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46:36

在芙蓉镇济世堂静养的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倏忽便是近十。这清晨,用罢早饭,若若便觉心头莫名烦闷,那狭小却安全的院落仿佛也成了无形的囚笼。她寻了个由头,将张小贤拉到医馆外那棵老槐树下,假意抱怨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白吃白住这么久,我脸皮都快挂不住了。”

张小贤见她气色虽好了许多,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知她定是思念江澄与幻月城了。他咧嘴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若若,你可知道,十之后是什么子?”

“十天后?”若若茫然摇头,“我怎会知道?”

“十天后,便是本月十五。”张小贤提示道,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十五……”若若喃喃重复,随即眼睛一亮,“啊!是百城会盟之期!”

“没错!”张小贤得意地挺直腰板,终于到了他展现能力的时候,“届时,我带你一同前往徽城!”

“去徽城?”若若讶异,“你不是琉璃城的人吗?去徽城做什么?”她心中警铃微作,对任何可能卷入城邦纷争的事都本能地抗拒。

张小贤早已备好说辞,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位远房亲戚在军中任职,此次也要代表琉璃城参与会盟。我这几恰好听闻了一些风声,需得当面告知他,或能为我琉璃城争取些许利益。事成之后……”他顿了顿,观察着若若的神色,“我便带你去我们琉璃城逛逛如何?那里风光与幻月城大不相同。”

“这样啊……”若若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徽城也好,琉璃城也罢,对她而言都无比陌生,没有江澄的地方,再繁华也不过是他乡。阿伯现在怎么样了?方伯一定急坏了吧…… 她声音低落下去,“我……我不想去徽城,也不想去琉璃城,我想回幻……”那个“月”字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知道,幻月城短期内是回不去了,魏文的通缉恐怕还未撤销,那里已成为一个遥远而危险的念想。

张小贤见她神情黯然,心知她牵挂何处,连忙放柔声音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去徽城见识一下百城会盟的盛况,算是游历。待这阵风声过去,我定想办法送你回幻月城,如何?我张小贤说到做到!”他拍着脯保证,好说歹说,总算暂时安抚住了若若那颗归心似箭的心。

九转瞬即逝。动身前往徽城前,张小贤与若若一同向苏三娘辞行。苏三娘将二人送至医馆门口,目光在张小贤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此行务必谨慎。见到……他时,替我转达,让他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切莫涉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若若,最终还是将那份更深的担忧化作对任务的强调,“到了徽城,龙蛇混杂,你定要护他周全,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马车辘辘,驶向徽城。路上,若若回想起苏三娘的叮嘱,好奇心起,忍不住撩开车帘,问正在驾马车的张小贤:“张小贤,方才苏姐姐让你好好保护‘他’,这个‘他’是谁啊?是我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像呢。”她总觉得苏三娘那时的语气和眼神,包含着更复杂的情愫。

张小贤闻言,朗声大笑,驱马靠近车窗:“若若,你这回可猜错啦!三娘说的是我那位军中亲戚,让我务必保护好他的安全,可不是说你!放宽心,咱们现在又不是在幻月城,到了徽城,谁还会认得你?没人会威胁到你的小命的!”

他本意是安慰,话却说得直白,听在若若耳中却有些刺耳,仿佛她的安危无足轻重一般。她当即撅起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缩回车厢内,不再理他。

---

与此同时,幻月城内,江府书房。

班充悄然而至,向江澄低声禀报:“江大哥,刚接到消息,张小贤已带着若若离开了济世堂,看方向,似是往徽城而去。他……莫非是要带若若回琉璃城?”

江澄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草木,缓缓摇头,眼神深邃:“我看未必。充弟,劳你辛苦一趟,秘密请路昭阳路大人过府一叙。”

班充瞬间明了江澄的意图:“大哥是想通过路大人……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路昭阳受邀秘密前来,当从江澄口中得知若若不仅活着,还可能前往徽城时,他脸上难掩震惊之色,随即又化为由衷的欣喜。他接过江澄递来的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细小信物,郑重收入怀中:“江先生放心,若在徽城有幸遇见若若姑娘,路某定将此物转交,并将先生的牵挂一并带到。”

---

徽城,因百城会盟而空前繁华,亦暗流涌动。各大小城邦的城主、代表皆已提前一抵达。琉璃城主林曦与使节陈蔚寻了城中一家颇为气派的“云来客栈”住下。

林曦正在房中闭目养神,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一个清脆又带着不满的女声高声道:“喂!你这店家怎么做生意的?上等房凭什么和特等房一个价?牌子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上等房要便宜三两银子!你这是坐地起价吗?”

掌柜的也不甘示弱,反驳道:“这位姑娘,话可不能乱说!百城会盟期间,房源紧张,价格浮动乃是常情!您爱住便住,不爱住,大门在那边,请自便!”

林曦本不欲理会这些琐事,但那女声莫名让他心头一动。他起身推开房门,倚在二楼楼梯口的栏杆旁向下望去,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柜台前,正与掌柜据理力争的张小贤。

刚刚那女声呢?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他回过神来,抱着手臂,朝楼下扬声唤道:“喂!张小贤!”

张小贤闻声扭头,看见林曦,眼睛顿时一亮,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凑到林曦身边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城主!您怎么也住这儿?太好了!您先在此处等我,我有要紧事禀报!我先去处理点事情,马上就回来!”

林曦看着他毛毛躁躁的背影,无奈摇头。

楼下,张小贤连哄带骗,终于用“我不差钱”、“房已开好”平息了若若因“黑店”而起的怒火。若若听说他已然破费,这才嘟囔着“早说嘛,我可是身无分文”,不情不愿地被张小贤拉回了客栈。

林曦已在大堂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只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清酒,边自斟自饮,边等待张小贤。

他思绪有些飘忽,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在幻月城养伤的那段子,江澄的悉心诊治,还有那个名唤若若的姑娘,时而笨拙时而机灵的模样……正神游天外,忽觉身边香风掠过,一个身影匆匆走过。那惊鸿一瞥的身姿,有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他心中一震,猛地转头望去,那人却已快步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喂!喂!城主,你看什么呢?”张小贤不知何时已坐在对面,甚至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见林曦全然未觉,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曦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将目光从楼梯口收回,落在张小贤那张嬉笑的脸上:“还是……你小子鼻子灵,闻着酒味就来了。”

张小贤“嘿嘿”一下,凑近林曦,压低声音禀报:“城主,属下在幻月城这些时,可打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事。起初是在茶馆,听得满城都在议论一桩奇闻,说是什么城主之女被‘狐仙附体’,在议事堂上预言灾祸,搅得满城风雨。属下当时还觉得荒唐,嗤之以鼻,后来才隐约探知,这‘狐仙’一事,似乎与路昭阳路大人有关,像是为了推动某个大计而故意造出的声势。”

他顿了顿,见林曦听得专注,便继续道:“果然,没过两,那‘百城会盟’的提议便由路昭阳在议事堂上正式提出了,说是为解瑶城之围,要共推徽城为王城。属下多方打探,结合一些零碎信息推断,这‘百城会盟’之策,极可能并非空来风,而是路昭阳与江澄先生暗中密谈筹划的结果!那‘狐仙’传言,恐怕就是为了给这会盟之议铺垫造势,先声夺人,让众人心生敬畏,以便后续提议能顺利通过。此二者,一虚一实,连环使出,这幻月城为了应对当前局面,可是下了一盘不小的棋啊。”

林曦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狐仙造势,会盟解围……路昭阳与江澄先生……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打破僵局的一步妙棋。看来幻月城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自有其生存之道。”

“城主明鉴。”张小贤点头,随即转入下一个话题,“属下在离开幻月城前,曾与我们在芙蓉镇暗桩的负责人苏三娘会面。她亦探得重要消息:瑶城城主虽表面应允会盟,背地里却在积极谋划,意在夺取那座关键矿山的实际管理权。路昭阳提议拥立徽城为王城,本目的也是想在其中分一杯羹。三娘建议,我们或可在暗中助瑶城拿下矿山管理权,以此制约徽城。事成之后,我琉璃城既可借此人情与瑶城交好,也能打破徽城对矿山资源的垄断,于我城长远有利。”

林曦静静听完,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片刻后颔首:“三娘思虑周详,消息来得及时。瑶城若得矿山,确能平衡徽城之势。此事可行,会盟期间,你需多加留意瑶城动向,见机行事。”

“属下明白!”张小贤领命,脸上随即又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对了,城主,三娘还特意让我转告您,要您万事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他故意顿了顿,挤眉弄眼地补充,“她还说,让我务必保护好您,不能让您受半点损伤,不然……她会心疼的!”

林曦闻言,眉头微蹙,轻斥道:“啧,张小贤,休得胡言!我与三娘乃是生死之交,情同兄妹,岂容你在此妄加揣度,玷污这份情谊?三娘会说些什么,我岂会不知?”话虽如此,他耳却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微红。

张小贤见他神色,知他并未真怒,嘿嘿一笑,挠头道:“啊哈哈,城主英明!前面那些确是三娘原话,最后那句‘她会心疼’……是属下自作主张加上去的,您千万别见怪!”

林曦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却因这玩笑话泛起一丝涟漪。苏三娘的心意,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心底那方寸之地,似乎早已在幻月城那个充满药香的院子里,被另一个身影悄然占据。那个会指挥他洗碗、带他去溪边摸鱼、在星空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姑娘……想到此,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怕被张小贤看出端倪,他连忙伸手夺过那大半壶酒,掩饰般地仰头饮尽,随即摆手道:“行了,少贫嘴!看你满面红光,定是酒意上头了,赶紧回房歇着去!”

张小贤虽意犹未尽,却也不敢违抗,只得嘟囔着起身,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大堂内一时安静下来。林曦独坐桌旁,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杯,思绪再次飘远。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江府那个小小的院落,若若清脆的笑语犹在耳畔……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却不知,在琉璃城城主府他寝居的暗柜之中,的确珍藏着一幅丹青,画中人巧笑倩兮,正是若若。每晚取出凝视,已成为他无人知晓的秘密。他告诉自己,记住她,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站住!鬼鬼祟祟的,要去何处?!”一声粗犷的厉喝骤然响起,打破了客栈的宁静,也打断了林曦的思绪。

紧接着,一个女子怯懦的声音传来:“我……我只是……”

“看你这藏头露尾的打扮,定是刺客无疑!走,跟我走!”那男声不容置疑地吼道,伴随着拉扯的动静。

林曦眉头一皱,起身便欲上楼查看情况。他刚踏上楼梯,便见走廊上,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中年男子正用力拽着一个头戴深色头巾、面纱遮脸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看似柔弱,脚步踉跄,却死死抓住走廊的围栏不肯松手,口中连连辩解自己并非刺客。

就在女子快要支撑不住,即将被那无名强行拖走的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住手!”

林曦与若若并排站在了楼梯口。原来,若若在房中被吵得无法安眠,本不想多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逞英雄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但听到那女子无助的哀求声,她心中那股在现代社会被熏陶出的“Girls Help Girls”的义愤终究占了上风。拼了!大不了喊张小贤! 她一咬牙,迅速穿戴整齐,脑中已飞速盘算好,若情况不妙,立刻尖叫引来隔壁的张小贤,或直接闯进他房间求助。做好心理建设,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巧的是,她冲出房门时,林曦也正从楼下上来,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走廊上的冲突吸引,竟都未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对方,异口同声地喝止。

林曦闻声侧头,目光触及身旁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瞬间加速跳动。真的是她! 他眼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原来方才在楼下并非错觉!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若若在喊出那一声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解救弱女子上,并未留意身边之人。她鼓起勇气,快步走到那两人跟前,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腕,将其护在自己身后。那女子在被若若拉住手腕的瞬间,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似乎本能地想要挣脱或做出反应,但立刻又放松下来,任由若若将她拉到身后,依旧维持着那副瑟瑟发抖的柔弱模样。

若若直面那魁梧凶悍的无名,尽管心中害怕得如同擂鼓,腿肚子也有些发软,却仍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大声道:“你一个,在此欺凌一个弱质女流,还要不要脸面了!”

无名冷硬的脸上毫无波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若若和她身后的女子,沉声道:“姑娘,你恐怕是误会了。你看她这身装扮,鬼鬼祟祟,非常人所能有。我怀疑她是刺客,盘问缉拿,乃是分内之职。”

若若回头快速瞥了一眼那女子,见她只是戴着遮面的头巾和面纱,在她看来虽有些古怪,但也算不上什么铁证。她只怕自己也被这凶神恶煞的男人一并抓了去,只得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瞪着无名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说道:“那又怎么样?她刺你了吗?你拿出证据来!我告诉你,我背后可是有靠山的,你最好别惹我,否则……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声音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努力装出凶狠的模样。

“哼!”无名嗤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缓步近若若,带着轻蔑的审视,“我无名就没怕过谁。你背后之人是谁?不妨叫出来让我见识见识,看看是他怕我,还是我怕他?”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若若被他得步步后退,背脊已抵上冰冷的墙壁,心中慌乱不已,声音越发颤抖:“你……你别过来!”

就在此时,一声清晰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三人齐齐转头,只见林曦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无名见到林曦,神色微变,立刻收起了人的气势,松开按剑的手,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林曦面色平静,对无名使了个眼色,随即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无名的目光在若若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林曦,最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脆利落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蒙面女子见危机解除,连忙上前,朝着若若和林曦盈盈拜下,声音带着哽咽的感激:“多谢二位恩公仗义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二人连忙将她扶起。女子解释说自己乃是从家中偷偷跑出,因怕被熟人认出带回,才作此打扮,却不想她的朋友竟也在此家客栈,她便想趁夜悄悄离开客栈,不料却被误会为刺客。她再次道谢后,便匆匆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客栈外的夜色中。

若若和林曦虽觉此事有些蹊跷,但对方既不愿多说,他们也不便深究。待那女子离去,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若若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有机会仔细看向身旁这位方才一同“行侠仗义”的同伴。

客栈走廊的灯火不算明亮,勾勒出对方挺拔的身形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涌,缓缓浮上心头。她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地打量着对方。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林曦,也正静静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蹙眉思索的模样,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笑意落入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夜空中悄然点亮了两颗星辰。他并未急于相认,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恍如隔世的重逢瞬间。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若若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而林曦心中的波澜,却化作了眼底一片温柔而复杂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