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赶的近路
九月中旬的H市，傍晚六点半的天已经开始擦黑。
橘红色的夕阳坠在远处的楼宇之间，把天空染成一片渐变的暖橙，可这点余温，本驱不散入秋后的凉意。放学高峰期的H市理工大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聊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去哪里玩，欢声笑语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只有叶策，蹲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脚边的二手电动车，脸色难看。
这辆电动车是他开学前花三百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车身锈迹斑斑，车闸换过两次，电瓶也是旧的，却是他每天往返学校、食堂、地点唯一的代步工具。平时他宝贝得很，每天下班都会擦一遍，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可今天下午放学，他刚骑出校门不到五十米，后胎“砰”的一声闷响，直接瘪了下去。他捏着刹车晃了晃，才发现车胎不仅，连内侧的轮毂都裂了一道缝，本没法骑了。
叶策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裂开的轮毂，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心里的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在学校西门外的全家便利店找了夜班的，晚上七点准时打卡上班，迟到一分钟扣二十块，迟到半小时，当天的全勤奖一百二十块就直接没了。
一百二十块，是他在食堂帮工两天才能挣到的钱，是他将近三天的伙食费。
他推着车，问了校门口最近的修车铺，老板蹲下来看了一眼，摇着头说：“轮毂裂了，胎也，要换轮毂加内胎，最少一个半小时，你要是修，就把车放这，明天来取。”
一个半小时。
等修完车，他的夜班早就迟到了，全勤奖扣光不说，搞不好连这份都要丢。现在找一份稳定的夜班工作太难了，便利店的老板肯收他，还是看他手脚麻利、活踏实，要是频繁迟到，肯定不会再留他。
叶策咬了咬牙，跟老板道了谢，把电动车推到了修车铺旁边的车棚里锁好，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抄近路。
之前暑假他送外卖的时候，走过一次南江支流的河边小路，从学校后门穿过去，沿着河边走，能直接绕到便利店所在的商圈，比走大马路近了将近三公里，能省二十多分钟。
这条路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偏了。
一边是废弃工厂的围墙，一边是南江的支流，荒草丛生，路灯坏了大半，平时几乎没人走，晚上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以前送外卖也是白天走的，晚上他从来不敢往这边凑。
可现在，他没得选。
叶策攥了攥兜里的工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打卡，走河边小路，刚好能赶得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拐进了学校后门的小巷子，快步朝着河边的方向跑去。
巷子越走越窄，周围的商铺越来越少，热闹的人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穿过最后一道铁门，就踏上了那条河边的小路。
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偏僻、荒凉。
两米宽的水泥路，早就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路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哗哗作响，带着河水的腥气。路两旁的路灯，十个里有九个是坏的，只剩下最尽头的一盏，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橘色的灯光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微弱。
周围静得可怕，除了风声、河水流动的声音，就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叶策没心思管这些，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往前冲。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着，他必须在七点之前赶到便利店。
他跑着跑着，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小路的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生。
她背对着他，站在小路的正中央，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身形纤细。她低着头，正盯着手里的一个黑色的小仪器，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叶策的第一反应，是绕开她走。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在这种偏僻的小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往路边靠了靠，放轻了脚步，想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不打扰对方，也不想被对方注意到。
可他刚走出去两步，就看清了那个女生的侧脸。
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的脸上，皮肤白皙，下颌线精致，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叶策的脚步顿了半秒，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开学典礼上，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的新生代表，南洛熙。
全校都在热议的高冷校花，南家大小姐。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偏僻荒凉的河边小路，碰到这个众星捧月的大小姐。
不过也就只是愣了半秒而已。
认出来又怎么样？她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去便利店打卡，别迟到，别扣工资，本没心思去管这位大小姐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叶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往前面走，脚步放得更快了。
只要走过她身边，再往前几百米，就能穿出这条小路，到商圈的后街了。
可就在他距离南洛熙还有不到五米远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的女生，突然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煞白，平里清冷平静的眼底，此刻满是凝重和警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看着快步走过来的叶策，想都没想，厉声开口，声音清亮又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站住！别往前走了！”
这一声喊，在寂静的河边小路上，格外刺耳。
叶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皱着眉看向面前的南洛熙，心里的疑惑压过了赶时间的焦躁。
近距离看，她的状态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差。嘴唇毫无血色，握着那个黑色仪器的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手里的那个黑色仪器，此刻正疯狂地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滴滴滴】的尖鸣划破了夜色，屏幕亮着刺眼的血红色，上面的数字和波形图疯狂跳动着，频率快得吓人。
叶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东西，看着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手机或者平板，警报声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屏幕上的红色，在昏暗的环境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叫我？”叶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因为赶路，微微有些喘，“有事吗？”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前又挪了半步。他赶时间，没心思在这里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耗着。
可他刚动，南洛熙的眼神瞬间更锐利了，往前站了一步，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再次厉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急了：“我让你别往前走了！听不懂吗？前面有危险，立刻掉头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焦急。
就在十分钟前，她在镇魔司的基地里，便携式虚空检测仪突然捕捉到了这一带的异常波动。一开始只是微弱的临界值预警，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能量溢散，怕总部派队过来动静太大，引起民众恐慌，就自己换了便装，先过来排查。
可她刚到这条河边小路，检测仪就像疯了一样，瞬间爆发出红色预警！
能量层级以恐怖的速度攀升，从1级临界值，一路跳到2级，现在已经稳稳地停在了3级的区间，还在不断地波动！
【能量层级：3级！】
【虚空裂缝即将成型！坐标：前方50米！】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等级魔物气息！请立刻请求支援！】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一行行跳出来，刺得南洛熙眼睛生疼。
3级！
她之前出的任务，最高也只应对过2级魔物，3级魔物，对应的是30%以上同步率的基因融合者，本不是她这个18%同步率的人能单独应对的！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虚空能量太浓郁，直接屏蔽了所有的通讯信号。她的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手机没有一格信号，本联系不上赵磊他们，叫不到任何支援。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后撤，远离裂缝即将成型的核心区，等信号恢复了再联系小队。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低着头快步冲过来的叶策。
一个完全不知情的、普通的大学生。
他正一步步走向裂缝即将成型的核心区，再有十几步，就会踏入虚空能量最浓郁的范围。一旦裂缝在这个时候炸开，里面的魔物第一个要的，就是他这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南洛熙想都没想，就厉声叫住了他。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踏入这个必死的陷阱里。哪怕她自己现在也身处险境，哪怕她本拦不住即将成型的3级裂缝，她也必须先把这个学生拦下来。
可叶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迟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生，拦在路中间，不让他往前走，嘴里说着“有危险”，却又不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危险。
他皱着眉，看着挡在身前的南洛熙，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不耐烦：“危险？什么危险？前面封路了？还是有什么东西？”
他抬眼往她身后看了看。
小路往前延伸，荒草丛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封路的警示牌，没有施工的队伍，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哪里来的危险？
叶策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警惕。
荒无人烟的河边小路，一个女生拦着他，不让他往前走，手里拿着个滴滴响的奇怪仪器，脸色煞白，眼神紧张。
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什么新型的骗局？或者是拦路抢劫的？她看着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可万一旁边的草丛里藏着人呢？
叶策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浑身的肌肉微微绷紧，眼神里的疏离和警惕更重了：“你到底想什么？我赶时间，麻烦你让开。”
“我让你回去！”南洛熙看着他不仅不听，还要往前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想跟他说真相，说前面有虚空裂缝，有吃人的魔物，让他赶紧跑。可她不能。
镇魔司有铁律，绝对不能向普通民众泄露虚空魔物的真相，一旦造成全民恐慌，后果不堪设想。她父亲反复叮嘱过她，赵磊也天天跟她强调，这条红线，绝对不能碰。
她只能咬着牙，重复道：“前面真的有危险，你信我一次，立刻掉头，走大马路，别往这边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微微震动的虚空检测仪，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屏幕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裂缝成型！裂缝成型！】
【3级虚空魔蜥！已突破裂缝！】
几乎是同时，两人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像是玻璃被强行撕裂的嗡鸣声！
“滋啦——！！”
空气瞬间扭曲了起来，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掀起了巨大的浪花，河水像是沸腾了一样，疯狂地翻涌着。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腐臭的腥气，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叶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只见两人前方五十米的半空，原本漆黑的夜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两米宽的黑色口子！
那口子漆黑一片，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面翻涌着暗红色的能量，周围的空间都在疯狂地扭曲，路灯的光被吸进去，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来。
南洛熙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道裂缝，握着检测仪的手都在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错了……预警错了……不是1级……是3级虚空魔蜥……”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那道黑色的裂缝里，一只覆盖着暗绿色鳞甲的巨爪，猛地探了出来！
巨爪有半人多长，锋利的爪子闪着寒芒，狠狠一爪拍在旁边的水泥地上，坚硬的水泥路瞬间被拍得粉碎，碎石飞溅！
紧接着，一只体长十米的巨大蜥蜴，从裂缝里钻了出来。暗绿色的鳞甲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血红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渺小的人类，张开嘴，露出了满嘴锋利的獠牙，一股墨绿色的毒液从牙缝里滴落，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黑洞，发出“滋滋”的声响。
3级虚空魔蜥。
足以轻松屠掉整个小镇的恐怖魔物。
叶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物。电视里、电影里都没有。
那不是特效，不是幻觉。飞溅的碎石，刺鼻的腥气，还有怪物那双冰冷的、带着意的眼睛，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南洛熙刚才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
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焦急地拦住他，不让他往前走。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那只虚空魔蜥，已经锁定了离它最近的南洛熙，巨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劲风，狠狠朝着她拍了过去！
“小心！”
叶策想都没想，失声喊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南洛熙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头，整个人被巨爪狠狠扫中，像一片断线的风筝一样，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围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口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卫衣。
她靠在围墙上，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肋骨断了三，浑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样，疼得连动一下都费劲。
可她还是咬着牙，抬起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叶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跑！快跑啊！！”
跑？
往哪里跑？
叶策看着眼前十米长的恐怖魔物，看着靠在围墙上、身受重伤的南洛熙，看着那道还在翻涌的黑色虚空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这道从天而降的深渊裂缝，彻底撕碎了。
那个他只在开学典礼上扫过一眼的、众星捧月的大小姐，那个刚才厉声拦住他、不让他踏入危险的女生，此刻正躺在血泊里，让他快跑。
而那只恐怖的怪物，已经转过头，血红色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