人面前的竹案上。
“先生,文仲,这宛地的黍酒虽烈,却是能解乏,咱们一起边喝边聊。”范蠡拧开酒坛封泥,给计然、文种各满了一碗,随后又给王免倒了杯浅浅的米酒,“师弟,你年岁小,喝这个,浅尝即可。”
“谢,师兄。”
王免连忙鞠躬,双手捧着小杯,乖乖坐回了角落,目光落在了案上的酒肉,听着身边三人开口高谈阔论。
计然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指尖轻叩竹案:“先论楚国。权臣专权,楚王昏聩,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耗严重。但是,楚地幅员辽阔,宗族势力盘错节,即便朝堂腐朽,基仍在。若有人能借助宗族之力,另立旗号,未必不能翻盘,只是眼下,楚国无此雄才罢了。”
文种夹起一块野雉肉,缓缓咀嚼,接话道:“先生所言极是。再看晋国,六卿争权,智、赵、魏、韩四家势大,国君早已名存实亡。晋君若想重振,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出十年,恐有变故发生。”
范蠡仰头饮尽一碗酒,抹了把嘴角,眼中闪着锋芒:“晋国分与不分,与我等系不大。我更在意的是吴越两国。吴王任用伍子胥、孙武,练兵修武,吴国水师已控长江下游,步军更是天下皆知。此番若是伐越,勾践必败,越国要么臣服,要么亡国。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斟满一碗酒:“吴国虽强,却也急功近利。吴王欲霸中原,迟早会与晋国、齐国交锋。到时候吴军远征,后方必定空虚,越国若能忍辱负重,暗中积蓄,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计然抚着胡须,微微颔首:“你倒是看得通透。齐国呢?田氏代齐之势已成,齐君懦弱,田氏广施仁政,收拢民心,不出三代,必取而代之。齐地富庶,田氏若得天下,倒也是一方势力,只是田氏重利,非大才不能入其眼。”
四人围坐,宴饮过半,酒坛便已经空了,谈声却愈发热烈。
范蠡与文种争论着吴地的水师布防,计然则细细剖析着各国的民生与吏治,从楚地的巫蛊之乱,说到晋国的兵甲之盛,再到齐国的盐铁之利。
王免捧着小杯,小口抿着米酒,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言论。
范蠡的吴越之论,文种的三家分晋,计然的富国之术,他们谈的都不是虚无缥缈的王道,而是眼前的城池、粮草、人心,都是为了在乱世中寻一条生路,谋一番抱负。
他忽然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自己来自两千多年后,史书上的范蠡是“商圣”,是功成身退的智者。文种是越国的谋臣,最终却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后世的他们,被加上了无数光环,被神话成了无所不能的“圣人”,可此刻身处春秋,才真切体会到,他们也不过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乱世中迷茫、试探、选择,为了心中的抱负,甘愿冒险去寻找出路。
他们会为了吴国强盛而欣喜,也会为了楚国腐朽而叹息。
会为了投奔吴国而犹豫,也会为了探查时局而甘愿冒险。
他们不是神,只是在时代的洪流里,拼命挣扎、向前的普通人,只是他们比旁人多了几分见识,多了几分野心,也多了几分在乱世中立足的本事。
而自己,现在就站在他们身边,听着他们谈天说地,看着他们为了前路而忧愁,才忽然明白,他们从来都不是生而知之,而是在当下时代里,一步步做出选择的普通人人。
王免低头看着手中的米酒杯,杯壁映出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心态,实在是太可笑了。
总是用后世的认知去看待身边的人,可如今自己身处春秋,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份子,也需要面对未知的前路,也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历史不是已经写好的剧本,而是由无数个当下的选择拼凑而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抬眼看向三人。
眼中的诧异与疏离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心态。
他不再把他们当成“圣人”,而是当成眼前的长辈、师兄与先生,当成在这个乱世里努力寻找前路的人。
范蠡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抬眼看向王免,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却并未多言,只是又给王免添了些米酒:“小免,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说的?”
王免连忙站起身,对着三人拱手,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弟子听先生、师兄、文先生讨论诸国局势,只觉这天下,千变万化,每一步都藏着玄机。
诸位先生皆是当世大才,在乱世中寻路,这份勇气,小免佩服。”
范蠡与文种相视一笑,范蠡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免,年纪虽小,却能听出其中门道,难得。”
计然也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浓:“能放下执念,认清当下,便是你最大的收获。乱世之中,唯有脚踏实地,方能行得长远。”
王免重重点头,重新坐回角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坛见底,四人的谈声却依旧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