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清晨。
林强在吴老家简单吃了早饭，辞别吴守仁夫妇，匆匆赶往县汽车站。王霜已经在站牌下等着，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
“带了点我娘蒸的包子，路上吃。”王霜递过布兜，眼睛有些红，显然昨晚没睡好，“我爸的事，谢谢你。李经理早上来电话，说调查清楚了，我爸下午就能复职。”
“那就好。”林强松了口气，“郑处长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昨晚镇上有熟人捎信，说张屠户的肉铺被查封了，他姐夫陈建国也被停职审查。”王霜压低声音，“郑处长动作真快。”
林强点头。公安系统办事，一旦动真格，效率很高。张屠户这次是栽了，但会不会有残余势力报复，还得观察。
车来了，两人上了回镇的班车。车上人不多，王霜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突然说：“林强，收购站办起来后，我能正式帮你做事吗？”
“你不是已经在帮了吗？”林强反问。
“我是说，正式做工，领工资那种。”王霜转过头，眼神认真，“我不想在街道糊纸盒了，一天挣八毛钱，没意思。我想跟你学做生意。”
林强看着她。前世，王霜是九十年代才下海经商的，这一世因为他的出现，提前了十年。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王霜确实有商业天赋。
“收购站需要销售员，也需记账的。你愿意做，一个月先开三十块，以后看效益涨。但会很辛苦，要跑市场，要跟各种人打交道。”林强说。
“我不怕辛苦！”王霜眼睛亮了，“三十块比我糊纸盒多多了！我！”
“行，等手续办下来，你就是青龙山山货收购站的第一个正式员工。”林强笑道。
车到镇上，两人下车，又搭了辆马车回村。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跟林强打招呼，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好奇。林家盖房、林强发财的事，已经传遍了十里八村。
“强子，啥时候也带带我们啊？”赶车的赵老四开玩笑。
“快了，等收购站办起来，村里人都有活。”林强认真说。
马车驶进青龙山村，林强家工地上一片忙碌。地基已经打好，开始砌墙了。二十多个工人热火朝天地着，刘老汉站在一边指挥。
“强子回来了！”有人喊。
工人们都看过来。林强跳下车，从王霜手里接过布兜，拿出包子：“各位叔伯兄弟，辛苦了！先歇会儿，吃包子！”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温着。工人们围过来，一人拿一个，吃得满嘴流油。
“强子，你这包子比国营饭店的还香！”
“那是，强子仗义，不糊弄人！”
林强笑笑，找到刘老汉：“刘叔，进度怎么样？”
“墙起了一半，照这速度，年前能把主体起来，开春就能上梁。”刘老汉抹了把汗，“砖瓦厂那边来人说，砖瓦后天送到。木料也联系好了，明天去拉。”
“好。刘叔，工钱都发了吗？”
“按你说的，一天一结，都发了。大伙儿劲足着呢。”
林强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给刘老汉：“这您拿着，给大家发发。我还有点事，得去趟村委会。”
“你去忙，这儿有我。”
林强带着王霜往村委会走。路上，王霜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感叹：“你家这房子盖得真快。在县城，盖三间房得小半年。”
“人多力量大。而且乡亲们实诚，不偷懒。”林强说。
村委会在村中心，是个三合院，正房是办公室，东厢房是仓库，西厢房是会议室。林强进去时，赵大山正在办公室跟几个村部开会。
“强子来了？正好，说到你的事。”赵大山招手，“进来，坐。”
林强和王霜进屋。屋里烟雾缭绕，坐着五个人，都是村委会的。除了赵大山，还有会计老陈、民兵队长赵大柱、妇女主任刘婶，以及治保主任老王。
“强子，收购站的事，我们开过会了，原则上同意。”赵大山开门见山，“但有几个条件，得说清楚。”
“您说。”
赵大山拿出几张纸，是手写的协议：“第一，收购站挂靠村集体，每年交承包费两千块，销售额的百分之五作为管理费。第二，优先收购本村山货，价格比供销社高两成。第三，用工优先用本村人。第四，账目要清楚，每月向村里报一次账。第五，合法经营，不能违法的事。”
条件合理，林强都想到了。
“我同意。另外，我建议村里派个人监督，比如陈会计，每月查一次账，这样大家都放心。”林强主动说。
赵大山和几个村部对视一眼，都点头。林强这么坦荡，他们反而不好意思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这是协议书，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赵大山把协议推过来。
林强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陷阱。他拿起笔，签上名字，按了手印。赵大山代表村里也签了字，盖上村委会公章。
“这是介绍信，你拿去公社盖章，再去县工商局办营业执照。”赵大山又开出一张介绍信，盖了章。
八十年代初，办营业执照需要大队、公社、工商局三级手续。林强接过介绍信，郑重道谢。
“强子，好好，给咱村争口气。”赵大山拍拍他肩膀，“需要村里帮忙的，尽管说。”
“一定。”
从村委会出来，王霜兴奋地说：“这就成了？这么简单？”
“简单？这才是第一步。”林强摇头，“还得跑公社，跑工商局，办税务登记，开银行账户……麻烦事在后头呢。”
“那现在去哪？”
“去公社。你跟我一起，认认路，以后这些事可能得你跑。”林强说。
公社在镇上，离村五里地。两人步行去，路上，林强给王霜讲收购站的规划。
“收购站分三块业务：一是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这些量大，走薄利多销。二是药材，黄芪、当归、人参，这些利厚，但需要技术。三是野味，野猪、野鸡、兔子，这个不稳定，但价格高。”
“销路呢？”
“山货走运输公司和县里几个工厂，量大稳定。药材走吴大夫和省城陈主任那条线，利润高。野味灵活，有货就卖，没货就算。”林强说，“另外，我打算在县城租个门面，零售兼批发。你负责那边。”
“租门面？那得多少钱？”
“先租个小点的，一个月二三十块，能承受。有了门面，生意才正规，客户也放心。”林强早就想好了。前世他创业，就是从一个小门面开始的。
“可是，本钱够吗？你盖房花了那么多……”王霜担心。
“盖房预算一千五，现在花了不到一千，还有五百。收购站启动资金，五百够了。等营业执照下来，我再去信用社贷点款，政策对集体经济有扶持。”林强心里有本账。
“贷款？能贷到吗？”
“有村集体担保，应该能。”林强说。八十年代初，银行对集体企业贷款比较宽松，这也是他挂靠的原因之一。
到了公社，是一座二层小楼。林强找到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部在喝茶看报。
“同志，办手续。”林强递上介绍信。
部接过看了看，又打量林强：“青龙山村要办收购站？你是负责人？”
“是。”
“有大队证明吗？”
“有，这是协议书。”林强把和村里签的协议递上。
部看了会儿，起身去里屋。几分钟后出来，拿着公章，在介绍信上盖了章：“行了，去县工商局吧。小伙子，好好，现在政策鼓励集体经济发展。”
“谢谢领导。”
出了公社，王霜小声说：“我还以为得多麻烦呢，这就盖个章？”
“公社这关好过，难的是县里。”林强说，“工商局那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得打点。”
“打点？送礼？”
“不是送礼，是……沟通。”林强委婉地说。八十年代初，办事需要“沟通”，这是潜规则。
两人又搭车去县城。到工商局已经中午，下班了。林强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请王霜吃饭。
“下午我去办手续，你去趟运输公司，看看你爸，顺便问问野猪肉还要不要，如果要，我明天送来。”林强交代。
“嗯。对了，门面的事，我下午也去看看？我知道东街有家铺子要出租，以前是修鞋的，位置不错。”
“行，你先去看看，合适的话，问问租金。但别急着定，等我办完执照再说。”
吃完饭，两人分头行动。林强在工商局门口等开门，心里盘算着怎么“沟通”。他兜里还有三百多现金，打算拿一百出来打点。
一点半，工商局开门。林强找到企业登记科，屋里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喝茶。
“同志，办营业执照。”林强递上材料。
胖子接过，翻了翻：“青龙山山货收购站……集体企业？经营范围：山货、药材、农副产品收购销售……材料不全啊。”
“缺什么？您说，我补。”
“缺验资证明。注册资金多少？”
“五百。”
“那得有银行出具的验资报告。还有，经营场所证明，租赁合同或产权证明。还有，从业人员名单，身份证复印件。”胖子慢条斯理地说。
林强头大了。这些他都没准备。
“同志，我是农村的，不懂这些。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林强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悄悄塞过去。
胖子看了一眼，没接：“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这是规定。这样，你先去银行开验资证明，再把其他材料补全，再来。”
林强知道，这是卡他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陈国栋的名片，放在桌上：“同志，我是省卫生厅陈主任介绍来的，收购站主要给省里供应药材，时间紧，您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胖子看到名片，脸色一变，拿起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林强，态度立刻变了：“哎呀，你早说啊！陈主任介绍来的，那没问题！材料是缺一点，但可以补办。这样，你先填表，我帮你走绿色通道。”
这就是人脉的作用。林强心里感慨，填了表格。胖子很热情，指点他怎么填，还告诉他哪些可以后补。
“营业执照三天能下来。不过你得先想好名字，是叫青龙山山货收购站，还是叫青龙山贸易部？贸易部听起来大气点。”胖子建议。
“就叫收购站，实在。”林强说。名字不重要，关键是要快。
“行。注册资金五百，我给你写一千，显得有实力。不过验资你得真的存五百到账户上。”胖子说。
“明白。”
办完手续，已经下午三点了。林强出了工商局，长出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
他去了趟信用社，用收购站的名义开了个账户，存了五百块。又开了验资证明。信用社李主任听说他是陈国栋介绍来的，很热情，还主动说可以贷款，最多贷两千，利息优惠。
林强没急着贷，说等需要时再来。
办完这些，他去东街找王霜。王霜正在一家临街铺子前跟人说话，见林强来，招手。
“林强，这儿！这位是房东，刘大爷。”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棉袄，揣着手。
“小伙子，要租铺子？一个月二十五，不还价。押一付三。”刘大爷很脆。
林强看了看铺子，大约二十平米，临街，有玻璃橱窗，后面还有个小隔间可以住人。位置不错，在十字路口，人流量大。
“能看看房产证吗？”
“有，集体的，街道的产业，我承包的。”刘大爷拿出租赁合同，盖着街道公章。
“行，租了。但得等几天，我营业执照下来就签合同。”林强说。
“成，我给你留三天。”
谈妥铺子，王霜兴奋地说：“这地方真好，对面是供销社，旁边是粮站，人来人往的。”
“嗯，是不错。不过得简单装修一下，做几个货架，挂个招牌。”林强盘算着，“明天我去做招牌，你去找木匠打货架。钱我给你。”
“好！”
两人又去了运输公司。王霜父亲王师傅已经复职了，在仓库清点物资。见到林强，很热情。
“小林，这次多亏你！李经理说了，以后公司采购，优先从你那走。野猪肉还要，六十斤，明天能送来吗？”
“能。另外，蘑菇、木耳、榛子，要不要？快过年了，职工发福利用得上。”林强趁机推销。
“要！各要一百斤！价格你定，别太高就行。”王师傅爽快。
“放心，肯定比市场价低。”
谈完生意，王师傅留林强吃饭，林强婉拒了，说还得回村。王霜送他出来。
“明天我跟你一起回村，看看收购站怎么收山货，学学。”王霜说。
“行。那明天一早，汽车站见。”
林强搭最后一班车回镇上，又步行回村。天已经黑了，村里点点灯火。走到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工人们已经下工了，母亲和李秀兰在灶间做饭。
“强子回来了？吃饭没？”李秀兰问。
“还没。妈，智英呢？”
“刚走，帮我做了晚饭。这孩子，实诚，一下午都在帮忙。”李秀兰盛了碗粥，“强子，智英是个好姑娘，你得对人家好。”
“我知道。”林强接过粥，就着咸菜吃。忙了一天，真饿了。
吃完饭，林强去工地看了看。墙已经起了一人高，青砖灰瓦，在月光下显得很结实。刘老汉还没走，在收拾工具。
“刘叔，还没歇着？”
“等你回来，跟你说个事。”刘老汉压低声音，“下午，王二狗在工地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我怀疑他没安好心。”
王二狗。林强眼神一冷。这家伙，张屠户倒了，他还敢跳？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眼神不对。强子，你得防着点。村里眼红你的人不少，王二狗就是个搅屎棍。”刘老汉提醒。
“我知道了。刘叔，明天我去县里，家里您多费心。另外，让工人晚上轮班守夜，一天多给五毛钱夜班费，防着有人搞破坏。”林强说。
“行，我安排。”
林强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事。收购站手续基本办妥，销路有了，门面定了，一切顺利。但暗处的敌人还在，王二狗，还有张屠户的残余势力，都不能不防。
他需要尽快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收购站是第一步，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脉，更多的盟友。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赵大山的儿子赵刚，在县武装部工作。如果能搭上这条线，以后就多一层保障。
明天去县里，得拜访一下赵刚。还有，郑处长那边，得打个电话问问进展。
想着想着，林强睡着了。梦里，收购站挂牌开业，鞭炮齐鸣，乡亲们排队卖山货，王霜在柜台后打算盘，柳智英在院子里晾药材……
很美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