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胡同在城东,靠近火车站,是一片老居民区。胡同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标语。
林强找到七号,是个独门小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开门,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找谁?”
“请问是吴大娘家吗?吴守仁大夫让我来的。”
大娘打量他几眼,笑了:“是老吴说的那个挖参的小伙子吧?快进来,外面冷。”
林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净,墙角堆着蜂窝煤,窗台上晒着菜。正房三间,东厢房是厨房,西厢房看样子是杂物间。
“叫我刘婶就行。老吴打电话说了,让你今晚住这。”刘婶很热情,“还没吃饭吧?我正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会儿就好。”
“不用麻烦,我带了粮。”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刘婶不由分说把林强让进屋里,“你先坐,喝口热水,我接着包饺子。对了,你就住西屋,被褥都是净的。”
林强道了谢,在堂屋坐下。堂屋摆设简单,但透着书卷气——墙上挂着字画,书架摆满了书,大多是医书。靠窗的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看来吴老还练书法。
“刘婶,我出去转转,晚饭前回来。”林强坐了会儿,起身说。
“行,别迷路了。六点开饭。”
林强出了吴家,朝火车站方向走去。他知道,那里的黑市最活跃。
果然,离火车站还有两条街,就看到一些人在墙角蹲着,面前摆着些东西——鸡蛋、花生、自制的布鞋,甚至还有粮票、布票。这些人不叫卖,只是蹲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是典型的“蹲市”,规模小,东西也普通。真正的大宗交易,在火车站后面的废弃仓库。
林强前世九十年代做生意时,听一个临江的老生意人讲过,八十年代初临江县的黑市就在火车站后面,后来严打才散。他凭着记忆,七拐八拐,找到那个仓库。
仓库外面看着废弃了,但门口有两个年轻人蹲着抽烟,眼神机警。看见林强过来,其中一个站起身:“啥的?”
“买东西,也卖东西。”林强说。
“卖啥?”
“山货。”
年轻人打量他几眼,朝里面努努嘴:“进去吧。规矩懂吧?不问来路,不欠账,不惹事。”
“懂。”
林强进了仓库。里面空间很大,用木板隔出一个个摊位,大约有二三十个摊主,买东西的也有几十人。光线昏暗,但东西不少——有成摞的的确良布料,有上海产的收音机,有凤凰自行车车架,甚至还有几块手表。
林强慢慢逛着,留意价格。的确良布一尺要一块二,比国营商店贵三毛,但不要布票。收音机要八十,是商店价格的两倍。最抢手的是上海牌手表,一百二一块,还得碰运气有货。
他走到一个卖山货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黑脸汉子,面前摆着蘑菇、木耳、菜,还有两只风的野鸡。
“野鸡怎么卖?”林强蹲下问。
“五块一只,两只都要九块。”黑脸汉子说。
“新鲜野猪肉要么?”
汉子眼睛一亮:“有货?”
“家里有,大概五六十斤,腌好了。你要的话,我明天可以送来。”
汉子想了想:“腌肉七毛一斤,新鲜肉一块。你要能保证是野猪肉,我全要。”
“绝对是野猪,昨天打的,枪眼还在肚子上。”
“成。明天上午十点,还在这儿,我等你。”汉子爽快,“对了,你叫啥?我姓胡,都叫我胡老三。”
“林强。胡哥,再打听个事,这里谁收药材?”
胡老三朝仓库角落努努嘴:“那个戴眼镜的老孙,专门收药材。不过这人精得很,压价狠。”
“谢了。”
林强走到角落,果然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些药材样品。林强看了看,有黄芪、枸杞、当归,品相都一般。
“收野猪肚吗?”林强问。
老孙扶了扶眼镜:“看看货。”
林强从包里掏出野猪肚。老孙接过,仔细看,又闻了闻:“硝制得还行,但盐放多了,影响药性。最多三十。”
林强心里冷笑,吴老出四十,这人开口三十,果然压价狠。
“四十,不还价。”
“小伙子,你不懂行情。这玩意儿要炮制,费工夫,三十不错了。”老孙摇头。
“那算了。”林强拿回猪肚,转身就走。
“哎,等等,三十五!”
林强没回头。他知道,黑市上,你越急着卖,对方越压价。
他在仓库里又转了转,问了几样东西的价格,心里大概有数了。正要离开,突然听到门口一阵动。
“市管会的来了!快跑!”
仓库里瞬间乱成一团。摊主们卷起东西就跑,买主也四散奔逃。林强反应快,跟着人群从后门冲出去。后面是条小巷,他七拐八拐,跑出两条街才停下。
回头看,仓库方向传来呵斥声,但没人追来。林强松口气,暗叹八十年代初的黑市果然风险大。
他看看天色,已经下午四点,该回吴家了。刚要走,突然听到旁边胡同里有打斗声和哭声。
林强本不想多事,但哭声是个女孩,听起来年纪不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胡同走去。
胡同深处,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一个女孩。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穿着蓝色棉袄,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已经被扯破了,东西散了一地——是些手绣的鞋垫、枕套。
“你们什么!还给我!”女孩哭喊着,想去捡地上的东西,被一个青年推倒在地。
“什么?你在这儿摆摊,问过我们兄弟吗?”为首的是个长发青年,穿着军大衣,嘴里叼着烟,“这条街是我们罩的,想在这儿卖东西,得交保护费。”
“我没钱……”女孩哭道。
“没钱?那这些东西抵了。”另一个青年弯腰去捡鞋垫。
“住手。”
三个青年回头,看见站在胡同口的林强。
“哟,来了个管闲事的。”长发青年扔掉烟,走过来,“小子,哪条道上的?没听过我刀疤三的名号?”
林强打量三人。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喇叭裤,但眼神虚浮,一看就是街头混混,不是真敢下狠手的。
“她卖的东西,值几个钱?至于吗?”林强平静地说。
“至于!这是规矩!”刀疤三伸手推林强口。
林强没躲,在对方手碰到自己的瞬间,一把抓住他手腕,反向一扭。动作快准狠,是前世在健身房跟教练学的术。
“啊!”刀疤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另外两人见状,冲过来。林强一脚踹在当先一人的肚子上,同时松开刀疤三,侧身躲过另一人的拳头,肘击对方肋部。
两人一个捂肚子,一个捂肋骨,疼得直不起腰。刀疤三还想上,林强从后腰抽出柴刀——他今天进山带的,一直别在腰后。
柴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还要来吗?”林强问。
刀疤三看看两个兄弟,又看看林强手里的刀,怂了:“小子,你有种!等着!”撂下狠话,三人互相搀扶着跑了。
林强收起柴刀,走过去扶起女孩:“没事吧?”
女孩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看着林强:“谢谢你。我叫王霜,你呢?”
王霜。
林强心脏猛地一跳。
他仔细看这女孩——瓜子脸,大眼睛,鼻子挺翘,虽然穿着朴素,但眉宇间有股英气。正是前世那个王霜,年轻时的王霜。
前世,他第一次见王霜是在三年后,在省城。那时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个体户,倒卖服装,精明能。他们有过,也有过暧昧,但最终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后来王霜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省里知名的女企业家,但终身未嫁。有次酒后,她对林强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跟他走。
而现在,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十七岁,还是个在街头卖绣品会被欺负的小姑娘。
“我叫林强。”林强松开手,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你是青龙山村的?”王霜看到他棉袄上的补丁针脚,那是青龙山村特有的绣法。
“你怎么知道?”
“我姥姥是青龙山的,我小时候常去。”王霜把东西装回包,但包破了,没法背,“你在县城做什么?”
“卖点山货。”林强想了想,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条绳子,“先用这个绑一下。”
“谢谢。”王霜接过绳子,麻利地把破口扎好,“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那些鞋垫枕套,是我绣了半个月的,想卖了给我妈买药。”
“你妈病了?”
“老毛病,气管炎,天一冷就犯。”王霜背好包,“你在哪卖山货?黑市?”
“嗯,但今天市管会的来了,没卖成。”
“你要卖什么?也许我能帮你。”王霜说,“我经常在火车站这边,认识些人。”
林强看着王霜年轻的脸,突然想起,前世王霜就是倒卖起家的。她父亲是县运输公司的司机,常跑外地,她能拿到些紧俏货。这一世,也许可以提前。
“野猪肉,腌好的,五六十斤。还有药材。”林强说。
王霜眼睛一亮:“野猪肉?现在可稀罕了。你能弄到多少?”
“暂时就这些,以后还能有。”林强说,“你有门路?”
“我爸是运输公司的,他们单位年底想搞点福利,正愁没肉。你要是能保证是野猪肉,我帮你问问,价格比黑市高,还安全。”王霜很爽快。
林强心算一下,运输公司采购,价格应该不会低,关键是安全。黑市毕竟有风险。
“能卖多少?”
“五六十斤的话,应该能全要。我明天给你信儿?”王霜说,“你在县城有落脚地吗?我怎么找你?”
林强把吴老家的地址告诉她。
“吴大夫家?你认识吴大夫?”王霜惊讶。
“嗯,有点事找他。”
“吴大夫是好人,我妈的病就是他看的,开药从来不多要钱。”王霜笑了,“那明天上午我去吴大夫家找你。”
“好。”
两人走出胡同,天色已暗。王霜家在城西,和林强不同路,在路口分手。
“今天真的谢谢你。”王霜认真地说,“我王霜记下了,以后一定还你人情。”
“举手之劳。”林强摆摆手,转身朝吴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王霜还站在路口看他。昏黄的路灯下,少女的身影单薄却挺拔。
林强心里五味杂陈。前世他和王霜有过纠葛,这一世提前相遇,是福是祸?
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先解决温饱,再图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