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方伯,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刚走没几步路若若便停下了。
方海看出了若若的心思,叹了口气。
众人悄无声息地潜至离江府不远的一处巷口,隐在看热闹的人群之后。为防被人认出,三人脸上皆蒙了布巾。若若透过人群缝隙,死死盯着江府门口的动静。
只见江澄一袭青衫,独自立于府门石阶之上,神色看似平静,目光淡然地望着魏文手下兵士鱼贯而入,进行搜捕。她想起昨夜曾看到过江澄与方海二人在院中谈话,想必方伯对自己的事情也有了大概的了解,所以出事时他才会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进去搜查的兵士陆续退出,为首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到魏文马前,面露难色,低声禀报:“老爷,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不见人影!连……连只活物都没见着啊!”
魏文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看来今来得真是不巧,凶手居然不在府中。”
“老爷,那……是否要张贴海捕文书,在全城进行搜捕?”那管家凑近一步,献计道。
魏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全城搜捕?兴师动众,未必能捉得到人,万一贼人已然逃出城外了呢?依本将军看,不如……来个请君入瓮,更为妥当。”他话语中的算计与寒意,让躲在人群后的若若脊背发凉。
随即,魏文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江澄!你窝藏凶犯,罪证确凿!来人,将他拿下,押入大牢候审!江府即刻查封!”
一声令下,左右兵士立即上前,扭住江澄双臂。另有兵士拿出早已备好的封条,“啪”一声,将那鲜红的、带着官印的封条牢牢贴在了江府大门之上。那刺目的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若若眼睛生疼。
“阿伯——!” 一声惊呼几乎要冲破喉咙,若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什么谨慎,什么谋划,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连累阿伯!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她来不及思考,猛地就要从藏身处冲出去,想要大喊“我就是李若若,快放了我阿伯!”
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左右两只手如同铁钳般同时牢牢抓住了她!一边是方海,另一边是张小贤。
“若若!不可!”方海低喝,声音急促而严厉。
“若若姑娘!别做傻事!”张小贤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我不能让阿伯替我受罪!”若若奋力挣扎,眼泪夺眶而出,蒙面的布巾瞬间湿了一片。她看着江澄被兵士推搡着带走,那清瘦的背影在官兵的包围下显得如此孤寂,却依旧挺得笔直。他是在告诉我不要出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
眼见若若情绪失控,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甚至又要张口呼喊,方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已无用,一旦若若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江澄的一片苦心也将付诸东流。他当机立断,沉声道:“若若小姐,得罪了!”言罢,手起掌落,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若若颈后。
若若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声音和画面迅速远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张小贤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顺势背到背上。方海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快走,随我来!”三人趁着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借着暮色掩护,迅速隐入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张小贤背着若若,跟着方海一路疾行,最终来到了方海位于城南的一处隐秘私宅。将若若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薄被,方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张小贤,拱手道:“阁下,便是张小贤张公子?”
张小贤抱拳还礼,神色坦荡:“晚辈正是张小贤。方先生放心,若若姑娘是在下的朋友,朋友有难,我张小贤绝不会坐视不管,定当竭力护她周全。只是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海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事到如今,魏文布下天罗地网,想要明哲保身已不可能。为今之计,若想保住若若性命,唯有尽快带她离开幻月城这是非之地。只是……”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若若,“这丫头性子看似跳脱,内里却极为倔强重情。她既认定江澄是因她受累,只怕醒来后,还是会想方设法去自投罗网,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那就趁她现在昏迷,我们立刻带她出城!”张小贤快人快语。
“恐怕不易。”方海摇头,“魏文表面上说要‘请君入瓮’,实则外松内紧。刚刚魏文下令之后,我便发现有多处暗哨在蠢蠢欲动。此刻城门守卫必然也已得到严令,想要悄无声息地带一个大活人出城,难如登天。”
“这……”张小贤浓眉一拧,一股豪气涌上心头,“那不如我们召集人手,出一条血路,连江先生一起救出去!”
“不可!”方海立刻出声制止,语气严肃,“张公子,此计万万不可!若你是幻月城人士,或许走投无路之下尚可拼死一搏。但你是琉璃城的人!”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一旦你的身份在冲突中暴露,此事便会从幻月城内务,瞬间升级为牵扯邻邦的外交事件。届时,不仅救不了人,恐怕还会连累贵城主,甚至引发城邦间的纷争。这个责任,你我都承担不起。”
张小贤闻言,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冷静下来。他虽性子直率,却并非不明利害。方海所言句句在理,他身为琉璃城的人,在此地确实不能肆意妄为。然而,想起临行前城主林曦的殷切嘱托——“若有契机,定要报答江澄先生当救命之恩”,他中豪情复又燃起。城主乃是知恩图报之人,我既受命而来,岂能畏首畏尾?
他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方海:“方先生,您的顾虑,张某明白了。但若若,我救定了!江先生,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他蒙冤!请先生相信,我自有分寸,绝不会鲁莽行事,连累城邦。”
方海见他态度坚决,且思虑已趋周全,便点了点头:“既如此,公子稍待,我需去寻一人商议。”
……
方海寻到班充,将若若现状与遭遇尽数告知。班充听闻他竟将若若和张小贤藏于方海私宅,顿时面露愠色:“方海!你既知危险,为何不趁夜将他二人设法送出城去?竟还将他们留在城中,藏于自己府上!此举太过冒险!”
方海神色不变,沉稳答道:“大人息怒。我此举,并非全无考量。那若若回府,兴致勃勃提及新友,名唤‘张小贤’。而后我又从江大哥处得知,他们此前所救之人,亦名‘张小贤’。起初我也毫无头绪,直至我注意到若若腕上那枚袖环——”
“袖环?!”班充闻言,脸色骤变。他们这些负责情报暗桩之人,对各城邦高层及其隐秘手段皆有涉猎。“天下使用暗器第一人……凭手中神鬼莫测的暗器出血路,振兴城邦……难道是他?”
“不错!”方海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我怀疑,当初化名‘张小贤’被江大哥所救之人,正是琉璃城城主——林曦本人!”
他继续分析道:“江大哥曾言,当初救治那人时,便察觉其所中之毒极为罕见,似与徽城有关。江大哥心性淡泊,不欲卷入纷争,故而佯装不知,也未曾点破告知若若和那位‘张小贤’。如今看来,眼前这位张小贤,方是真实身份。他极可能是奉了城主之命,前来幻月城探查情势,并因知晓林曦受江大哥救命之恩,故而此番才执意要报答此恩,救援江大哥。”
班充面露惊异,沉吟道:“没想到那琉璃城城主,竟是如此有情有义之人……只是,眼前这张小贤,可信度有几分?”
“我观他言行,对若若确是真心维护,且身负使命,依我看来,至少有六七分可信。”方海谨慎评估。
“六七分……已然够了。”班充当机立断,“你先行回去,务必看住若若,绝不能让她出事!我即刻前往城主府,看看有无转圜之策。若有消息,再与你联络。”
……
城主府内,气氛凝重。班充将事情始末详尽禀报纪城主。城主虽觉魏文此举过于草率,但一时之间也苦无良策。魏文手握兵权,且此事表面上牵扯人命,他亦不便强行预。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抓耳挠腮之际,纪娉婷身着淡雅长裙,从门外缓缓步入。她见二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微微一笑,从容言道:“爹,班大人,可是在为江先生与李姑娘之事忧心?依娉婷看,此事并非全然无解。”
班充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少主有何妙计?快请讲!”
纪娉婷眸光清亮,缓声道:“李若若之事,我已知晓大概。如今魏将军咬定不放,硬碰硬绝非上策。若想救出江先生,保全李姑娘,不妨……行那金蝉脱壳之计。”
“金蝉脱壳?”城主与班充异口同声,面露疑惑。
“正是。”纪娉婷颔首,“众所周知,李若若上次‘死里逃生’,乃是江先生借口凶犯死于府中不吉,将其带出城外观其自生自灭。此番,魏文定然不会再轻易上当。但若……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李若若‘真的’死了呢?人死案销,江先生自然也就无罪可拘了。”
“这……”城主面露迟疑,“此计虽能暂解燃眉之急,但并非查明真相,还人清白之道。本城主更希望能查到真凶,还李姑娘一个公道。”
纪娉婷轻叹一声:“爹,娉婷明白您的心意。可查寻真凶,非一之功。百城会盟在即,届时事务繁杂,恐无暇深究此案。若拖延久,只怕未等真相大白,他二人便已遭不测。听闻徽城有一奇药,服下后可令人心脉骤停,气息全无,状若死亡,能维持三个时辰。若在此时间内服下解药,便可苏醒无恙。”
“此药何处去寻?风险未免太大!”班充担忧道。
“药,我机缘巧合之下,确有一枚。”纪娉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玉瓶,置于桌上,神色也随之凝重,“但解药……我却没有。不过,我想大人所说的那位张小贤公子,或许有办法能寻到解药。”
三人一番密议,最终定下计策:由方海回去说服若若,让她主动前去“自首”。待官府因此释放江澄后,若若便在狱中服下此药,造成“自尽”的假象。而张小贤则需提前在官府丢弃“尸体”的乱葬岗附近埋伏,一旦无人看守,立即救出若若,速去寻解药救治。
班充立刻寻到方海,将此“金蝉脱壳”之计和盘托出。方海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断然拒绝:“不行!此计太过凶险!且不说那解药能否及时找到,单是让若若亲身涉险,服下那等虎狼之药,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江大哥交代?此事我绝不能同意!”
班充理解他的心情,却也只能无奈道:“方海,这是目前唯一能同时保全他们二人的方法。城主与少主亦已知情并认可。难道你还有更好的良策吗?”
方海沉默良久,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想起与江澄、若若这些时的相处,虽名义上是主仆管家,实则早已如家人般亲近。他深知,以江澄的性子,宁可自己身陷囹圄,也绝不愿让若若冒此奇险。然而,形势迫人……他最终艰难地闭上眼,哑声道:“属下,遵命。”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那枚装着假死药的玉瓶,方海回到了私宅。此时若若已然苏醒,正神情萎靡地坐在榻上,张小贤在一旁低声劝慰。
方海进到里屋,关上房门,而后说出金蝉脱壳的计划。
果然,他话音刚落,若若便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异常坚定:“把药给我,方伯。我去!”
“若若小姐,此药非同小可,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方海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我知道风险。”若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阿伯是因我才入狱的,只要能救他出来,什么风险我都愿意承担。况且……”她看了一眼张小贤,“你刚刚不是说,张公子或许有可能获得解药?”
张小贤迎着若若信任的目光,中豪气顿生,用力一拍膛:“方先生,若若姑娘,你们放心!我知道何处可能有解药!从此地乘马车出发,不到一个时辰,便能抵达一处小镇,镇上有家医馆,我曾听闻馆主珍藏有此药解药!虽……虽只有六分把握,但值得一试!”
“六分把握,足够了。”若若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淡淡的、决然的笑容,再次向方海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方伯,把药给我吧。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路了。”
方海看着若若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知道她已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行事的冲动少女,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被迫迅速成长,做出了背负巨大风险的理智抉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痛,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最终,他颤抖着手,将那枚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玉瓶,缓缓放在了若若摊开的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