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贤依计早早潜至城西乱葬岗,寻了一处灌木茂密、视野尚可的土坡后隐匿身形。班充与方海则带领数名精手下,分散在更外围的阴影处,屏息凝神,密切关注着官道方向的动静,以备突发之需。
头渐高,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若若纤细却决绝的身影。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到魏府那两尊石狮前,深吸一口气,扬首高喊,清冽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划破了府门前的沉寂:“凶手李若若在此!你们要抓便抓,快放了我阿伯!”
不过片刻,府门“吱呀”一声打开,那见过的管家领着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冲了出来,一见若若,不由分说便扭住她的双臂。
“喂,老头儿!”若若挣扎着,目光灼灼地盯着管家,“现下真凶已然投案,你们是不是该立刻放了江澄!”
管家停下脚步,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这妮子,一年不见,胆子倒是肥了不少!放心,将军一言九鼎,既然你来了,江先生……我们自然会放。”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随即示意家丁,“押她去牢房!”
阴暗湿的牢狱通道里,若若被推搡着前行。就在隔壁的牢房,她一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江澄靠着墙壁静坐,虽衣衫略显凌乱,但看上去并未受刑,这让她高悬的心稍稍落下一些。只是江澄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痛惜,更有深深的不解。他明明再三嘱托方海与班充护她周全,为何她还是来了?
管家慢条斯理地将若若牢房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这才踱步到江澄牢门前,一边开锁一边阴阳怪气地说:“江先生,请吧。您这‘好侄女’可是用自己的命,换了您的自由呢。”
“若若,你……”江澄被家丁带出牢房,隔着木栏望向若若,千言万语堵在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和满眼的心疼。这一年多的相处,他早已在心底将这个来自异世、古灵精怪又重情义的姑娘视若己出。
“阿伯,我没事!你快走!快离开这里!”若若强忍着泪水,语气急促地催促。她必须亲眼看到他安全离开。江澄心如刀绞,在家丁的推搡下,一步三回头地被带离了这阴森之地。
江澄走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牢房通道尽头传来环佩叮当与细碎的脚步声。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率先涌入,随即,一个身着绛紫色锦缎裙袄、珠翠满头的妇人出现在牢门前,正是季骊。她扶着丫鬟杏花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牢内略显狼狈的若若,眼中交织着刻骨的恨意与几分得意。
“哼!”季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个下作的贱蹄子!当初差点害了老娘性命,竟还敢在外逍遥了一年多!没想到吧?天网恢恢,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若若背对着她,甚至懒得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语带不屑地反问:“这位夫人,口口声声说我害你,证据何在?无凭无据便妄加罪名,这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
“你——!”季骊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但她很快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更加阴毒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假惺惺起来:“哎哟,若若姑娘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嘛……这样吧,我大发慈悲,给你指条活路。将你发卖到隔壁城的醉红楼如何?凭你这几分姿色,想必能成为那里的头牌呢!”
她旁边的杏花立刻掩嘴嗤笑起来,附和道:“夫人说的是呢!听说去那儿的恩客们,虽然给的钱不多,可个个都……有些特别的喜好。若若姑娘去了,定然能‘好好享福’!”
若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但她牢记计划,必须确认江澄已安全远离魏文的掌控。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站起身,走到牢栏边,故意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挑衅道:“卖呗!我才不怕!我阿伯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们抓我没关系,但我阿伯是清白的,他一旦得了自由,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我的下落,到时候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杏花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嘲讽:“若若姑娘还在做梦呢!将军早已下令,命江先生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不得见客,违令便以包庇罪论处!这会儿啊,您那位好阿伯,只怕已经被‘请’回府中,自身难保咯!没人会来救你了!”
听到这话,若若心中反而一定。阿伯安全回府了,计划成功了一半! 她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绝望之色,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在地,喃喃道:“既如此,与其被你们卖到那等肮脏地方受尽屈辱,我还不如,不如自行了断!幸好,我早有准备……”
她说着,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眉头紧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仰头便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药液入喉辛辣,随即一股强烈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开来,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季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虽恨不能将若若剥皮拆骨,却也只想慢慢折磨,没料到她竟如此刚烈,直接服毒自尽!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若若,她一时有些慌了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幕僚向伯宁快步上前。他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牢内的情况,低声道:“夫人,这丫头诡计多端,谁知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为防万一,脆一不做二不休,让她死个彻底!回头将军问起,便说她自知罪孽深重,自戕,与我们无!”
说罢,他竟自行打开牢门,显然是早有准备,他蹲下身,先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在若若手臂上划了一道,见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他眼中凶光一闪,竟又举刀,狠狠朝着若若心口的位置刺了下去!
“嗯……”昏迷中的若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温热的鲜血瞬间自伤口涌出,浸透了粗布衣衫。
“啊!”季骊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夫人,快走!”向伯宁拔出匕首,在若若衣襟上擦了擦血跡,迅速起身,拉着惊魂未定的季骊匆匆离开了牢房。
事情果然如纪娉婷所料,魏文听闻若若“自”,并未深究,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人将“尸体”尽快处理掉。于是,几名仆役用破草席一卷,便将气息全无、心口还渗着血的若若抬出了魏府,丢到了城西的乱葬岗。
一直在暗中紧盯着这一切的张小贤,待那些仆役走远,立刻如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他迅速来到若若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颈脉,确认那假死药仍在起作用,但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却让他瞳孔一缩。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若若抱起,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丛中,找到了预先藏好的马车。
车厢内,张小贤动作麻利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净布条。他小心翼翼地拔出仍嵌在若若口少许的匕首,看到伤口虽深,但似乎偏离了心脉要害,心下稍安。他迅速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扎止血。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停留,立刻扬鞭催马,驾着马车朝着计划中的芙蓉镇疾驰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便驶入了芙蓉镇。此时已是傍晚,镇上天色渐暗。张小贤依照记忆,找到了镇东头一家名为“济世堂”的医馆。这济世堂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净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它表面是一家寻常医馆,实则是琉璃城安在此处的一处重要暗桩,而医馆的老板娘,更是此间暗哨的负责人。
张小贤直接将若若抱入内堂,早已接到消息的老板娘迎了上来。她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斜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她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温婉的气韵,尤其是一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净净,一看便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然而,若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温和笑意之下,隐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与不易察觉的锐利。她便是苏三娘。
苏三娘示意伙计关上医馆大门,挂上“东主有事”的牌子。她听完张小贤简短的叙述,目光落在若若苍白的面孔和口那片刺目的暗红上,眉头微蹙,但动作却丝毫不乱。她先是从一个精致的瓷瓶里倒出一枚碧绿色的药丸,喂若若服下,以解假死之毒。随即,她利落地剪开若若伤口处的衣物,开始仔细清理、缝合那道致命的刀伤。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显示出极高的医术造诣。
“幸好,”忙碌半晌,苏三娘终于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对一旁焦急等待的张小贤说道,“张将军,这位姑娘命大。匕首虽狠,但并未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多,加之假死药效被这外伤扰,身体极度虚弱。性命应是无忧了,但需好生静养。她恐怕要到明清晨方能苏醒。”
张小贤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郑重抱拳:“有劳三娘了!”
是夜无话。翌清晨,苏三娘与张小贤在内室低声交谈。 “张将军,百城会盟之事,想必您已知晓。”苏三娘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我们探得,瑶城城主虽表面应允会盟,背地里却在积极谋划,意在夺取那座关键矿山的实际管理权。路昭阳提出拥立徽城为王城,其本目的,亦是想在矿山利益中分一杯羹。为制约徽城渐膨胀的野心,我们当前要务,便是在暗中助瑶城城主拿下矿山管理权。一旦事成,徽城便不能随心所欲调用矿山资源,而我琉璃城,亦可借此机会卖给瑶城一个人情,后也好多得些照应。”
张小贤沉吟道:“三娘所言甚是。只是……城主那边,是否已收到此讯?”
“尚未。”苏三娘摇头,“我们大部分人手都被派往瑶城布置,情报网络重心亦在彼处。我本打算在会盟之前一天,亲自返回琉璃城向城主面陈此事。”
“为何不用飞鸽传书?岂不更快?” “将军有所不知,”苏三娘解释道,“在幻月城、徽城,飞鸽传书尚算稳妥。但瑶城不同,他们设有专门的暗线,擅长截获往来信鸽,以此获取情报。这也是瑶城昔能成为最强城邦的原因之一。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亲自面禀最为稳妥。”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老板娘,那位姑娘醒了!” 两人立刻停止交谈,起身赶往若若休息的厢房。
只见若若已睁开了眼睛,正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裂,眼神虚弱。 “江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苏三娘走到榻边,柔声问道,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浅笑。
若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紧随其后的张小贤,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江若若”。她声音微弱地回答:“我……感觉心口这里,很疼……”
苏三娘闻言,对张小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回避。待张小贤退出房间,她才轻轻掀开若若的被子,查看伤口。
“江姑娘,”苏三娘语气温和,带着医者的专业,“你可知你心口被人刺了一刀?”
“什么?”若若睁大了眼睛,努力回想,“我……我只记得喝了那假死药……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记得被人刺过……嘶,好疼……”她因动作牵动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气色虽比昨假死时好了些许,但因这意外的一刀,整个人依旧十分虚弱。
“原来如此。”苏三娘恍然,一边小心地为她重新上药包扎,一边解释道,“看来是有人在你服药后,又补了一刀,意图确保你绝无生还可能。这一刀,不仅加重了你的伤势,也一定程度上扰了假死药的药效运行,否则你服下解药后,本应更快苏醒的。如今伤口有些红肿发热,恐有邪毒内侵之兆,需加倍小心。”
“那……我这伤,什么时候能好?”若若担忧地问。 “姑娘放心,”苏三娘安慰道,“我已为你用了最好的伤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不出三,疼痛便可大减。只是这伤及肌理,若要痊愈,至少需静养一月,期间切忌奔波劳累,否则于伤口愈合不利。”
“嗯嗯,我记住了。谢谢姐姐救命之恩!”若若感激地看着苏三娘。 苏三娘微笑着为她掖好被角,又吩咐伙计去准备些清淡的饮食和汤药,这才起身离开。
门外,张小贤正等候着。他迎上苏三娘,低声道:“三娘,指信之事,不如由我代劳。我本就要回琉璃城向城主复命,正好一举两得。”
苏三娘闻言,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将如此重要的情报交由他人传递,并非她一贯作风。但考虑到张小贤的身份和使命,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有劳将军了。只是……”她回头望了一眼若若的房门,“江姑娘目前伤势沉重,实在不宜长途跋涉。若留她独自在此,我既要打理医馆,又要应对各方眼线,恐怕难以护她周全。不如……将军与江姑娘暂且在此住下,待下月十五,百城会盟之期临近时,你再带她直接前往徽城。到那时,她的伤势也应好转大半,足以应付行程了。”
张小贤略一思忖,计算了一下时,点头应允:“也好。算来离会盟之期尚有二十余,时间充裕。那便依三娘之言,我们在此叨扰一段时,待若若伤势稳定,再动身前往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