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二狗带着三个人继续南行。
猛禽碾过结冰的路面,后斗里装满了柴油桶和备用轮胎。赵磊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柄工兵铲,指关节捏得发白。后座上,陆双儿裹着毯子,靠在车窗上假寐。周老头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二狗知道他没有——老侦察兵的习惯,永远不会在陌生环境里真正入睡。
车开了两个小时,前方的路被一辆翻倒的大货车堵死了。
二狗停下车,拿起望远镜观察。
货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进路边的护栏,驾驶室变形了,地上有血迹,但没有人。货箱破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方便面、矿泉水、纸巾,都是些不值钱的生活物资。
“能绕过去吗?”赵磊问。
二狗看了看路两边。左边是结冰的农田,右边是一条涸的排水沟,猛禽的体型太大,两边都过不去。
“下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赵磊打了个哆嗦。温度计显示零下三十四度。
二狗走到货车旁边,检查了一下驾驶室。里面没有人,座椅上有涸的血迹,车门上有一个手掌印——血红色的,五个手指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拍上去的。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比成年男人的脚掌大一倍,五个脚趾的痕迹清清楚楚,像是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留下的。
二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辈子,末第三天才会出现变异体。那是比普通感染者更可怕的东西——被病毒感染后发生二次变异的人类,体型变大,力量暴增,失去所有人类特征,只剩下猎食本能。
现在,末第一天,变异体就出现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串脚印,确认了方向——往南,和他们同一条路。
二狗回到车上,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八八式狙击,放在副驾驶脚下,用毯子盖住。
“前面有东西。”他说,“赵磊,你来开车。我盯着。”
赵磊咽了口唾沫,换到驾驶座。
猛禽重新上路,绕过了翻倒的货车,从农田里碾过去,颠簸得厉害。陆双儿被晃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二狗手里抱着狙击,正在透过瞄准镜往前看。
“看到什么了?”她问。
“暂时没有。”二狗说,“但我希望永远不要看到。”
陆双儿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该问的时候闭嘴。
车又开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店铺——超市、餐馆、五金店、药房。街上到处是丢弃的车辆和散落的行李,有几栋建筑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二狗让赵磊把车停在镇口,自己下车步行进去侦查。
他沿着主街往前走,手里握着弩,每一步都很轻。街边的店铺大多被砸开了门,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他经过一家超市,往里看了一眼——货架全倒了,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饼和方便面,角落里有一滩血,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门。
二狗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新鲜的血。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镇中心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
女人的哭声,从一个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
二狗循着声音走过去,来到一栋三层小楼前。楼下的门关着,但二楼的窗户开着,哭声从那里传出来。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先在楼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感染者之后,才从外墙的排水管爬了上去。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像是以前用作办公室的地方。地上铺着地毯,角落里堆着几个行李箱和背包,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很长,散落在肩上,整个人在发抖。
二狗翻窗进去的动静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眼睛很大,但此刻充满了恐惧和泪水。
“别过来!”她抓起身边的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二狗,手抖得厉害。
二狗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弩放到地上,举起双手。
“我不是感染者,也不是来抢你东西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一个人?”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矛盾,但二狗看懂了。
她是一个人。她的意思是,她原本不是一个人,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跟我走。”二狗说,“外面有感染者,有比感染者更可怕的东西。你一个人活不了。”
女人咬着嘴唇,水果刀还握在手里,但指向地面的角度越来越低。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
“李二狗。一个和你一样想活下去的人。”
他伸出手。
女人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水果刀放在地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纤细,像是一双没过粗活的手。
“我叫方怡。”她说,声音还在抖,“谢谢你。”
二狗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二狗才发现她的右脚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脚怎么了?”
“逃跑的时候扭的。”方怡低下头,“我们——我和我男朋友,昨天晚上从市里跑出来,车开到半路没油了。他下车去找汽油,就……就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二狗没有安慰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扭伤不严重,但肿了,不处理的话会越来越严重。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卷弹性绷带——在方怡面前,他不再掩饰空间能力,因为既然决定带走她,她迟早会知道。
方怡看着他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拿出一卷绷带,眼睛瞪得,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问。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末世里不会追问太多,只会默默接受现实,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二狗帮她缠好绷带,扶着她走到窗边。
“下面有一辆车,我们往南走。你跟着我,听我的安排,我保证你活着。做不到的话,你可以随时离开。”
方怡点了点头。
二狗带着她从排水管爬下去——她的脚受伤了,动作很慢,但咬牙坚持下来了。
快到地面的时候,她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二狗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方怡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二狗没在意,扶着她往镇口走。
猛禽停在镇口,赵磊看见二狗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眼睛亮了一下。陆双儿从后座探出头,上下打量着方怡,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不是敌意,是医生对病人的那种审视。
“脚伤了?”陆双儿直接问。
方怡点了点头。
“上车,我看看。”陆双儿把她扶上车,打开医疗箱,开始重新处理她的脚踝。
二狗回到副驾驶,赵磊发动了车。
猛禽继续南行。
后座上,方怡蜷缩在角落里,裹着陆双儿递给她的毯子,小声说了一句:“我叫方怡。”
“陆双儿,医生。”陆双儿头也不抬地处理着她的脚踝。
“赵磊。”赵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副驾驶上,周老头一直没有说话,但方怡注意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目光始终在扫视着车外的一切——左边、右边、前方、后方,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那个爷爷是……”方怡小声问。
“周叔。”陆双儿说,“别问他问题,他不喜欢说话。”
方怡乖乖闭上了嘴。
车开出镇子大约十公里,二狗让赵磊停车。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公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全都覆盖着一层白霜。在公路右侧大约两公里处,有一片建筑群,红砖灰瓦,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
二狗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发现那片建筑群比想象的大得多——占地至少几十亩,四周有围墙,大门紧闭,里面有几栋厂房和一栋办公楼。
“今晚住那儿。”二狗指了指那片建筑群。
“为什么不住镇上?”赵磊问。
“镇上有感染者。而且——”二狗顿了顿,“那个变异体的脚印是往南的,它可能就在这附近。我们需要一个有围墙的地方,晚上才安全。”
猛禽拐下公路,沿着一条土路开向那片建筑群。土路坑坑洼洼,结了一层冰,车子好几次打滑,但猛禽的越野胎和四驱系统让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困难。
开到围墙外面,二狗下车查看。
大门是一扇铁门,用一把大锁锁着。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液压钳,咔嚓一声剪断了锁。
推开大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堆放着一些生锈的钢材和废弃的机器。厂房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二狗先进去检查了一遍。
厂房里空荡荡的,机器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固定设备。地上积了一层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没有感染者,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他走到办公楼那边,推开一楼的门。
楼里比厂房净一些,有几间办公室,桌椅还在,文件散了一地。二楼上楼看了一眼,发现有四间房间,像是以前的宿舍,有床有柜子,虽然积了灰,但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最让他满意的是楼顶。办公楼是三层的,楼顶很平坦,四周有女儿墙,可以当作瞭望台。
二狗站在楼顶上,用望远镜环顾四周。
方圆几公里之内,视野开阔,没有任何移动的东西。
暂时安全。
他下楼,把车开进院子里,关上铁门,用一粗铁链重新锁好。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物资,开始布置。
取暖器、发电机、应急灯、睡袋、食物、水、武器。
不到一个小时,这栋废弃的办公楼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临时据点。
方怡看着二狗像变魔术一样从“空无一物”的地方拿出各种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你……你是超能力者?”
二狗看了她一眼:“算是。”
“那其他人呢?也是超能力者?”
“目前还不是。”二狗说,“但快了。”
方怡张了张嘴,想问“快了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二狗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管他有什么能力,她都要跟着他。
因为在末世里,跟着一个有超能力、有物资、有计划的人,活下去的概率最大。
这一点,她的前男友没有想明白。
他以为下车去找汽油就能救他们俩。
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
方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水了回去。
她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在这个世界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二狗在楼顶上放哨,陆双儿在楼下给方怡重新处理脚踝,赵磊在院子里加固铁门,周老头坐在轮椅上,在一楼大厅里闭目养神。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末。
但二狗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举起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地平线。
然后他看到了。
在南边大约五公里的地方,有一片黑烟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不是森林火灾,是建筑在燃烧。
有人在南边。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二狗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
上辈子,末初期,幸存者分两种——一种是逃命的普通人,另一种是趁火打劫的强盗。
强盗比感染者更可怕。
感染者只会本能地攻击,有规律可循。
强盗有脑子,会设陷阱,会利用人性,会做你本想不到的事情。
远处的黑烟越来越浓。
二狗在楼顶上又站了一个小时,确认没有东西靠近之后,才下楼。
楼下的餐厅里,陆双儿用便携炉煮了一锅面条,加了几火腿肠和一把脱水蔬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面条,谁都没有说话。
方怡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她吃到最后,端着碗把汤也喝得净净,然后放下碗,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二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陆双儿安排大家休息。她和方怡睡在二楼的一间宿舍里,赵磊和周老头睡在隔壁,二狗守夜。
末世第一夜,没有人能睡得踏实。
凌晨两点。
二狗坐在楼顶上,裹着防寒服,手里握着狙击,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风很大,吹得楼顶的旗杆发出嗡嗡的声响。
二狗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旗杆的声音。
是引擎声。
汽车的引擎声,从北边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他举起夜视望远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北边的公路上,有一列车队在行驶。
三辆车。前面是一辆黑色悍马,中间是一辆白色考斯特,后面是一辆猛禽——不是二狗开的那种F-650,是更小一号的F-150。
车灯全部关着,只有夜行灯在微弱的亮着,说明开车的人不想被发现。
但在这死寂的末世里,引擎的声音太明显了,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
二狗透过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车队。
悍马车顶上架着什么东西——他调整焦距,看清了。
一挺机枪。
级别的重机枪。
二狗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辈子,末初期,能有这种装备的只有两种人——军方,或者有军方背景的势力。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车队没有朝他们这个方向来,而是沿着公路继续往南开,车灯始终没有打开,像是在刻意隐藏行踪。
二狗目送车队消失在黑暗中,手心里全是汗。
他下到一楼,把周老头叫醒了。
“有人过去了。三辆车,带重武器。”二狗简明扼要地说。
周老头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往哪儿去了?”
“南边。”
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当兵的时候,在边境见过一种人。他们不打仗的时候是商人,打仗的时候是鬣狗。哪儿有肉,他们就往哪儿去。你说的那些人,可能就是那种。”
二狗点了点头。
他知道周老头说的是什么意思。
末里,最大的肉,是物资。
而他,拥有整个末最大的物资储备。
如果被人发现,他就是鬣狗们最想撕碎的那块肉。
“明天一早出发。”二狗说,“不能再待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二狗就叫醒了所有人。
“收拾东西,二十分钟后出发。”
没有人问为什么。在这支小小的队伍里,二狗的话就是命令。
方怡的脚好了很多,走路已经不瘸了。她帮着陆双儿收拾睡袋和医疗箱,动作利索了不少。
赵磊把铁门上的铁链解开,发动了猛禽F-650。
二狗站在楼顶上,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远处的黑烟还在冒,但比昨天浓了很多。
而且不止一处。
三处。
五处。
至少七八个地方同时在燃烧。
二狗下楼,上车。
猛禽驶出了废弃工厂的大门,继续南行。
开出不到十公里,前方的公路被堵死了。
不是事故,是人为的。
十几辆车横在路中间,组成了一道路障。路障后面,站着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砍刀、铁管、木棍,甚至还有几把。
路障前面,横着一粗大的圆木,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过路费:食物和水,留下一半。”
二狗踩下刹车,猛禽在距离路障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些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粗金链子,手里拿着一把锯短了的双管。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男人,大部分都是青壮年,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混混,叼着烟,歪着脑袋,一脸痞气。
其中一个瘦高个,染着黄毛,手里拿着一铁管,正朝猛禽走过来,边走边喊:“喂!下车!没看见牌子吗?留下一半物资,放你们过去!”
二狗没有动。
黄毛走到车前面,用铁管敲了敲引擎盖:“聋了?老子说话听不见?”
赵磊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动。因为二狗没有让他动。
二狗摇下车窗,看了黄毛一眼。
“谁让你们在这儿设卡的?”
黄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车里的人会反过来问他问题。
“关你屁事!”黄毛吐了口唾沫,“这是我们光哥的地盘!想过路,留下物资!不然——”
他还没说完,二狗从车窗里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把九二式,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黄毛的脑门。
黄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不是……兄弟,有话好好说……”
路障那边,光头男人看见二狗拔枪,脸色也变了。他举起手中的双管,对准猛禽,但二狗知道,那种锯短了的有效射程不到三十米,五十米的距离,他的九二式能打中光头,光头的打不中他。
“你那个破玩意儿,在这个距离打不中我。”二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这把枪,能打中你。要不要试试?”
光头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没有开枪。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二狗说的事实。五十米的距离,锯短的双管打出去的霰弹早就散开了,打在猛禽的车身上最多留几个坑,但九二式的九毫米,能精准地打爆他的头。
“兄弟,哪条道上的?”光头男人放下,换了一副嘴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不需要知道。”二狗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滚,把路让开,当没见过我。第二,我开枪打死你们所有人。”
光头男人嘴角抽了抽:“所有人?你一把,打死我们十几个人?”
二狗没有说话,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把八八式狙击,架在车窗上。
狙击的瞄准镜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光,像死神的眼睛。
光头男人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后的那些混混也开始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手里的武器开始发抖。
他们是趁火打劫的强盗,不是亡命之徒。欺负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问题,但面对一个拿狙击的疯子,他们没有拼命的勇气。
光头男人咬了咬牙,挥了挥手:“让开。”
混混们七手八脚地把路障挪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二狗没有把枪收起来,一直瞄准着光头,直到猛禽驶过路障,开出几百米远。
后座上,方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陆双儿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比昨天镇定的多。
赵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念叨着:“妈的,妈的,妈的……”
周老头坐在副驾驶后面,面无表情地看了二狗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开枪的时候,手没抖。”
二狗没接话,把狙击收回空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很平稳。
因为在重生后的这一个月里,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末世里,善良和犹豫都会死人。
只有狠,才能活下去。
车又开了两个小时,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公路蜿蜒着爬上山坡,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二狗让赵磊把车停在一个山坡上,下车用望远镜观察。
南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树木茂密,山沟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房屋的屋顶。更远处,有一座小城,楼房林立,但有好几处冒着黑烟。
在小城和丘陵之间,有一条河,河面上横跨着一座大桥。
桥还在。
二狗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上辈子,这座桥在末第五天被军方炸毁了,目的是阻止感染者北上的蔓延。但炸桥的同时,也切断了南北唯一的通道。
现在他赶在炸桥之前过河,就赢了。
“往那座桥开。”二狗指了个方向。
猛禽沿着公路下山,朝大桥的方向驶去。
快到桥头的时候,二狗又让赵磊停车。
桥头设了卡。
不是光头那种强盗路障,是正规的军事关卡。
两辆卡车横在桥头,车顶上架着机枪,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口对着来车的方向。
关卡前面竖着一块牌子:
“军事管制区域,所有车辆和人员必须接受检查。禁止携带武器。违者强制隔离。”
二狗放下望远镜,皱起了眉头。
军方的反应速度比上辈子快得多。
上辈子,末第三天军方才开始设立关卡,到第五天才炸桥。这一次,末第二天,军方就已经控制了关键通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提前预警了。
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说的话没人信。
那会是谁?
二狗想到了一个可能——龙国高层可能早就知道了末要来的消息,只是没有向公众公布。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怎么办?”赵磊问。
二狗想了想,说:“正常过卡。把武器收好,不要露出破绽。”
他把所有的和弩都收进了空间。空间里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仪器能检测出来。
猛禽缓缓驶向关卡。
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二狗摇下车窗,露出一个“普通幸存者”的笑容。
“同志,这是要查什么?”
军官看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一个开车的年轻人,一个副驾驶的中年女人,后座上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从哪儿来的?”
“兴安市。”
“车上有什么?”
“就是一些吃的和衣服,逃命用的。”
军官绕着车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后斗里的柴油桶,皱了皱眉:“这么多柴油?”
“末了嘛,多备点油,好跑路。”二狗笑着说。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没有深究,挥了挥手:“过去吧。前面是军事管制区,不要乱跑,沿着主路走,不要拐进岔路。”
“好嘞,谢谢同志。”
猛禽驶过大桥。
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
过了桥,就是另一个世界。
二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大桥。
桥那头,兴安市的方向,天空是灰黑色的,浓烟滚滚,像一座正在燃烧的。
桥这头,天空虽然也是灰色的,但至少没有烟,没有火,没有哀嚎。
但二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末没有边界。
病毒不会因为一条河、一座桥就停止蔓延。
它只是走得慢一些。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病毒和混乱追上他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建立起一个足够坚固的据点。
然后,活下去。
活到所有人都死了,他还活着。
——
过了桥,公路两旁开始出现村庄和农田。
村庄里大多没有人了,门敞开着,院子里散落着行李和杂物,像是住户匆忙逃离时留下的。
农田里的庄稼已经枯死了,被冻成了褐色的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二狗让赵磊放慢车速,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个上辈子听说过、但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
末之前,龙国在一些偏远地区建立了地下避难所,用来应对核战争或者大型自然灾害。这些避难所的位置属于国家机密,但上辈子末之后,有些避难所被幸存者发现,消息慢慢传开了。
二狗记得,在这片丘陵地带,就有一个。
具置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几个关键信息——靠近水源,地势高,周围有密林遮挡。
“往山上开。”二狗说。
赵磊拐进一条上山的小路,猛禽在碎石路上颠簸前行。
山上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好几次树枝刮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到半山腰的时候,二狗让停车。
他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
山脚下是一条小河,河水还没有完全结冰,在灰白色的河床间缓缓流淌。河的对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连绵的丘陵。
在平地的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很特别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地面上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像是被人为清理过。但仔细看,会发现那片区域的中间,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上覆盖着一层伪装网,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二狗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个土包。
伪装网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方形的金属盖板。
找到了。
地下避难所。
“把车藏好,我们走过去。”二狗回到车上,指挥赵磊把猛禽开进树林深处,用树枝和枯草盖住车身。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物资,每个人背一个背包,装上足够三天用的食物和水。
周老头的轮椅在山路上推不动,二狗从空间里取出一辆折叠手推车,把老头连人带轮椅固定在推车上,赵磊在前面拉,二狗在后面推。
五个人,踩着齐脚踝深的积雪,朝那个土包走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了。
金属盖板大约两米见方,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把手,盖板上刻着一行字:“龙国民防工程,编号M-017。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二狗握住把手,用力往上拉。
盖板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把劲,还是纹丝不动。
锁死了。
从里面锁死的。
二狗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而且这个人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他蹲下来,凑近盖板的缝隙,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二狗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回应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盖板下面传出来,清冷、警惕、带着一丝沙哑。
“外面有多少人?”
二狗愣了一下。是个女人的声音。
“五个。”他说。
“五个。”女人重复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你们有武器吗?”
“有。”
“有食物吗?”
“有。”
沉默了几秒钟。
“你们有医生吗?”
二狗回头看了一眼陆双儿。
“有。”
盖板下面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在搬动什么东西。
然后,咔嚓一声,盖板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下面探出头来。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短发,面容清秀但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把,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用布条粗略地包扎着。
她的目光扫过二狗、赵磊、陆双儿、方怡,最后落在周老头的轮椅上。
“进来。”她说,“快一点,外面不安全。”
二狗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完整的笑。
“曾柔。”
她从盖板下面让开身位,二狗第一个爬了下去。
梯子是铁质的,很结实,大约爬了五米深,脚踩到了实地。
下面是一条走廊,两米宽,两米高,墙壁是混凝土浇铸的,顶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上都贴着标签——“设备间”、“物资库”、“宿舍A”、“宿舍B”、“医疗室”、“指挥室”。
曾柔走在前面,带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一间比较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摆着几台对讲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曾柔指了指椅子,“你们从哪儿来的?”
“兴安市。”二狗说。
曾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兴安市?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完蛋了。”二狗说,“感染者到处都是,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我们算是跑得快的。”
曾柔靠在墙上,双手抱,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陆双儿身上多停了一下:“你是医生?”
“急诊科医生。”陆双儿说,“需要我看看你的手吗?”
曾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条粗略包扎的伤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双儿打开医疗箱,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清创、缝合、包扎,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曾柔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伤口处理完,她看了一眼陆双儿,点了点头:“你是真的。”
然后她看向二狗:“你们来这里,是想待在这儿?”
“是。”二狗没有拐弯抹角,“这地方够大,够安全。你有武器,有经验。我有物资,有人。的话,对双方都有好处。”
曾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这地方有物资?”
“我不知道。”二狗说,“我猜的。既然是民防工程,应该有储备。但储备再多也是有限的。我的物资够吃很久,你的物资和武器能帮我们守住这个据点。资源互补,活下去的概率更大。”
曾柔沉默了很久。
她在思考。
末降临之前,她是兴安市武警支队的特战队员,被派到这个地下避难所做先期部署。末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下面,靠着储备物资和对讲机与外界联系。
但两天前,对讲机里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她成了一个困在地下的孤岛。
现在,五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
有医生,有物资,有年轻人,还有一个坐轮椅但眼神比任何人都锐利的老头。
“可以。”曾柔终于开口,“但有条件。”
“说。”
“第一,武器由我统一管理。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战队员,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懂怎么用枪。第二,所有进出避难所的行动,必须由我批准。外面的情况我比你们熟悉。第三——”
她看了一眼二狗。
“第三,你是这个队伍的领头人,但军事上的事,听我的。”
二狗伸出手。
“成交。”
曾柔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像男人的手。
“曾柔。”她说。
“李二狗。”
“李二狗。”曾柔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你爸妈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你会在世界末的时候带着一个医生两个女人一个老头找到我的避难所。”
二狗也笑了:“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我还活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默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默契,而是两个在末世里都选择了“活下去”的人之间的默契。
陆双儿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方怡站在角落里,双手在口袋里,目光在二狗和曾柔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磊把周老头的轮椅推到墙角,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老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一个看透了所有人、却什么都不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