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屿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看不清外面有没有太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今天是去苏晚那里的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去苏晚那里”变成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期待。
起床洗漱,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件深灰色的毛衣。不是新衣服,但苏晚没穿过,应该看不出来他特意挑过。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她的消息。
他忍住了没发。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今天要说什么,一会儿想她会不会觉得他来太勤了,一会儿又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话——“那你周末告诉我”。
她说了让他来的。
那就没事。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老小区的红砖楼上,照在那棵大樟树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林屿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院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看到苏晚蹲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什么。
苏打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林屿走近两步,看清了——她在种花。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有一小块翻过的土,她正蹲在那里,把一株不知道什么花的小苗埋进去。手上全是泥,袖子也蹭脏了,但她浑然不觉,专注得很。
林屿没出声,就站在她身后看着。
阳光落在她背上,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落在她沾了泥的手上。她种得很认真,每一铲土都压实了,每一瓢水都浇匀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打先发现了他。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苏晚回过头。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看你种花呢。”林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种的什么?”
“月季。”苏晚指了指那株小苗,“老板说这个品种好养,开花也好看。”
林屿看着那株不到二十厘米高的小苗,很难想象它能开出花来。
“什么时候能开花?”
“明年吧。”苏晚说,“老板说要到明年春天。”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他。
“你今天就穿这个?”
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又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笑了,“就是觉得好看。”
林屿的脸热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下去看那株月季。
苏晚在旁边洗手,水声哗哗的。苏打走过来,在他腿上蹭了蹭。
“它现在好像喜欢你了。”苏晚说。
“一开始不是不欢迎吗?”
“一开始是不熟。”苏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猫就这样,熟了就好了。”
林屿低头看着那只橘猫,苏打也仰头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想,人和人要是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熟了就好了。
但他们明明才认识两周,他已经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
---
进了屋,苏晚去煮咖啡。林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工作台。
上次来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工作台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写着各种字——配色方案、字体选择、客户反馈、待办事项。最上面那张贴着一张手绘的草图,是一只猫的轮廓,旁边写着“苏打·冬”。
林屿拿起那张便利贴,看着那只猫。
画得很简单,几笔就勾勒出来了,但神韵都在。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就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样子。
“那是我画的。”苏晚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便利贴,“画得不好。”
“挺好的。”林屿说,“很像它。”
苏晚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小时候不是想当画家吗?”林屿问。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后来发现,画画养活不了自己。设计能。”
林屿点点头。
他懂。他也是这么过来的。想写的和能写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那你现在还画吗?”
“偶尔。”苏晚说,“想画的时候就画几笔。不给自己压力。”
林屿看着她,忽然说:“我也想写。”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写啊。”
“不知道写什么。”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苏晚说,“又不是要给甲方看,不用想那么多。”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两个人的。”
“什么样的两个人?”
“就是……”林屿想了想,“本来不可能认识,但因为一个意外认识了。然后发现,原来对方才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但苏晚没笑。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挺好的。”她说,“写出来给我看。”
林屿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好。”
---
中午,他们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苏晚说要给他做红烧肉。林屿说他会做,可以帮忙。苏晚说行,那就一起做。
菜市场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苏晚走在前面,林屿跟在后面,推着一辆借来的小推车。
“五花肉要什么样的?”苏晚站在肉摊前,回头问他。
“肥瘦相间的就行。”
苏晚点点头,开始和摊主讨价还价。林屿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讨价还价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可爱。明明省不了几块钱,但她就是要讲,讲完了还冲他笑一下,像打了个胜仗。
买完肉,又去买葱姜蒜,买土豆,买青菜。苏晚挑菜很慢,每一棵都要拿起来看看,捏一捏,确认新鲜了才放进袋子里。
林屿也不催,就推着车跟在后面。
阳光从菜市场的棚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屿看着那几缕碎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但他没有。
太早了。他想。
再等等。
回去的路上,苏晚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林屿,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苏晚看着他,有点惊讶:“为什么?”
林屿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一直没遇到想谈的人。”
“那现在呢?”
话问出口的那一刻,苏晚自己先愣住了。
她转过头,不看他,耳朵却红了。
林屿看着那只红了的耳朵,心跳忽然快起来。
他想说,现在遇到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现在……不知道。”
苏晚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再开口。
但林屿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红烧肉是苏晚做的,林屿打下手。
他切葱姜蒜,她炒糖色。他洗土豆,她炖肉。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能碰到对方。
苏打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问“什么时候能吃饭”。
肉炖了一个多小时,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苏晚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林屿凑过去看。肉炖得红亮亮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软烂入味。他咽了咽口水。
“看着就好吃。”
“那是。”苏晚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看是谁做的。”
林屿笑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那张小方桌边,面对面。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打蹲在苏晚脚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晚夹了一块瘦肉,吹了吹,递到它嘴边。苏打一口叼走,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你对它真好。”林屿说。
“它陪我这么多年了。”苏晚低头看着那只橘猫,“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就它一个。”
林屿看着她。
她想说什么?他没问。
但苏晚自己说了。
“那会儿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租了个很小的房子,天天吃泡面。”她夹了一口饭,“有天晚上回去,在楼下看到它。很小一只,脏兮兮的,在翻垃圾桶。”
林屿停下筷子。
“我当时想,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它?”苏晚笑了笑,“但就是走不动。站在那里看它翻了很久的垃圾桶,什么都没翻到。”
“然后呢?”
“然后我去便利店买了火腿肠,剥给它吃。”苏晚说,“它吃完就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家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苏打。橘猫已经吃完了,正舔着爪子。
“后来我就把它留下了。”苏晚说,“再后来,找到了工作,换了房子,搬到了这里。它一直都在。”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它挺幸运的。”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遇到你。”林屿说。
苏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林屿看到,她的嘴角弯着。
---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林屿坐在沙发上,抱着苏打,看着她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在那棵桂花树上。
苏晚洗完了,擦着手走出来。
“看什么呢?”
林屿回过神:“没什么。”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苏打从林屿怀里跳出来,钻进她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苏晚说:“林屿。”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林屿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低着头摸着苏打,声音很轻。
林屿说:“开心。”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是。”
林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开心。想说来你这里是我一周最期待的事。想说我好像……
但他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有点凉。
林屿握紧了一些。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们就那样坐着,很久很久。
谁都没说话。
但林屿觉得,今晚的月光,真好。
---
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晚送他到院子门口。夜风有点凉,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下周还来吗?”她问。
林屿看着她,笑了。
“来。”
苏晚也笑了。
“那我等你。”
林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银色。
林屿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回去的地铁上,林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嘴角一直翘着。
手机震了。
苏晚:“到家了告诉我。”
林屿回复:“还有三站。”
“那到了说。”
“好。”
三站后,他走出地铁站,站在小区门口,发消息:“到了。”
苏晚秒回:“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林屿看着这行字,站在路灯下笑了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想说我更开心。想说谢谢你让我来。想说下周快点来。
但最后他只是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苏晚回了一个猫的表情。
林屿看着那只猫,笑着走进小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苏晚也坐在工作室的窗边,看着他的消息,嘴角弯着一样的弧度。
苏打跳上来,窝在她腿上。
她低头摸了摸橘猫,轻声说:“苏打,我今天好像更喜欢他了。”
橘猫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照着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照着两个刚刚动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