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经过数调养,男子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他换上置于床头的簇新衣衫——布料虽是城中上品,样式却极为朴素。他推门而出,深深吸入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
只见若若正在院角的菜地里弯腰翻土,衣袖挽至肘间,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他缓步上前,郑重其事地躬身长揖:“多谢姑娘连来的救命之恩。”
“嘿,你醒啦!”若若闻声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笑得爽朗,“不客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老天爷眷顾你呢!”她想起自己当年被阿伯救回时,足足躺了一个月方能起身,眼前这人不过五便能下地,恢复力实在惊人。“真要谢,就谢我阿伯吧,是他把你从山里背回来的。”
“原来是令伯父救了在下。”男子神色愈发恭敬,“但姑娘夜照料之恩,晚生亦不敢忘。”说罢,又是一揖。
“哎哎,快别这样,我可受不起这么多礼。”若若连忙摆手,上前欲扶住他。
“若若,怎可欺负伤者?”江澄卖完草药归来,远远便瞧见男子在菜地旁对着若若躬身行礼,不由得出声。
若若闻声,小跑着迎上去,一边帮江澄卸下背篓,一边撅嘴辩解:“阿伯,我哪有!是这位公子非要行礼的。”
男子见状,立刻转向江澄,腰弯得更深,语气无比诚恳:“原来是前辈搭救!晚生在此叩谢前辈再生之德!”
江澄伸手虚扶一把,神色平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你只管安心在此养伤,我与若若定当尽力,助你康复如初。”
“多谢前辈。不知前辈与姑娘如何称呼?”
“老夫江澄,这是侄女李若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分别向二人行了抱拳礼,而后思索片刻,方道:“鄙姓张,名小贤。前辈与姑娘唤我小贤即可。”
“噗——小贤?”若若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是‘大小’的小,‘贤惠’的贤?”
“正是。”
江澄与张小贤皆是一愣,不明她笑意何来。江澄轻咳一声,略带责备:“若若,不得无礼。去将我的背篓收拾好。”
“哦——”若若吐了吐舌头,抱着背篓乖乖进屋去了。
午后,江澄嘱咐若若好生照看张小贤,便又背着药篓出门入山。若若嘴上应着,待江澄背影消失,便无奈地耸耸肩,小声嘀咕:“我哪敢欺负他呀,他可是伤员老爷。”
张小贤换完药从里屋出来,恰见若若倚门而立,目送江澄远去,不禁问道:“若若姑娘,江前辈这是去往何处?”
“阿伯进山采药去了。有时是去悬崖边,有时是去深山老林。清晨呢,则去城里各家药铺送药。我们爷俩就靠这个过子。”若若转过身,话匣子打开,“我之前跟他进山闯了次祸,他就再也不让我跟着啦。所以现在,我就只能在家翻翻土、浇浇水、喂喂鸡。闷得慌了,就自己出去溜达一圈。”
“原来如此。”张小贤心下恍然,更添几分感慨,这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劳,实属不易。
“对啊,阿伯饭后进山,有时也不单为采药,还会查看有哪些难采却又稀罕的药材,熟悉周遭环境,方便后采摘。”说到此处,她眼睛一亮,忽然有了主意,“哎,张公子,你且在家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鹿般窜了出去。
张小贤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关好门,快步跟上。这几习惯了若若在旁说笑照料,骤然独处,只觉满室空寂,不如随她出去散心。
若若轻车熟路地跑到一条清澈溪流边,利落地脱掉鞋袜,卷起裤腿,便“哗啦”一声踩进了清凉的溪水中。张小贤虽有伤在身,但底子好,一路跟来气息尚稳。他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若若摸鱼。
“嘿!”若若身手矫捷,俨然是个中老手,不多时便接连捉到三条肥鱼。她每捉一条,便得意地甩上岸。张小贤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徒手在湍流中如此精准地捕鱼。当第四条鱼凌空飞来时,不偏不倚,正正砸入他怀中。
“呜——”他正沉浸于欣赏这绝技,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声闷哼。
“呀!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嘛!”若若听到动静,这才发现岸上多了个人。
张小贤掸了掸衣袍上的水渍,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若若姑娘,鄙人已在此恭候多时。奈何姑娘眼中只有游鱼,不见我这大活人。哎,看来在下在姑娘心中,竟比不上一尾鱼有分量!既然姑娘嫌我碍事,那我……这便回去罢。”说着,作势欲走。
“哎,回来回来!”若若急忙叫住他,心想这人说话怎么一股子“绿茶”味儿,倒显得自己刻薄了,“我几时说不让你待了?你……你就在那儿坐好,看我给你捉鱼!”
张小贤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这才“勉为其难”地重新坐下:“既然如此,便依姑娘。啊,不如你把鱼扔过来,我帮你接着?”
“啊?哦……行吧。”若若虽觉无语,还是应了下来。
她又兴致勃勃地捉了两条。最后一条鱼格外滑溜,她费了些劲才擒住,上岸后对着那活蹦乱跳的鱼得意道:“嘿,你小子,还挺能蹦跶!看你还往哪儿逃!”
她将鱼丢在地上,捡起溪边一块略大的石头,利落地将几条鱼逐一敲晕。张小贤正思忖她如何将鱼带回,却见她拎起鱼,竟要往自己的衣裙上放,显然是想兜着回去。他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若若姑娘,你这是……要用衣裙包鱼?”
“对呀,怎么了?”
“这岂不污了衣裳?”
“没事儿,回去洗洗就好啦!”若若想挣开,却被他再次拉住。
“姑娘且慢,你难道没闻到自己身上已带了鱼腥气吗?”
“有吗?”若若低头嗅了嗅衣袖。
“这样吧,交给我。”见她没有坚持,张小贤环顾四周,走到一旁树下拾了几粗细适中的枝条,在溪水中略作清洗。
若若看着他忙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便将鱼递过去。张小贤熟练地将鱼一条条穿在树枝上,拎起来展示:“你看,这样岂不净方便许多?”
“就你机灵。”若若撇撇嘴,“你以为我想不到这法子?之前捡树枝被蛇咬过一口,疼死了!自那以后,看见这些小棍儿、绳子,心里就发毛。”
“原来如此。那为何不带个鱼篓?”
“哎呀,懒得拿嘛!那么大的背篓多重啊,就捉几条自己吃,又不是去卖,何必兴师动众。”
“好吧,说不过你。”张小贤笑着摇头。
归途中,若若采了许多野花,毫不客气地了自己满头,又趁张小贤不备,在他发间也簪了两朵。张小贤面露无奈,却也只是纵容地笑了笑,并未拂却她的好意。
临近家门,若若忽然问道:“张公子,数数看,几条鱼了?”
“六条。”张小贤虽不明就里,仍老实回答。
“对,六条。咱们三个人,刚好够分。”
“嗯,一人两条。”他点头,很是认真。
若若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促狭道:“不对不对!是我三条,阿伯三条。你嘛……看着我们吃!哈哈哈!”说完,便嬉笑着向前跑去。
“哎?为何没有我的份?若若姑娘!”张小贤连忙追了上去。
“我捉的鱼,自然我说了算!再说了,我看你也不像爱吃鱼的人,是吧?”
张小贤知她玩笑,也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是是是,若若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在下能与你同桌用饭,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再挑拣?”
这话反倒让若若一时接不上话来,脸颊微热,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甜意。来到这里后,她从未有过年纪相仿的伙伴。这张小贤知礼、感恩、幽默风趣,模样也生得俊朗周正,眉宇间自有英气,身材更是……嗯,结实挺拔。不知不觉间,她已在心中将他视作了挚友,哪怕深知,朋友或许终有一别。
晚炊烟起,江澄踏着暮色归来。晚膳桌上,若若将炖好的鱼汤分好,给江澄两条,自己两条,又将另外两条,稳稳地放入了张小贤的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