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40:10

距离末,还有四天。

陆双儿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二狗没有让她睡卧室。

他指了指客厅的沙发:“你睡这儿。”

陆双儿看了一眼那张明显不太舒服的沙发,没有抱怨,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铺好,和衣躺下。

二狗关上卧室的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不信任她。

不是针对陆双儿这个人,而是针对所有人。

上辈子他在避难所里见过太多“好人”变成“恶人”的过程。饥饿和寒冷是最厉害的腐蚀剂,能把一个人的底线腐蚀得比纸还薄。

陆双儿现在看起来是个好医生,那是因为还有吃有喝有暖气。

等到了末世,她还能保持这份善良吗?

二狗不知道。

所以他不会把后背交给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

但有一个医生在身边,确实能增加生存几率。

尤其是在末世——受伤、生病、感染,每一件事都能要命。

所以他的策略是:带着她,观察她,考验她。

通不过,随时可以抛弃。

这很冷血,但很有效。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不够冷血,才死的。

第二天一早,二狗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翻身下床,拉开卧室门。

陆双儿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煮着粥,锅里煎着鸡蛋,案板上切着咸菜。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粥马上好,你先去洗漱。”

二狗愣了一下。

这个画面太常了,常得让他恍惚觉得末本不会来。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陆双儿把煎蛋装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他:“我借住在你家,做早餐是应该的。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且我猜,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不会信任我。所以不如做点有用的事,至少让你觉得我不是个累赘。”

二狗没说话,转身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

白粥、煎蛋、咸菜、两片烤面包。

简单,但热气腾腾。

二狗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看了陆双儿一眼。

这个女人,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今天你打算做什么?”陆双儿一边吃一边问。

“去接个人。”二狗说。

“谁?”

“一个能打的。”

老陈的靶场大门紧锁。

二狗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

他绕到侧面,翻墙进去。

地下室的门开着,里面的枪械已经全部搬走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

二狗拿起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小孩儿,我信你。往南走,有缘再见。——老陈”

二狗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老陈走了。

带着他的枪,去了南方。

也好。这种老兵,在末世里活下去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二狗把纸条收进口袋,转身离开了靶场。

从靶场出来,二狗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李二狗,你还活着吗?”

二狗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号码,他太熟悉了。

柳入妍。

上辈子骗他打开房门、害他被邻居围殴致死的那个女人。

二狗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留着这条短信。

以后有用。

回家的路上,二狗路过了一栋居民楼。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在晒太阳聊天。

其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二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个老头姓周,以前是兴安市军分区的,据说是个老侦察兵,参加过边境战争。

上辈子,末后第三天,这个老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的腿好了,而是因为——他觉醒了异能。

战斗系异能。

刀锋手臂。

二狗亲眼见过这个老头的本事。在避难所被感染者围攻的时候,这个坐轮椅的老人忽然站起来,双臂化成两把闪着寒光的骨刃,一刀一个,砍翻了十几个感染者。

那画面,二狗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避难所被攻破,老头为了掩护其他人撤离,一个人断后,再也没有出来。

二狗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末还没来,老头还没觉醒。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提前招募强者的机会。

二狗没有立刻行动。他回到家,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名单。

上辈子他在避难所里见过的人,哪些人有用,哪些人没用,哪些人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老头排在第一。

不是因为他的异能最强,而是因为他的品性最稳。

上辈子老头断后牺牲自己,说明他是个有底线的人。

这种人,值得信任。

但二狗不打算“信任”他。

他打算“用”他。

信任太奢侈了,用利益绑定的关系才最牢固。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人,叫赵磊。

上辈子是个外卖骑手,末之后觉醒了速度异能,跑起来比汽车还快。

这个人脑子灵活,嘴也甜,但心眼不坏。

唯一的问题是——他有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到哪儿都得带着。

二狗想了想,把赵磊也写上了。

一个孝顺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第三个人,是个女人,叫龙儿。

不是真名,是外号。

上辈子二狗在避难所里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刚觉醒异能,整个人的皮肤变成了银白色,刀枪不入。

但后来她离开了避难所,去了哪儿,二狗不知道。

他只记得这个女人看人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警惕、孤独、随时准备逃跑。

二狗在“龙儿”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个女人不好找,也不好收。

但值得试试。

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二狗一一写下来,然后折好,收进口袋。

这些人,要在末来临之前找到。

末之后,通讯中断,交通瘫痪,再想找人,比登天还难。

距离末,还有三天。

二狗一大早就出了门,开着他的猛禽,在兴安市的大街小巷转悠。

他先去了老城区的那栋居民楼。

周老头还在楼下晒太阳。

二狗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周叔,我找你有点事。”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精明得像一把刀:“你谁啊?”

“我叫李二狗。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以前是什么的。”二狗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听。”

老头没说话,但也没有赶他走。

二狗压低声音,把末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太阳风暴、气温骤降、病毒感染、异能觉醒……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二狗意外的问题:“你刚才说,我会觉醒异能?”

“是。”

“什么异能?”

“刀锋手臂。你的双臂可以变成骨刃,锋利程度能切开钢铁。”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当了三十年兵,打了五年仗,最后落了一身伤,两条腿废了,坐了十年轮椅。”老头抬起头,看着二狗,“你现在告诉我,我会变成超级英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老头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二狗愣了一下:“你不觉得我是疯子?”

“我活了六十八年,见过很多疯子。”老头说,“但疯子的眼睛里没有你这种光。你眼睛里那玩意儿——叫‘过来人’。”

他顿了顿,又问:“你找我什么?”

“末之后,我需要能打的人。”二狗直言不讳,“你能打。而且你有底线。”

“底线?”老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一声,“你是说我当过兵,有道德?”

“不是。”二狗摇头,“我是说你在关键时刻会牺牲自己保护别人。这种人在末世里,比黄金还珍贵。”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

“末是哪天?”

“三天后。十二月一号。”

“那我三天后再决定跟不跟你走。”老头说,“如果末没来,你就是个骗子,我会用这拐杖打断你的腿。如果末来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

“如果末来了,我和你走。”

二狗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从周老头那儿出来,二狗去了城南的城中村。

赵磊住在这里。

上辈子二狗和他有过几次交集,知道他住在哪栋楼。

城中村的路很窄,猛禽开不进去,二狗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

走到赵磊家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这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拖了两个月了!”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在吼。

“刘哥,再宽限几天,我手头真的紧……”这是赵磊的声音,年轻、疲惫、带着讨好的笑。

“宽限?我宽限你多少次了?今天必须交,不交就滚蛋!”

二狗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站在门口,赵磊挡在一个房间的门前,身后传来老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二狗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隐约看见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赵磊的母亲。

“房租多少钱?”二狗问。

胖男人转头看他:“你谁啊?”

“多少钱?”二狗重复了一遍。

“三千。”

二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还有最后几百块钱现金,但他从空间里摸出了三张钞票——那是他之前囤物资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

他很少用空间在人前拿东西,但这次无所谓,赵磊和房东都注意不到。

三张钞票递给房东。

房东接过钱,数了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磊愣在原地,看着二狗:“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李二狗。”二狗说,“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二狗看了一眼赵磊身后的房间,听见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你妈病得不轻。”

赵磊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如果我说,几天后会有一种东西,能救命呢?”

赵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被点燃了一样:“什么东西?”

“末来了你就知道了。”二狗说,“三天后,这个世界会变。到时候你妈要么死,要么活。我想让你活。”

他没有多说,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地址和一句话:

“三天后,末降临。来找我,或者等死。”

赵磊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叫李二狗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笃定。

距离末,还有两天。

二狗找了一整天,没有找到龙儿。

上辈子他只见过她一次,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

兴安市有一百二十万人,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他站在市中心的天桥上,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龙儿上辈子是在避难所里觉醒异能的。

避难所在兴安市体育馆。

也就是说,末之后,龙儿去了体育馆。

那末之前,她应该住在体育馆附近。

二狗开车去了兴安市体育馆,在周边的居民区转了三圈。

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瘦、高、眼神像受伤的野兽。

这本没法找。

二狗叹了口气,放弃了。

有缘再见吧。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去了体育馆,他会在那里找到她。

距离末,还有一天。

二狗一整天没有出门。

他在家里做最后的准备。

猛禽加满了油,空间里所有的物资都整理好了,武器上了膛,防弹衣穿在了身上。

陆双儿看着他把一把别在腰间,眉头皱了一下:“你有持枪证吗?”

二狗看了她一眼:“明天开始,持枪证就是一张废纸。”

陆双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二狗。

这个男人做事有计划、有条理、有分寸,不像是个疯子。

而且她注意到了很多细节——比如二狗家里从来没有外卖盒,但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比如他的衣柜里全是新的保暖衣物,吊牌都没拆;比如他的车库里停着那辆改装过的猛禽,后斗里装满了柴油桶。

他在做万全的准备。

如果末不来,他会损失几百万,变成一个笑柄。

但如果末来了……

陆双儿不敢想。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大范围降温。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感受到从外面传来的寒意。

冷。

比往年冷得多。

十二月一。

凌晨四点十七分。

二狗从梦中惊醒。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

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不安。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天空是红色的。

不是朝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诡异的、血一样的深红。

整个天穹都在燃烧。

二狗的呼吸停了一秒。

上辈子的记忆如水般涌回来——太阳风暴,伽马射线暴,全球通讯瘫痪,电网崩溃,然后是天寒地冻,然后是病毒蔓延,然后是人间炼狱。

“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双儿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乱,睡眼惺忪,顺着二狗的目光看向窗外。

她愣住了。

天空是红色的。

没有太阳,没有云,整个天空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尽头。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开始了。”二狗转过身,拿起床头的对讲机,调到之前和周老头约好的频道,“周叔,看窗外。”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老头低沉的声音:“看到了。”

“太阳风暴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气温会下降四十度以上。电网会崩溃,通讯会中断,城市会陷入混乱。你做好准备。”

“我一直在准备。”老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现在就出发去你那儿。”

对讲机挂断了。

二狗又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

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消息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

只有四个字:“来找我了。”

消息刚发出去,信号彻底断了。

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二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从空间里取出两套防弹衣和两把弩,扔给陆双儿一套。

“穿上。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三米之外。”

陆双儿接住防弹衣,手指微微发抖,但她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

她毕竟是急诊科医生,见过血,见过死,见过人间最惨烈的场面。

但那些场面都是在有灯光、有设备、有同事的医院里。

而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暗。

不是变回正常,而是变成一种更深沉的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

气温在下降。

二狗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温度计。

二十二度。

他盯着温度计的指针。

二十分钟后,指针降到了十八度。

四十分钟后,十二度。

一个小时后,六度。

暖气片发出了奇怪的声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电网崩溃了。

整栋楼陷入了黑暗。

陆双儿在黑暗中抓住了二狗的衣袖。

“别怕。”二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只是开始。”

他从空间里取出两盏应急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陆双儿看着他凭空变出两盏灯,眼睛瞪得。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二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兴安市的灯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不是停电的那种熄灭——而是整片整片的城区同时失去光亮,像一盏巨大的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灭了。

远处的市中心,还有几栋大楼亮着应急电源的灯光,像是黑暗海洋里最后几座孤岛。

但那些光也撑不了多久。

对讲机里传来周老头的声音:“我到了。楼下。”

二狗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窗摇下来,露出周老头那张皱纹深刻的脸。

他从车里拿出折叠轮椅,熟练地坐上去,然后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巨大的迷彩背包。

那背包比他的身体还宽,但他单手就拎了起来。

二狗下楼去接他。

楼道里很黑,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几级台阶。

他走到一楼,打开单元门。

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这温度,比一个小时前又低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表上有个温度计功能。

零下十一度。

一个小时前还是六度。

降了十七度。

“上车。”二狗推着周老头的轮椅,把他推到猛禽旁边。

周老头看了一眼这辆巨无霸皮卡,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你这是要去打仗?”

“差不多。”二狗打开车门,把老头扶上副驾驶。

轮椅折叠起来,扔进了后斗。

“还有一个人要来。”二狗说,“我们再等一会儿。”

“谁?”

“一个外卖骑手。”

二狗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

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摇曳的光。

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冲锋衣,脸上冻得发紫。

电动车冲到猛禽旁边,年轻人跳下车,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赵磊。

他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周老头,最后目光落在猛禽上。

“我来了。”他说,“我妈呢?”

二狗打开后车门:“上车再说。”

赵磊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电动车:“那我的车……”

“扔了。”

赵磊咬了咬牙,把电动车推到路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冷风被隔绝在外。

车里开着暖气——二狗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燃油取暖器,正在呼呼地吹着热风。

赵磊搓着手,看着副驾驶上的老头和后座的陆双儿,终于忍不住问:“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狗发动引擎,猛禽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世界末。”他说,“坐稳了。”

猛禽冲进了黑暗的街道。

后视镜里,兴安市的灯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红色的天空像一张燃烧的幕布,笼罩着整座城市。

而在这张幕布之下,无数人正在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二狗握着方向盘,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空间里装着几十万吨物资。

他的车上坐着两个未来的异能者和一个医生。

他的人生,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局。

上辈子他是别人的垫脚石。

这辈子,他要站在所有人之上。

猛禽碾过结冰的路面,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后视镜里,兴安市的天际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副驾驶上,周老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后座上,陆双儿和赵磊一人裹着一条毯子,沉默不语。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

末已经来了。

而他们,是这座即将沉没的城市里,极少数提前准备好救生船的人。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兴安市的南郊。

二狗没有继续往南开。

因为路上开始出现拥堵。

不是普通的堵车——是那种末降临后的、疯狂的、没有规则的拥堵。

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上,有些车门大开,有些撞在一起,有些被遗弃在路边。

地上散落着行李、手机、钱包、婴儿车。

到处都是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拿着棍子在砸别人的车窗。

二狗踩下刹车,猛禽停在一座加油站旁边。

加油站里挤满了人,都在抢购汽油。

一个男人拿着油枪,对着自己的SUV猛灌;一个女人抱着两个油桶,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个老人被撞倒在地,没有人停下来扶他。

“这就是末?”赵磊看着窗外,声音发飘。

“这就是前菜。”二狗说,“主菜还没上。”

他挂上倒挡,准备掉头走另一条路。

就在这时,加油站里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热浪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

一辆被过度加注汽油的SUV爆炸了,火焰像一朵巨大的橙色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然后迅速蔓延到旁边的车辆和油泵。

人们在火光中尖叫、奔跑、倒下。

二狗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周老头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二狗打了一把方向,猛禽拐进一条小路,绕过了加油站。

车里的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九度。

从凌晨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气温下降了四十多度。

天空的红色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死寂的颜色。

那不是云,那是火山灰和辐射尘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阳光被遮挡了,全球气温会继续下降。

二狗记得,上辈子最冷的时候,兴安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六十七度。

那是一个人类无法生存的数字。

车子继续往南开。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出了兴安市的城区,进入了郊区。

路况稍微好了一些,但车流依然缓慢。

二狗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一眼温度计。

零下二十六度。

车里的燃油取暖器开到最大档,但车窗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们要去哪儿?”陆双儿问。

“南边。”二狗说,“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建据点。”

“为什么不往大城市走?大城市不是应该更安全吗?”

二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城市人最多。人最多的地方,感染者最多,混乱最严重,资源消耗最快。往大城市跑的人,都是送死。”

陆双儿沉默了。

赵磊忽然开口:“二狗哥,你之前说,有东西能救我妈的命。是什么?”

二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赵磊的表情黯淡下来:“我出来的时候给她打了镇静剂。她现在应该还在睡。”

“到了地方再说。”二狗说,“我只能告诉你,末之后,有些人会觉醒超能力。你妈能不能活,取决于她是不是其中之一。”

赵磊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不知道这个叫李二狗的男人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末降临的那一刻,他唯一想到的人,就是二狗。

因为只有这个人提前告诉了他。

只有这个人给了他一张纸条,一个地址,一条出路。

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没有退路。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有些路段甚至完全空了。

二狗知道为什么——越往南开,路况越差,很多车抛锚了,或者没油了,或者直接放弃了。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

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微弱的烛光。

偶尔能听见哭声,从紧闭的门窗后面传出来,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二狗没有停车。

他继续开。

一直开到一条河边。

桥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是被冻断的。

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在桥墩处膨胀,把混凝土桥墩撑裂了,桥面塌了一半。

二狗停下车,下车查看。

冰层很厚,至少半米。

猛禽的轮胎是越野胎,加上防滑链,应该能开过去。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

他回到车上,对后座说:“双儿,帮我看着路。赵磊,你看着后面。”

然后他挂上四驱,缓缓地把车开上了冰面。

冰层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裂开。

陆双儿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抓着座椅边缘。

赵磊回头看着后方,手心全是汗。

周老头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猛禽在冰面上缓缓前行。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轮胎碾上了对岸的硬地。

二狗踩下油门,猛禽冲上了河岸。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过了。”二狗说。

他没有回头看那条河,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丘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一个小村庄,大概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二狗把车停在村口,下车查看。

村庄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的声音都变得很奇怪——不是呼呼地吹,而是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二狗从腰间拔出,打开保险。

“待在车里,别出来。”

他一个人走进村庄。

第一家,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空空荡荡,灶台上还有半锅凉了的粥,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人走了。

走得匆忙。

第二家,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有人的痕迹,但没有人。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全部空了。

整个村庄的人,要么在末降临的那一刻逃往了城市,要么在混乱中离开了这里。

二狗回到村口,对车里的人说:“今晚在这儿过夜。明天再走。”

猛禽开进了村庄。

二狗选了一栋位置最好的房子——村中央的二层小楼,视野开阔,四面都有窗户。

他把车停在门口,从空间里取出物资,开始布置。

发电机、燃油取暖器、应急灯、睡袋、食物、水。

不到一个小时,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小据点。

陆双儿在楼上找到了两间卧室,铺好了睡袋。

赵磊在楼下守着,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紧张地盯着窗外。

周老头坐在轮椅上,靠着取暖器,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二狗站在二楼的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丘陵、田野、枯树、空村。

方圆几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人。

暂时的。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幸存者就会从城市里涌出来,像水一样蔓延到乡村。

到那时候,安静会被打破,秩序会彻底崩塌。

他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二狗哥。”赵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外面有人。”

二狗放下望远镜,走到窗边。

村口的小路上,一个人影在黑暗中踉跄地走过来。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走路,而是一瘸一拐,像一条腿不听使唤了。

二狗拿起夜视望远镜,对准那个人影。

看清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脸上有黑色的斑块。

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半张脸。

感染者。

末第一天,感染者就出现了。

比上辈子早了至少两天。

二狗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上辈子的经验,不一定管用了。

他拔出腰间的,推开弹匣检查了一下——十五发,满的。

“所有人待在屋里,关掉所有的灯,不要出声。”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外面有个感染者。我来处理。”

“感染者?”陆双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是说病毒感染者?”

“就是你说的那种病人。黑斑、攻击性、没有意识。”二狗把回腰间,换了一把弩,“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东西。用弩。”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闪身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二狗蹲在墙,透过院门的缝隙往外看。

感染者已经走到了村口,距离他不到五十米。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格子睡衣,光着脚踩在结冰的地面上。

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斑块,像是有人用墨水在他皮肤上胡乱涂抹了一通。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呃……呃……呃……”

不是呻吟,不是呼救。

是猎食者寻找猎物的声音。

二狗举起弩,瞄准了感染者的头部。

弩箭是他在品店买的,箭尖是形的,穿透力极强。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瞄准。

击发。

“嗖——”

弩箭划破空气,精准地钉进了感染者的左眼眶。

感染者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类的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二狗等了十秒钟,确认感染者彻底死亡后,才站起身,走出院门。

他走到感染者身边,蹲下来,把弩箭,在感染者的衣服上擦净血迹,收回箭袋。

然后他拽着感染者的脚踝,把他拖到了村外的田地里,扔进了一条涸的水沟。

尸体在末世里是巨大的隐患——会腐烂,会引来食腐动物,甚至可能二次感染。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处理尸体。

天快亮了。

他转身走回村庄。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灰色的天空中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村庄上。

没有鸟叫,没有鸡鸣,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

只有风。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哀嚎。

那些哀嚎来自城市。

来自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跑的人,那些被感染者袭击的人,那些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人。

二狗站在村口,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边有一座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另一个省。

那边更暖和,感染者更少,生存几率更大。

但翻过那座山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虽然已经没信号了,但屏幕还能亮。

历上显示:2065年12月1。

末第一天。

他还有很多时间。

也有足够的物资。

还有三个同伴——尽管他对他们还没有完全信任。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上辈子没有的。

提前知道剧本。

虽然他今天发现,剧本可能已经改写了。

感染者提前出现了。

这意味着——异能的觉醒,也可能提前。

二狗转过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吃早餐的三个人。

周老头,六十八岁,坐轮椅,未来会觉醒刀锋手臂。

赵磊,二十三岁,外卖骑手,未来会觉醒速度异能。

陆双儿,二十八岁,急诊科医生,未知。

还有他自己,空间系异能者。

四个人,一辆车,几十万吨物资。

这不是末的结束。

这是末的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二狗推开院门,走进屋里。

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陆双儿递给他一碗热粥:“趁热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窗外,风更大了。

温度计显示:零下三十一度。

末第一天,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