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第二十一天。
地下堡垒，深度五十米。凌晨两点，二狗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墙里传来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混凝土墙壁内部用指甲刮钢筋。二狗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手掌贴在墙壁上。雷系异能让他对周围的电磁场异常敏感，他能感觉到墙壁内部有微弱的电流在流动——不是正常的电流，是生物电流。
墙里有东西。
二狗从空间里取出，退后两步，枪口对准墙壁。金属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墙壁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裂缝从天花板上方一路延伸到地面，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蜘蛛网。混凝土碎块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
一只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五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一倍，指甲是黑色的，像五把弯曲的匕首。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块，像腐烂的尸体。但它的动作不是感染者的那种僵硬、缓慢、机械的动作——它的动作很快，很灵活，很精准，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豹。
二狗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颗全部击中了那只手。打穿了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墙上，像墨汁一样。那只手缩了回去，墙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安静了。
二狗没有动，枪口仍然对着墙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曾柔第一个冲进来，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着她的全身，手里握着那把改装过的突击。韩军第二个，橙红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把整个房间照得通红。赵磊第三个，速度快到进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但他顾不上疼，工兵铲已经举过了头顶。
“什么东西？”曾柔问。
二狗没有说话，盯着那面墙。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混凝土碎块掉得越来越多，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一只垂死的眼睛在眨。
“所有人退后。”二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墙壁炸开了。
不是被炸开的，是被撞开的。那个东西从墙里冲出来，带起一阵狂风，碎石和灰尘扑面而来，所有人都被呛得睁不开眼。二狗眯着眼睛，在灰尘中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它不是人类，也不是感染者。它曾经是人类，但现在，它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的身高大约一米八，和普通人差不多，但它的身体结构已经完全改变了。它的脊柱弯曲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了黑色的斑块，但那些斑块不是感染者的那种不规则的形状，而是有规律的、像鳞片一样的纹路。它的头部没有头发，头皮上长满了细小的黑色触须，像虫子一样在空中扭动。它的眼睛不是灰白色的——感染者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焦距。这个家伙的眼睛是黑色的，纯黑色的，像两颗黑曜石，但瞳孔是红色的，像两颗燃烧的炭。
它在看着二狗。
不是感染者的那种盲目的、本能的注视，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带着某种情绪的注视。二狗从那双红黑色的眼睛里读出了两种情绪——饥饿和愤怒。
“开火。”二狗说。
曾柔第一个开枪，突击吐出一串火舌，像雨点一样打在那个东西的身上。击穿了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喷出来，但那个东西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它的身体在的冲击下微微晃动，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摆的树，但它的牢牢地扎在地面上。
韩军冲上去，双手推出，一道橙红色的火柱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击中那个东西的口。火焰在它的身上燃烧，灰白色的皮肤被烧得焦黑，发出刺鼻的臭味。它发出一声嘶吼——不是疼痛的嘶吼，是愤怒的嘶吼。它从火焰中冲出来，黑色的利爪朝韩军的口抓去。
赵磊的速度救了韩军的命。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到韩军身边，一把把他推开，利爪擦过赵磊的后背，在他的防弹背心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如果赵磊慢了一秒，那三刀就不是划在防弹背心上，而是划在韩军的口上。
方怡从侧面冲出来，银白色的光泽覆盖着她的全身，硬化异能开到最大。她一拳打在那个东西的肋骨上，“铛”的一声，像打在钢板上。那个东西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方怡，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它认出了方怡。
不是认出了她这个人，而是认出了她的异能。硬化系，防御型，攻击力不足。它伸出利爪，朝方怡的脖子抓去。方怡没有躲，她的硬化异能能挡住，应该也能挡住利爪。但她低估了这个东西的力量。
利爪击中她的脖子，银白色的光泽闪烁了一下，然后碎了。硬化异能的外壳被击碎，利爪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方怡的眼睛瞪得，她第一次遇到能击穿她硬化防御的东西。
二狗出手了。
他从空间里取出突击，雷系异能附加在上，金色的电弧在枪口跳跃。他瞄准那个东西的头部，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五发带电的穿甲弹击中了那个东西的头颅。金色的电弧在它的头部炸开，黑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从弹孔里喷出来。它的身体晃了几下，然后——没有倒下。它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二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那是愤怒的光。
它朝二狗扑过来。
二狗没有后退，从空间里取出了最后一颗手雷，拔掉保险，塞进了那个东西的嘴里。
“轰——”
手雷在它的口腔里爆炸。它的头颅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黑色的血液和碎肉四散飞溅，整个房间像被血洗过一样。它的身体终于倒下了，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二狗站在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上全是黑色的血，脸上也是，手上也是。他蹲下来，把匕首进那个东西的头颅，在碎肉和碎骨中翻找着。
没有晶核。
他翻遍了整个头颅，没有找到任何晶核。这个东西的脑子里没有晶核，它不是变异体，不是感染者，它是别的什么东西。
二狗站起身，看着那具灰白色的尸体，眉头紧锁。
“二狗哥，这是什么？”赵磊的声音在发抖。
二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它不是感染者。感染者没有意识，这个东西有。感染者不会从墙里钻出来，这个东西会。感染者的脑子里有晶核，这个东西没有。”
他看着墙上那个被撞开的大洞，洞的另一边是泥土和岩石，再往前是堡垒的通风管道。这个东西是从通风管道钻进来的，然后挖穿了墙壁，进入了二狗的房间。
通风管道。堡垒的通风系统连接着外面的世界，直径六十厘米的管道，人可以爬进去，这个东西也可以爬进去。如果这个东西是从外面进来的，那外面还有没有更多？
“！”二狗喊道。
从走廊里冲进来，脸色煞白。他的听力强化异能让他听到了所有的动静，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检查所有的通风管道入口。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进来。”
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二狗看着墙上那个洞，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东西不是偶然进来的，它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来的。堡垒里有三百多个人，有食物，有水，有热量——这些都是吸引感染者的东西。但普通的感染者找不到这里，因为堡垒在地底下五十米深的地方，入口被半米厚的混凝土门封着，气味和声音都传不出去。
但这个东西找到了。
它是怎么找到的？
二狗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的答案。
有人把它引来的。
回来了，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白。“所有的通风管道入口都是完好的，只有这一处被破坏了。这个东西是从东边的通风口进来的，入口在堡垒东侧三百米的地方。”
三百米。三百米的距离，从地面到地底五十米，穿过泥土和岩石，爬过通风管道，挖穿混凝土墙壁。这个东西在地下移动了至少四百米，精准地找到了二狗的房间。
它不是随机游荡进来的。
它是有目标的。
它的目标，就是二狗。
二狗站在那具灰白色的尸体旁边，盯着它那双红黑色的眼睛。即使已经死了，那双眼睛仍然睁着，黑色的瞳孔和红色的瞳仁像两颗被凝固的宝石，倒映着二狗的脸。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金色的瞳孔，满脸的黑血，面无表情。
“把尸体烧掉。”二狗转身走出房间，“韩军，用你的火系异能，烧得净净，一点渣都不要留。”
韩军点了点头，掌心浮现出橙红色的火焰。
二狗走进大厅，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被爆炸声和枪声惊醒了，穿着睡衣，光着脚，脸上全是恐惧。钱多多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站着阿琳和阿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二狗看不懂的东西。
“发生了什么？”钱多多问。
“有东西从通风管道钻进来了。”二狗说，“已经处理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是感染者，不是变异体。是别的什么。”二狗看着钱多多的眼睛，“你的堡垒，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什么位置？”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一下。“东侧三百米，山坡背面，有一个伪装成岩石的通风口。”
“有人知道那个通风口的位置吗？”
钱多多的表情僵住了。他知道二狗在问什么——不是“有没有人知道”，而是“是不是你把人引来的”。
“只有我和阿琳、阿琪知道。”钱多多的声音很平静，但二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二狗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没有证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通风口的位置只有钱多多和他的两个女人知道，那个东西精准地找到了二狗的房间。这不是巧合。
末第二十二天。审讯。
二狗把阿琪叫到了他的新房间——原来的房间被炸毁了，他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里。阿琪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不停地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感知系异能者的本能，永远在收集信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二狗说。
阿琪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的异能是感知系。你能感知到方圆一公里内所有人的位置和实力。你也能感知到感染者和变异体的位置，对吧？”
阿琪沉默了一秒。“对。”
“那个东西从通风管道钻进来的时候，你感知到它了吗？”
阿琪的脸色变了一下。“感知到了。但它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报警，它就已经到了你的房间。”
“它从通风口进入堡垒，到它挖穿我的墙壁，中间有至少十分钟的时间。”二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十分钟，你感知到了它，但没有报警。为什么？”
阿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钱多多不让你报警。”二狗替她说出了答案，“他想看看那个东西能不能了我。如果我死了，他就是这个堡垒的老大。如果我没死，他可以说他不知道，把责任推给通风口的位置暴露。”
阿琪的脸色白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二狗说中了真相。
“你知道钱多多在联系南方的那个人。”二狗继续说，“你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阿琪咬了咬嘴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南方的那个人，叫王。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只知道他很强。他手下有五百个人，都是异能者。他的目标是统一南方所有的幸存者势力，然后北上。”
“钱多多和他是什么关系？”
“关系。钱多多给王提供物资和情报，王帮钱多多——”阿琪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二狗的眼睛，“帮钱多多了你。”
二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钱多多和王联系用的是无线电，每次通话不超过一分钟。王说，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南方的事情处理完了，他就会北上。”
“那个从通风管道钻进来的东西，是不是王派来的？”
阿琪摇了摇头。“不是。那个东西，王也不知道是什么。钱多多看到它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二狗看着阿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感知系异能者不擅长说谎，因为她们太习惯收集真实的信息了，编造假信息对她们来说比登天还难。
“你可以走了。”二狗说。
阿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二狗会这么轻易地放她走。
“你不我？”
“你只是听命令的人，不是下命令的人。”二狗说，“回去告诉钱多多，我知道他在做什么。让他继续做，我不拦他。但我警告他一次——不要玩火。玩火的人，最后都会烧死自己。”
阿琪看着二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二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他的手指在兴安市以南两百公里的地方点了一下——那是王的地盘。五百个人，全部是异能者。这个数字让二狗的心沉了一下。他这边只有不到四十个异能者，而且大部分都是最低等级的透明晶核觉醒的。王那边有五百个异能者，就算大部分也是最低等级的，但数量摆在那里。五百比四十，十二点五倍的差距。
但王没有来北上，说明他还没有准备好。或者，他在等二狗和钱多多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二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钱多多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二狗知道钱多多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钱多多的生物电流——精神系异能者的脑电波比普通人强得多，在二狗的雷系感知中，像一盏亮着的灯。
他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现在不是和钱多多翻脸的时候。堡垒里还有三百多个人，其中两百个是钱多多的人。如果现在翻脸，那些人会站在钱多多那边，因为他们只听钱多多的。二狗需要时间，把那两百个人慢慢变成他的人。
怎么变？给他们晶核，让他们觉醒异能。谁给了他们力量，他们就听谁的。
二狗走到大厅，用对讲机呼叫所有人。“所有人到大厅，我有话要说。”
三百多个人从各个隔间里涌出来，挤在大厅里，看着二狗。二狗站在一张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昨天晚上，有东西从通风管道钻进来了。”二狗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那个东西不是感染者，不是变异体，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差点了我。”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但它没有了我。”二狗继续说，“因为我有异能，有武器，有愿意和我并肩作战的伙伴。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异能。你们在末世里活着，靠的是别人的保护，靠的是别人的施舍，靠的是运气。”
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在不满，有人在害怕。
“我不打算一直养着你们。”二狗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开始，每个人都要为这个联盟做出贡献。会打仗的，加入战斗部。会种菜的，加入生产部。会治病的，加入医疗部。会管事的，加入后勤部。什么都不会的，就给我学。”
他从空间里取出二十颗透明色晶核，放在桌上。淡红色的光芒在应急灯下闪烁着，像二十颗凝固的心脏。
“这些是晶核。吸收了它们，你就能觉醒异能。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机会不是白给的。想要晶核的人，需要证明你值得。”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每个人的岗位申请。没有交申请的人，没有饭吃。”
二狗从桌上跳下来，走进了他的房间。
身后，三百多个人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开始算计。二狗关上门，把所有声音关在门外。他坐在床上，从空间里取出那颗从兴安市带回来的深红色晶核，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
他没有吸收，因为他不需要。他已经有三系异能了，再吸收低等级的晶核对他的提升微乎其微。他需要的是更高级别的晶核——第三阶段变异体的金色晶核，甚至更高级别的。
但那个第三阶段变异体，他现在还打不过。
所以他要等。等阿珂的地下农场建起来，等队伍的物资供应稳定下来，等所有人的异能再强一些。然后，他会去兴安市，了那个第三阶段变异体，挖出它的晶核。然后，他会去南方，会一会那个叫王的人。然后，他会统一这片废土上的所有势力，成为真正的王。
二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门被敲响了，很轻，只有两下。
“进来。”
门开了，陆双儿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听说你今天审了阿琪。”陆双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二狗。
“听谁说的？”
“曾柔。”
二狗没有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
“你打算怎么处理钱多多？”陆双儿问。
“不处理。”二狗说，“让他继续蹦跶。他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如果他和王联手呢？”
“那我就让他们联手。”二狗的嘴角微微上扬，“联手了，他们才会暴露所有的底牌。底牌露出来了，我才能一把赢光。”
陆双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谁？”
“一个真正的盟主。”
二狗放下水杯，看着陆双儿的眼睛。“你越来越不像一个医生了。”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军师。”
陆双儿笑了，那是一个疲惫的、但带着一丝欣慰的笑。“那我是你的军师吗？”
“你是我的医生。”二狗说，“在末世里，医生比军师重要。”
陆双儿的笑容更深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二狗，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
二狗的眉头动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陆双儿顿了一下，“你说，‘我不会再死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狗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如果他说了“我不会再死了”，那他有没有说别的？有没有说他是重生者？有没有说上辈子的事？有没有说柳入妍？有没有说那些害死他的邻居？
他不知道。
但陆双儿知道了。
她知道他经历过死亡。她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幸存者。她知道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过去。
二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末第二十三天。岗位申请。
三百多个人，每个人都交了申请。有人申请加入战斗部，有人申请加入生产部，有人申请加入医疗部，有人申请加入后勤部。有人申请当厨师，有人申请当清洁工，有人申请当老师——教那些不会读书写字的孩子读书写字。有人申请当心理医生——在末世里，心理医生比外科医生还稀缺。
二狗和四个部长坐在大厅里，一份一份地审着申请。从早上八点审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三百多份申请，每一份都看过了，每一份都做了批注。
合格的，分到各部门。不合格的，退回重写。态度不端正的，直接取消今天的晚餐。
二狗拿起最后一份申请，看了一眼名字，手顿了一下。
柳入妍。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申请加入医疗部，理由是“末之前是护士，有五年临床经验，擅长急救和护理”。字迹很工整，态度很端正，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柳入妍。上辈子骗他打开房门、害他被邻居围殴致死的那个女人。
她也在这座堡垒里。
二狗一直知道她在。三百多个幸存者里，他早就看到了她的脸。但他没有去找她，没有去她，甚至没有去看她一眼。因为她太便宜她了。上辈子她骗了他的信任，害死了他的命。这辈子，他要让她也尝一尝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医疗部，通过。”二狗把柳入妍的申请递给陆双儿。
陆双儿接过申请，看了一眼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认识这个人？”
“认识。”二狗说，“末之前的老邻居。”
陆双儿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二狗不是一个会在工作上夹带私情的人。他给这个人通过，说明这个人确实有能力。
但她注意到，二狗握着笔的手指，指关节捏得发白。
末第二十四天。地下农场的第一次收获。
阿珂带着生产部的三十个人，在矿洞里忙碌了一整天。LED光源阵列亮着，恒温恒湿系统运转着，水培架上的生菜已经长到了巴掌大，嫩绿色的叶片在白色的灯光下舒展着，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阿珂站在水培架旁边，双手按在营养液里，将植物生长系异能一点一点地灌入。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顺着营养液流到每一株植物的部，植物吸收着营养液和异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可以收了。”阿珂说。
生产部的三十个人同时动手，收割、清洗、包装。第一批生菜，一共两百斤。嫩绿色的叶片，带着淡淡的水珠，在应急灯的白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阿珂捧着一把生菜，走出矿洞，穿过走廊，走到大厅。大厅里的人看到那把生菜，全部安静了。他们看着那把嫩绿色的、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生菜，像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珂走到二狗面前，把那把生菜递给他。
“二狗哥，第一批，两百斤。”
二狗接过那把生菜，低头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叶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生菜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从今天起，我们有新鲜蔬菜了。”
大厅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下来祈祷，有人互相拥抱。三百多个人，在五十米深的地下，在LED灯的白色光芒中，吃着压缩饼和肉罐头，看着那把嫩绿色的生菜，像看到了末的尽头。
二狗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生菜递给陆双儿，让她分给医疗部的伤病员。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从空间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大眼睛，笑得很甜。柳入妍。末之前，他在小区门口的花店里买花时认识了她，她要了他的微信，约他喝咖啡，对他笑，叫他“二狗哥”。他以为那是爱情，以为那是末世里唯一的光。但那是陷阱，那是骗局，那是她精心编织的网。
二狗把照片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这个房间没有窗，只有一堵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他盯着那面墙，像在看着什么人。
“柳入妍。”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会后悔来到这个堡垒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
他转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医疗部的区域。陆双儿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柳入妍站在她身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整理药品。
她看到二狗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狗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
柳入妍低下头，继续整理药品，手指微微发抖。
陆双儿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心里清楚，二狗和这个女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末第二十五天。暴风雨前夜。
二狗站在堡垒入口处，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头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气温零下四十七度，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军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二狗接过烟，韩军给他点上。两个人站在洞口，默默地抽着烟。
“王那边有消息了。”韩军说，声音很低，“监听到了钱多多的无线电通话。王说，他三天后出发，五天之内到。他会带着他最强的五十个人来。”
二狗弹了弹烟灰。“五十个人，全是异能者？”
“全是。而且不是最低等级的那种。王的手下，最弱的也是第二等级异能者。”
二狗沉默了几秒。“钱多多怎么说？”
“钱多多说，他会准备好物资和住处。王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
韩军顿了一下。
“说。”
“第一件事就是了你。然后钱多多当盟主，王当副盟主。两个人平分北方的地盘。”
二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钱多多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永远在找靠山。末之前，他的靠山是他爸。末之后，他的靠山是王。他从来不想想，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你打算怎么办？”
二狗转过身，看着韩军的眼睛。“你怕不怕？”
韩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过十年兵，打过五年仗，我怕过谁？”
“王有五百个人，五十个高级异能者。我们只有不到四十个人，大部分都是最低等级的。正面打，打不过。”
“所以不正面打。”二狗说，“堡垒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每一条甬道，每一个通风口，每一个房间，我们都比他们熟。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韩军看着二狗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气。
“你要在堡垒里打？”
“对。”二狗说，“关门打狗。”
他转身走进堡垒，走到大厅。大厅里，三百多个人正在吃晚饭。压缩饼、肉罐头、生菜汤——生菜是阿珂的地下农场产的，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能分到几片叶子。二狗站在桌上，看着这些人。
“五天之后，会有一群人来找我们麻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很强，比我们强。他们有五百个人，五十个高级异能者。我们只有不到四十个异能者，大部分都是最低等级的。”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害怕，有人在发抖，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
“但这是我们的家。”二狗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雷鸣一样在大厅里回荡，“我们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我们把这里从一个废弃的矿洞变成了一个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我们有农场，有医院，有学校，有军队。我们在这里活得像个人。”
议论声停了。
“那些要来的人，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来抢我们的家的。他们要把我们赶出去，让我们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二狗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赵磊第一个喊了出来。
“不愿意！”方怡跟着喊。
“不愿意！”曾柔的声音最大，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三百多个人，三百多张嘴，同时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在五十米深的地下堡垒里回荡，像地震一样，震得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都在晃。
二狗举起一只手，喊声停了。
“不愿意就好。”他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战斗部的人，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生产部的人，把所有能吃的能用的全部储备起来。医疗部的人，准备好所有的药品和器械。后勤部的人，把所有的通道、通风口、出入口全部检查一遍，能封的封，能堵的堵。”
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钱多多面前。
“你的人，归我指挥。”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几变，但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二狗转身走向他的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
“钱多多。”
“嗯？”
“你和王的通话记录，全部监听到了。”
钱多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不你，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你的精神系异能还有用。”二狗没有回头，声音很冷，像外面的风，“但如果你再背着我做任何事，我会让你死得比那个从墙里钻出来的东西还难看。”
他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钱多多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青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阿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钱少，王五天之后就到了。只要再撑五天——”
“五天。”钱多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五天之后，我要亲眼看着李二狗死。”
走廊尽头，二狗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三颗深红色晶核和十一颗透明色晶核。他把所有的晶核都拿出来了，一颗一颗地排列在床上，像士兵在接受检阅。
这些晶核，他本来打算分给新加入的幸存者，让他们觉醒异能，增强队伍的整体实力。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这些晶核，他要全部用来强化现有的异能者。韩军需要更强的火系，曾柔需要更强的高温附着，赵磊需要更快的速度，方怡需要更硬的硬化，周老头需要更强的金属控制，赵建国需要更强的冰系。
一颗深红色晶核，能让一个异能者从第一等级提升到第二等级。二狗把三颗深红色晶核分别给了韩军、曾柔和赵建国。
“吸收。”他说。
三个人同时吸收，三道深红色的光芒在房间里亮起。光芒消失，三个人的瞳孔都变成了深红色——他们原本就是深红色，但现在，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
韩军的火焰从橙色变成了白色，温度从一千度提升到了两千度。曾柔的高温附着能在三秒内烧穿十厘米厚的钢板。赵建国的冰系能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中制造出零下一百度的极寒领域。
三个人的实力，全部提升了一个档次。
二狗把剩下的十一颗透明色晶核分给了赵磊、方怡、和其他人。透明色晶核对他们的提升有限，但有限也是提升。在战斗中，每一点优势都能决定生死。
所有的晶核全部分完，二狗的空间里一颗都不剩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空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晶核用掉了，就变成了实力。实力是拿不走的，是抢不掉的，是永远属于你的。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五天。五天之后，王会来，钱多多会翻脸，这座堡垒会变成战场。要么活着成为这片废土的王，要么死在这座五十米深的地下堡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