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虽然天冷，但街上人不少，大多穿着蓝色或灰色的棉袄，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偶尔有辆吉普车开过，行人纷纷侧目。
林强按照记忆，朝城中心走去。路过国营饭店时，门口小黑板上写着今供应：猪肉白菜饺子，二两粮票一毛五一份。几个穿着工装的人端着铝饭盒进进出出，肉香味飘出来，林强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但他没停步，径直走到县卫生所。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门脸不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有个老头在扫地，林强上前问道：“大爷，请问吴守仁大夫在吗？”
老头停下扫帚，打量林强——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农村青年，背个旧书包，鞋上都是泥。
“你找吴大夫看病？”老头问，“有介绍信吗？”
这时候看病，城里人要单位介绍信，农村人要大队证明。林强当然没有。
“我不是看病，是找吴大夫问点事。”林强说着，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这是昨晚从家里翻出来的，不知放了多久，烟都了，但这时候香烟是硬通货。
老头接过烟，脸色好看了些：“吴大夫在二楼最里头那间。不过这会儿可能在查房，你得等会儿。”
“谢谢大爷。”
林强进了卫生所。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昏暗，两边是诊室，门上都挂着白色布帘。几个病人在长椅上排队，脸色蜡黄，不时咳嗽。
他上到二楼，找到最里间，门关着，上面贴了张纸：中医科吴守仁。
林强没敲门，在门外长椅上坐下。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大夫送病人出来。老人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清癯，正是前世林强认识的那个吴老，只是年轻了三十岁。
“吴大夫，有个小伙子找你。”旁边诊室的小护士探头说。
吴守仁看向林强：“你是？”
“吴大夫，我姓林，从青龙山村来，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林强站起身，态度恭敬。
吴守仁打量他几眼，点点头：“进来吧。”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吴守仁在桌后坐下：“坐。什么东西？”
林强没坐，从背包里小心拿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吴守仁起初表情平静，但看到人参露出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他凑近细看，又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芦头、纹路、须子。
足足看了五分钟，吴守仁才抬头，眼神锐利：“小伙子，这东西哪来的？”
“山里挖的。”林强如实说。
“黑风岭北坡，三棵红松下？”吴守仁突然问。
林强一惊：“您怎么知道？”
吴守仁放下放大镜，长叹一声：“果然是那里。三十年前，我师父就在那附近找到一支百年参，救了当时县里一位大领导的命。后来我再去找，就没了。这些年我每隔一两年都去转转，没想到让你小子得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抚人参：“芦碗紧密，螺旋环纹，皮老纹深，须子清疏而长，珍珠点明显。这支参，至少一百二十年，品相完整，是上品。”
“您看，值多少钱？”林强直接问。
吴守仁看着他：“你想卖？”
“家里等米下锅。”
吴守仁沉吟片刻：“国营药店收购，这种品相，最多给一百五。但那是糟蹋东西。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找个买家，能出到这个数。”他伸出三手指。
“三百？”林强心跳加快。八十年代初，三百块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吴守仁摇头：“三千。”
林强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在这个“万元户”就是顶级富豪的年代，三千块绝对是一笔巨款。
“您没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吴守仁正色道，“省城有位老领导，肺痨多年，需要老参入药。他儿子托我寻摸半年了，出价就是三千，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这支，正对路。”
林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那麻烦吴大夫了。不过，我还有个东西，您也看看。”林强又拿出野猪肚。
吴守仁接过，看了看：“野猪肚，品相不错，硝制一下是味好药。这个我私人要了，给你五十，怎么样？”
“四十吧，您帮我这么大忙，就当谢礼。”林强说。
吴守仁笑了：“你小子，会做人。行，四十。人参的事，我今天就打电话联系，最快明天有消息。你住哪？有地方落脚吗？”
“我找个大车店住一晚。”
“别，住大车店还要介绍信。”吴守仁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了个地址，“这是我家的地址，你今晚去那住。我老伴在家，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明天上午九点，来卫生所找我，买家应该能到。”
林强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城东向阳胡同七号。
“谢谢吴大夫。”
“别急着谢。小伙子，我问你，这支参是你一个人挖的？”吴守仁看着他。
“是。”
“枪法不错啊。”吴守仁指了指野猪肚上的弹孔，“一枪打眼，一枪爆头，这枪法可不像普通猎户。”
林强心里一凛，这老头眼睛真毒。
“跟我爹学的，他以前是猎人。”
吴守仁没再追问，摆摆手：“去吧，记得准时。”
林强将人参重新包好，没给吴守仁，而是放回背包。三千块的交易，他得亲自看着。吴守仁也没提，显然懂规矩。
出了卫生所，林强看看天色，刚过中午。他决定先去吴老家看看，认个门，然后去黑市转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