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末,还有四天。
陆双儿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二狗没有让她睡卧室。
他指了指客厅的沙发:“你睡这儿。”
陆双儿看了一眼那张明显不太舒服的沙发,没有抱怨,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铺好,和衣躺下。
二狗关上卧室的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不信任她。
不是针对陆双儿这个人,而是针对所有人。
上辈子他在避难所里见过太多“好人”变成“恶人”的过程。饥饿和寒冷是最厉害的腐蚀剂,能把一个人的底线腐蚀得比纸还薄。
陆双儿现在看起来是个好医生,那是因为还有吃有喝有暖气。
等到了末世,她还能保持这份善良吗?
二狗不知道。
所以他不会把后背交给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
但有一个医生在身边,确实能增加生存几率。
尤其是在末世——受伤、生病、感染,每一件事都能要命。
所以他的策略是:带着她,观察她,考验她。
通不过,随时可以抛弃。
这很冷血,但很有效。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不够冷血,才死的。
第二天一早,二狗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翻身下床,拉开卧室门。
陆双儿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煮着粥,锅里煎着鸡蛋,案板上切着咸菜。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粥马上好,你先去洗漱。”
二狗愣了一下。
这个画面太常了,常得让他恍惚觉得末本不会来。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陆双儿把煎蛋装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他:“我借住在你家,做早餐是应该的。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且我猜,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不会信任我。所以不如做点有用的事,至少让你觉得我不是个累赘。”
二狗没说话,转身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
白粥、煎蛋、咸菜、两片烤面包。
简单,但热气腾腾。
二狗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看了陆双儿一眼。
这个女人,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今天你打算做什么?”陆双儿一边吃一边问。
“去接个人。”二狗说。
“谁?”
“一个能打的。”
老陈的靶场大门紧锁。
二狗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
他绕到侧面,翻墙进去。
地下室的门开着,里面的枪械已经全部搬走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
二狗拿起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小孩儿,我信你。往南走,有缘再见。——老陈”
二狗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老陈走了。
带着他的枪,去了南方。
也好。这种老兵,在末世里活下去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二狗把纸条收进口袋,转身离开了靶场。
从靶场出来,二狗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李二狗,你还活着吗?”
二狗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号码,他太熟悉了。
柳入妍。
上辈子骗他打开房门、害他被邻居围殴致死的那个女人。
二狗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留着这条短信。
以后有用。
回家的路上,二狗路过了一栋居民楼。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在晒太阳聊天。
其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二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个老头姓周,以前是兴安市军分区的,据说是个老侦察兵,参加过边境战争。
上辈子,末后第三天,这个老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的腿好了,而是因为——他觉醒了异能。
战斗系异能。
刀锋手臂。
二狗亲眼见过这个老头的本事。在避难所被感染者围攻的时候,这个坐轮椅的老人忽然站起来,双臂化成两把闪着寒光的骨刃,一刀一个,砍翻了十几个感染者。
那画面,二狗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避难所被攻破,老头为了掩护其他人撤离,一个人断后,再也没有出来。
二狗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末还没来,老头还没觉醒。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提前招募强者的机会。
二狗没有立刻行动。他回到家,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名单。
上辈子他在避难所里见过的人,哪些人有用,哪些人没用,哪些人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老头排在第一。
不是因为他的异能最强,而是因为他的品性最稳。
上辈子老头断后牺牲自己,说明他是个有底线的人。
这种人,值得信任。
但二狗不打算“信任”他。
他打算“用”他。
信任太奢侈了,用利益绑定的关系才最牢固。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人,叫赵磊。
上辈子是个外卖骑手,末之后觉醒了速度异能,跑起来比汽车还快。
这个人脑子灵活,嘴也甜,但心眼不坏。
唯一的问题是——他有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到哪儿都得带着。
二狗想了想,把赵磊也写上了。
一个孝顺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第三个人,是个女人,叫龙儿。
不是真名,是外号。
上辈子二狗在避难所里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刚觉醒异能,整个人的皮肤变成了银白色,刀枪不入。
但后来她离开了避难所,去了哪儿,二狗不知道。
他只记得这个女人看人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警惕、孤独、随时准备逃跑。
二狗在“龙儿”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个女人不好找,也不好收。
但值得试试。
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二狗一一写下来,然后折好,收进口袋。
这些人,要在末来临之前找到。
末之后,通讯中断,交通瘫痪,再想找人,比登天还难。
距离末,还有三天。
二狗一大早就出了门,开着他的猛禽,在兴安市的大街小巷转悠。
他先去了老城区的那栋居民楼。
周老头还在楼下晒太阳。
二狗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周叔,我找你有点事。”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精明得像一把刀:“你谁啊?”
“我叫李二狗。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以前是什么的。”二狗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听。”
老头没说话,但也没有赶他走。
二狗压低声音,把末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太阳风暴、气温骤降、病毒感染、异能觉醒……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二狗意外的问题:“你刚才说,我会觉醒异能?”
“是。”
“什么异能?”
“刀锋手臂。你的双臂可以变成骨刃,锋利程度能切开钢铁。”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当了三十年兵,打了五年仗,最后落了一身伤,两条腿废了,坐了十年轮椅。”老头抬起头,看着二狗,“你现在告诉我,我会变成超级英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老头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二狗愣了一下:“你不觉得我是疯子?”
“我活了六十八年,见过很多疯子。”老头说,“但疯子的眼睛里没有你这种光。你眼睛里那玩意儿——叫‘过来人’。”
他顿了顿,又问:“你找我什么?”
“末之后,我需要能打的人。”二狗直言不讳,“你能打。而且你有底线。”
“底线?”老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一声,“你是说我当过兵,有道德?”
“不是。”二狗摇头,“我是说你在关键时刻会牺牲自己保护别人。这种人在末世里,比黄金还珍贵。”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
“末是哪天?”
“三天后。十二月一号。”
“那我三天后再决定跟不跟你走。”老头说,“如果末没来,你就是个骗子,我会用这拐杖打断你的腿。如果末来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
“如果末来了,我和你走。”
二狗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从周老头那儿出来,二狗去了城南的城中村。
赵磊住在这里。
上辈子二狗和他有过几次交集,知道他住在哪栋楼。
城中村的路很窄,猛禽开不进去,二狗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
走到赵磊家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这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拖了两个月了!”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在吼。
“刘哥,再宽限几天,我手头真的紧……”这是赵磊的声音,年轻、疲惫、带着讨好的笑。
“宽限?我宽限你多少次了?今天必须交,不交就滚蛋!”
二狗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站在门口,赵磊挡在一个房间的门前,身后传来老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二狗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隐约看见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赵磊的母亲。
“房租多少钱?”二狗问。
胖男人转头看他:“你谁啊?”
“多少钱?”二狗重复了一遍。
“三千。”
二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还有最后几百块钱现金,但他从空间里摸出了三张钞票——那是他之前囤物资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
他很少用空间在人前拿东西,但这次无所谓,赵磊和房东都注意不到。
三张钞票递给房东。
房东接过钱,数了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磊愣在原地,看着二狗:“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李二狗。”二狗说,“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二狗看了一眼赵磊身后的房间,听见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你妈病得不轻。”
赵磊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如果我说,几天后会有一种东西,能救命呢?”
赵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被点燃了一样:“什么东西?”
“末来了你就知道了。”二狗说,“三天后,这个世界会变。到时候你妈要么死,要么活。我想让你活。”
他没有多说,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地址和一句话:
“三天后,末降临。来找我,或者等死。”
赵磊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叫李二狗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笃定。
距离末,还有两天。
二狗找了一整天,没有找到龙儿。
上辈子他只见过她一次,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
兴安市有一百二十万人,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他站在市中心的天桥上,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龙儿上辈子是在避难所里觉醒异能的。
避难所在兴安市体育馆。
也就是说,末之后,龙儿去了体育馆。
那末之前,她应该住在体育馆附近。
二狗开车去了兴安市体育馆,在周边的居民区转了三圈。
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瘦、高、眼神像受伤的野兽。
这本没法找。
二狗叹了口气,放弃了。
有缘再见吧。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去了体育馆,他会在那里找到她。
距离末,还有一天。
二狗一整天没有出门。
他在家里做最后的准备。
猛禽加满了油,空间里所有的物资都整理好了,武器上了膛,防弹衣穿在了身上。
陆双儿看着他把一把别在腰间,眉头皱了一下:“你有持枪证吗?”
二狗看了她一眼:“明天开始,持枪证就是一张废纸。”
陆双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二狗。
这个男人做事有计划、有条理、有分寸,不像是个疯子。
而且她注意到了很多细节——比如二狗家里从来没有外卖盒,但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比如他的衣柜里全是新的保暖衣物,吊牌都没拆;比如他的车库里停着那辆改装过的猛禽,后斗里装满了柴油桶。
他在做万全的准备。
如果末不来,他会损失几百万,变成一个笑柄。
但如果末来了……
陆双儿不敢想。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大范围降温。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感受到从外面传来的寒意。
冷。
比往年冷得多。
十二月一。
凌晨四点十七分。
二狗从梦中惊醒。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
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不安。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天空是红色的。
不是朝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诡异的、血一样的深红。
整个天穹都在燃烧。
二狗的呼吸停了一秒。
上辈子的记忆如水般涌回来——太阳风暴,伽马射线暴,全球通讯瘫痪,电网崩溃,然后是天寒地冻,然后是病毒蔓延,然后是人间炼狱。
“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双儿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乱,睡眼惺忪,顺着二狗的目光看向窗外。
她愣住了。
天空是红色的。
没有太阳,没有云,整个天空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尽头。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开始了。”二狗转过身,拿起床头的对讲机,调到之前和周老头约好的频道,“周叔,看窗外。”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老头低沉的声音:“看到了。”
“太阳风暴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气温会下降四十度以上。电网会崩溃,通讯会中断,城市会陷入混乱。你做好准备。”
“我一直在准备。”老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现在就出发去你那儿。”
对讲机挂断了。
二狗又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
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消息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
只有四个字:“来找我了。”
消息刚发出去,信号彻底断了。
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二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从空间里取出两套防弹衣和两把弩,扔给陆双儿一套。
“穿上。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三米之外。”
陆双儿接住防弹衣,手指微微发抖,但她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
她毕竟是急诊科医生,见过血,见过死,见过人间最惨烈的场面。
但那些场面都是在有灯光、有设备、有同事的医院里。
而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暗。
不是变回正常,而是变成一种更深沉的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
气温在下降。
二狗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温度计。
二十二度。
他盯着温度计的指针。
二十分钟后,指针降到了十八度。
四十分钟后,十二度。
一个小时后,六度。
暖气片发出了奇怪的声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电网崩溃了。
整栋楼陷入了黑暗。
陆双儿在黑暗中抓住了二狗的衣袖。
“别怕。”二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只是开始。”
他从空间里取出两盏应急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陆双儿看着他凭空变出两盏灯,眼睛瞪得。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二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兴安市的灯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不是停电的那种熄灭——而是整片整片的城区同时失去光亮,像一盏巨大的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灭了。
远处的市中心,还有几栋大楼亮着应急电源的灯光,像是黑暗海洋里最后几座孤岛。
但那些光也撑不了多久。
对讲机里传来周老头的声音:“我到了。楼下。”
二狗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窗摇下来,露出周老头那张皱纹深刻的脸。
他从车里拿出折叠轮椅,熟练地坐上去,然后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巨大的迷彩背包。
那背包比他的身体还宽,但他单手就拎了起来。
二狗下楼去接他。
楼道里很黑,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几级台阶。
他走到一楼,打开单元门。
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这温度,比一个小时前又低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表上有个温度计功能。
零下十一度。
一个小时前还是六度。
降了十七度。
“上车。”二狗推着周老头的轮椅,把他推到猛禽旁边。
周老头看了一眼这辆巨无霸皮卡,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你这是要去打仗?”
“差不多。”二狗打开车门,把老头扶上副驾驶。
轮椅折叠起来,扔进了后斗。
“还有一个人要来。”二狗说,“我们再等一会儿。”
“谁?”
“一个外卖骑手。”
二狗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
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摇曳的光。
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冲锋衣,脸上冻得发紫。
电动车冲到猛禽旁边,年轻人跳下车,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赵磊。
他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周老头,最后目光落在猛禽上。
“我来了。”他说,“我妈呢?”
二狗打开后车门:“上车再说。”
赵磊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电动车:“那我的车……”
“扔了。”
赵磊咬了咬牙,把电动车推到路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冷风被隔绝在外。
车里开着暖气——二狗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燃油取暖器,正在呼呼地吹着热风。
赵磊搓着手,看着副驾驶上的老头和后座的陆双儿,终于忍不住问:“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狗发动引擎,猛禽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世界末。”他说,“坐稳了。”
猛禽冲进了黑暗的街道。
后视镜里,兴安市的灯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红色的天空像一张燃烧的幕布,笼罩着整座城市。
而在这张幕布之下,无数人正在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二狗握着方向盘,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空间里装着几十万吨物资。
他的车上坐着两个未来的异能者和一个医生。
他的人生,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局。
上辈子他是别人的垫脚石。
这辈子,他要站在所有人之上。
猛禽碾过结冰的路面,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后视镜里,兴安市的天际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副驾驶上,周老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后座上,陆双儿和赵磊一人裹着一条毯子,沉默不语。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
末已经来了。
而他们,是这座即将沉没的城市里,极少数提前准备好救生船的人。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兴安市的南郊。
二狗没有继续往南开。
因为路上开始出现拥堵。
不是普通的堵车——是那种末降临后的、疯狂的、没有规则的拥堵。
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上,有些车门大开,有些撞在一起,有些被遗弃在路边。
地上散落着行李、手机、钱包、婴儿车。
到处都是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拿着棍子在砸别人的车窗。
二狗踩下刹车,猛禽停在一座加油站旁边。
加油站里挤满了人,都在抢购汽油。
一个男人拿着油枪,对着自己的SUV猛灌;一个女人抱着两个油桶,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个老人被撞倒在地,没有人停下来扶他。
“这就是末?”赵磊看着窗外,声音发飘。
“这就是前菜。”二狗说,“主菜还没上。”
他挂上倒挡,准备掉头走另一条路。
就在这时,加油站里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热浪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
一辆被过度加注汽油的SUV爆炸了,火焰像一朵巨大的橙色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然后迅速蔓延到旁边的车辆和油泵。
人们在火光中尖叫、奔跑、倒下。
二狗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周老头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二狗打了一把方向,猛禽拐进一条小路,绕过了加油站。
车里的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九度。
从凌晨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气温下降了四十多度。
天空的红色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死寂的颜色。
那不是云,那是火山灰和辐射尘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阳光被遮挡了,全球气温会继续下降。
二狗记得,上辈子最冷的时候,兴安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六十七度。
那是一个人类无法生存的数字。
车子继续往南开。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出了兴安市的城区,进入了郊区。
路况稍微好了一些,但车流依然缓慢。
二狗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一眼温度计。
零下二十六度。
车里的燃油取暖器开到最大档,但车窗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们要去哪儿?”陆双儿问。
“南边。”二狗说,“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建据点。”
“为什么不往大城市走?大城市不是应该更安全吗?”
二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城市人最多。人最多的地方,感染者最多,混乱最严重,资源消耗最快。往大城市跑的人,都是送死。”
陆双儿沉默了。
赵磊忽然开口:“二狗哥,你之前说,有东西能救我妈的命。是什么?”
二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赵磊的表情黯淡下来:“我出来的时候给她打了镇静剂。她现在应该还在睡。”
“到了地方再说。”二狗说,“我只能告诉你,末之后,有些人会觉醒超能力。你妈能不能活,取决于她是不是其中之一。”
赵磊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不知道这个叫李二狗的男人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末降临的那一刻,他唯一想到的人,就是二狗。
因为只有这个人提前告诉了他。
只有这个人给了他一张纸条,一个地址,一条出路。
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没有退路。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有些路段甚至完全空了。
二狗知道为什么——越往南开,路况越差,很多车抛锚了,或者没油了,或者直接放弃了。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
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微弱的烛光。
偶尔能听见哭声,从紧闭的门窗后面传出来,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二狗没有停车。
他继续开。
一直开到一条河边。
桥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是被冻断的。
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在桥墩处膨胀,把混凝土桥墩撑裂了,桥面塌了一半。
二狗停下车,下车查看。
冰层很厚,至少半米。
猛禽的轮胎是越野胎,加上防滑链,应该能开过去。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
他回到车上,对后座说:“双儿,帮我看着路。赵磊,你看着后面。”
然后他挂上四驱,缓缓地把车开上了冰面。
冰层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裂开。
陆双儿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抓着座椅边缘。
赵磊回头看着后方,手心全是汗。
周老头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猛禽在冰面上缓缓前行。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轮胎碾上了对岸的硬地。
二狗踩下油门,猛禽冲上了河岸。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过了。”二狗说。
他没有回头看那条河,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丘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一个小村庄,大概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二狗把车停在村口,下车查看。
村庄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的声音都变得很奇怪——不是呼呼地吹,而是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二狗从腰间拔出,打开保险。
“待在车里,别出来。”
他一个人走进村庄。
第一家,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空空荡荡,灶台上还有半锅凉了的粥,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人走了。
走得匆忙。
第二家,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有人的痕迹,但没有人。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全部空了。
整个村庄的人,要么在末降临的那一刻逃往了城市,要么在混乱中离开了这里。
二狗回到村口,对车里的人说:“今晚在这儿过夜。明天再走。”
猛禽开进了村庄。
二狗选了一栋位置最好的房子——村中央的二层小楼,视野开阔,四面都有窗户。
他把车停在门口,从空间里取出物资,开始布置。
发电机、燃油取暖器、应急灯、睡袋、食物、水。
不到一个小时,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小据点。
陆双儿在楼上找到了两间卧室,铺好了睡袋。
赵磊在楼下守着,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紧张地盯着窗外。
周老头坐在轮椅上,靠着取暖器,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二狗站在二楼的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丘陵、田野、枯树、空村。
方圆几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人。
暂时的。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幸存者就会从城市里涌出来,像水一样蔓延到乡村。
到那时候,安静会被打破,秩序会彻底崩塌。
他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二狗哥。”赵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外面有人。”
二狗放下望远镜,走到窗边。
村口的小路上,一个人影在黑暗中踉跄地走过来。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走路,而是一瘸一拐,像一条腿不听使唤了。
二狗拿起夜视望远镜,对准那个人影。
看清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脸上有黑色的斑块。
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半张脸。
感染者。
末第一天,感染者就出现了。
比上辈子早了至少两天。
二狗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上辈子的经验,不一定管用了。
他拔出腰间的,推开弹匣检查了一下——十五发,满的。
“所有人待在屋里,关掉所有的灯,不要出声。”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外面有个感染者。我来处理。”
“感染者?”陆双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是说病毒感染者?”
“就是你说的那种病人。黑斑、攻击性、没有意识。”二狗把回腰间,换了一把弩,“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东西。用弩。”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闪身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二狗蹲在墙,透过院门的缝隙往外看。
感染者已经走到了村口,距离他不到五十米。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格子睡衣,光着脚踩在结冰的地面上。
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斑块,像是有人用墨水在他皮肤上胡乱涂抹了一通。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呃……呃……呃……”
不是呻吟,不是呼救。
是猎食者寻找猎物的声音。
二狗举起弩,瞄准了感染者的头部。
弩箭是他在品店买的,箭尖是形的,穿透力极强。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瞄准。
击发。
“嗖——”
弩箭划破空气,精准地钉进了感染者的左眼眶。
感染者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类的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二狗等了十秒钟,确认感染者彻底死亡后,才站起身,走出院门。
他走到感染者身边,蹲下来,把弩箭,在感染者的衣服上擦净血迹,收回箭袋。
然后他拽着感染者的脚踝,把他拖到了村外的田地里,扔进了一条涸的水沟。
尸体在末世里是巨大的隐患——会腐烂,会引来食腐动物,甚至可能二次感染。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处理尸体。
天快亮了。
他转身走回村庄。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灰色的天空中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村庄上。
没有鸟叫,没有鸡鸣,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
只有风。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哀嚎。
那些哀嚎来自城市。
来自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跑的人,那些被感染者袭击的人,那些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人。
二狗站在村口,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边有一座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另一个省。
那边更暖和,感染者更少,生存几率更大。
但翻过那座山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虽然已经没信号了,但屏幕还能亮。
历上显示:2065年12月1。
末第一天。
他还有很多时间。
也有足够的物资。
还有三个同伴——尽管他对他们还没有完全信任。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上辈子没有的。
提前知道剧本。
虽然他今天发现,剧本可能已经改写了。
感染者提前出现了。
这意味着——异能的觉醒,也可能提前。
二狗转过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吃早餐的三个人。
周老头,六十八岁,坐轮椅,未来会觉醒刀锋手臂。
赵磊,二十三岁,外卖骑手,未来会觉醒速度异能。
陆双儿,二十八岁,急诊科医生,未知。
还有他自己,空间系异能者。
四个人,一辆车,几十万吨物资。
这不是末的结束。
这是末的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二狗推开院门,走进屋里。
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陆双儿递给他一碗热粥:“趁热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窗外,风更大了。
温度计显示:零下三十一度。
末第一天,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