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最后一个周六,苏晚要去医院复查。
林屿提前一周就把这天圈在了历上。圈的时候,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就是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口。
早上七点半,他站在苏晚院子门口,手里拎着早餐。
豆浆、油条、茶叶蛋,都是她上次说喜欢的那家店的。他特意绕路去买的。
院门开了。苏晚走出来,看到他手里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七点。”林屿说,“顺路买的。”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接过早餐,低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好。”
林屿的脸热了热。
“走吧,边走边吃。”他说,“别迟到。”
医院不远,三站地铁。他们挤在早高峰的人群里,苏晚靠着车厢壁,小口小口地喝豆浆。林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怕被人挤到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林屿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护得更紧了一些。
出站的时候,苏晚忽然说:“林屿。”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紧张。”
林屿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苏晚看着他,“从上地铁就开始紧张,我看得出来。”
林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控制不住。”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红。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林屿握紧了一些。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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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人很多,到处都排着队。
苏晚显然很熟悉流程,挂号、缴费、等叫号,一路都很平静。林屿跟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是陪着。
坐在候诊区的时候,苏晚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
林屿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像只小猫。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心脏不好,从小就这样。”
那时候他没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多想。
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患者,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家属,闻着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陪她来医院。是害怕有一天,他只能一个人来。
“林屿。”
苏晚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回过神,低头看她。
她没睁眼,还是靠在他肩膀上。
“你在想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在想你会没事的。”
苏晚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当然会没事。”她说,“我一直都好好的。”
林屿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她这句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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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到她的号了。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林屿说:“我在这等你。”
她点点头,进了诊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屿忽然觉得很空。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也是等着家人做检查的。她看了林屿一眼,递过来一颗糖。
“小伙子,吃颗糖。”
林屿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老太太笑了笑:“女朋友?”
“……嗯。”
“别担心。”老太太说,“我女儿也老来检查,每次我都担心。后来发现,担心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只有陪着。”
林屿握着那颗糖,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你们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想太多。其实想那么多嘛?人在就行。”
人在就行。
林屿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二十分钟后,诊室的门开了。
苏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屿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
苏晚把单子递给他。
林屿接过来,低头看。
和上次一样,是一份心电图报告。他还是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数据,但他看懂了最下面那行字——
“与前期检查结果基本一致,建议定期复查,如有不适及时就诊。”
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和以前一样。”
林屿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刚才有多害怕,想说下次能不能让我陪你进去,想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但最后他只是说:“走吧,回家。”
苏晚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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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地铁上,人少了一些。
他们坐在角落里,苏晚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握着那张报告单。
林屿看着那张报告单,忽然问:“你每次复查,都是自己来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
“嗯。”
“以前……没有人陪你?”
“没有。”
林屿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问,你家人呢?朋友呢?但他没问。
苏晚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说:“我家在老家,太远了。朋友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不好麻烦。”
林屿没说话。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谢谢你。”
林屿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苏晚说,“有个人陪着,感觉不一样。”
林屿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以后我都陪你来。”
苏晚没说话。
但林屿感觉到,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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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工作室,而是在附近的一个公园里走了很久。
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长着几棵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苏晚走在前面,踩着地上的落叶。落叶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林屿跟在她后面,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林屿。”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病,你可能想知道得更清楚一点。”
林屿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继续说:“先天性心脏病,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记不住,太长了。医生说是心肌的问题,影响心功能。不是什么罕见病,但也不能治。只能控制,定期复查,按时吃药,不能太累,不能太激动。”
她说完,看着他。
林屿还是没说话。
苏晚问:“你听懂了吗?”
林屿点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屿想了想,问:“会疼吗?”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问这个?”
“想知道。”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红。
“偶尔会。”她说,“累的时候,或者太激动的时候,会有点疼。不是很疼,就是闷闷的那种。”
林屿点点头。
他又问:“那你平时怎么控制?”
“吃药。”苏晚说,“每天吃,不能断。”
“能给我看看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
林屿接过来,看着那个药瓶。
很小的一瓶,白色的,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量。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的词,但他看懂了“每一次”这几个字。
他把药瓶还给她。
“吃完了告诉我。”
苏晚看着他:“告诉你嘛?”
“我给你买。”
苏晚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林屿。”
“嗯?”
“你怎么这么傻?”
林屿也笑了。
“傻就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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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湖边的时候,苏晚停下来,看着湖面。
湖水平静的,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苏晚忽然说:“林屿,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跟你说这些吗?”
林屿想了想:“因为你信任我?”
苏晚摇摇头。
“因为我怕。”她说。
林屿看着她。
苏晚没看他,还是看着湖面。
“我怕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怕你到时候会怪我,怪我没告诉你。”
林屿的心猛地揪紧。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屿说:“你不会不在的。”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林屿说,“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晚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林屿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以后不许哭了。”
苏晚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林屿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湖面上,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风从湖面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怀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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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屿回去得很晚。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她的药瓶。她说的话。她的眼泪。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人在就行。
对,人在就行。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几秒后,她回复:“还没。”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林屿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打字:“我也是。”
她回复:“那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晚安。”
“晚安。”
林屿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又能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