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路比林辰预想的还要难走。
原本就不算路的小径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水坑和滑腻的泥浆。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泥里，的时候带着“噗嗤”一声响，鞋底沾满了沉重的泥巴。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辰的裤腿就从膝盖以下湿透了，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冰凉刺骨。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走几步就找树枝把鞋底的泥刮掉，否则脚会越来越沉，像是绑了两个沙袋。
太阳出来了。两轮太阳一大一小，挂在天上，把昨天那场暴雨留下的水汽蒸腾起来，整个林子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中。空气湿闷热，像蒸笼一样，林辰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这回不是雨水，是汗水。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片林子他之前没有来过。地图上周寨主标注的路线经过这场暴雨之后已经很难辨认了，他只能靠着引路符的指引，大致判断东边的方向，然后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这片林子里没有发现什么大型异兽的踪迹，偶尔看到几只小动物，也是远远地跑开了，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没什么兴趣。
正午的时候，林辰找到了一处小溪。
溪水不宽，只有几步的距离，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他蹲在溪边，先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凉，但比昨天的河水暖和一些。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脱掉鞋袜，把脚伸进溪水里。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脚上的泥巴和汗水，那种感觉舒服得让他差点呻吟出声。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让脚泡在水里，从包袱里拿出粮，就着溪水慢慢吃着。
这时候，他注意到溪对岸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辰的手立刻按上了短刀的刀柄，身体绷紧，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草丛动了几下，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年纪，瘦得像柴火棍，皮肤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袋上，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膝盖和手肘的地方都磨破了洞。他手里拎着一削尖的木棍，木棍的尖端还沾着泥巴，像是刚从土里挖过什么东西。
那孩子显然也看到了林辰，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小溪，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你……你是谁？”那孩子先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带着明显的紧张。
林辰打量了他一下，放松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拿着木棍，不像是有什么威胁的样子。
“路过的人。”林辰说，“你呢？”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跑掉：“我……我住在这附近。”
“一个人？”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林辰没有再追问。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粮，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然后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和那块粮的距离。
“饿了吧？给你。”
那孩子盯着那块粮，喉咙明显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趟过小溪，走到那块石头旁边。他飞快地抓起粮，退后几步，像是怕林辰反悔一样，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真快。林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了石虎——那个壮汉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像是有人跟他抢似的。
“慢点吃，别噎着。”林辰说。
那孩子不理他，几口就把粮吞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渴望。
“还有吗？”
林辰又拿出一块，递给他。这次孩子没有犹豫，直接走过来接过去，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孩子吃完第二块粮，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那么警惕了。
“从西边来的。”
“西边？”那孩子歪着头想了想，“那边不是有异兽吗？你怎么过来的？”
“运气好，没遇到。”林辰没有说实话，也没有必要跟一个孩子说实话，“你说你住在这附近，是跟家人一起住吗？”
那孩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跟我爷爷。”
“你爷爷？”
“嗯。我爷爷病了，不能动。我出来找吃的。”他举起手里的木棍，“我在挖野菜，但是……没挖到多少。”
林辰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孩子，跟他一样，也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只不过他是在荒野中独行，而这个孩子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老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
“小豆子，带我去见你爷爷。”
小豆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你……你要做什么？”
“我是半个大夫。”林辰说。这话倒也不算撒谎——陈老伯教了他不少草药的知识，治不了大病，但普通的伤病还是能应付一二的。
小豆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假话。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林辰收拾好东西，跟在他后面。
小豆子住的地方离小溪不远，是一间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棚子，歪歪斜斜地立在一棵大树下面。棚子很小，勉强能容两个人躺下，屋顶上的茅草被昨天的暴雨冲掉了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树枝。地上全是泥泞，棚子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是水渍和泥巴。
一个老人躺在棚子里面，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兽皮，脸色蜡黄，嘴唇裂，呼吸急促而微弱。
林辰蹲下身，摸了摸老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多久了？”他问小豆子。
“两天了。昨天下了大雨，棚子漏了，爷爷淋了雨，然后就一直这样了。”小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我什么都不懂。”
林辰没有说话，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陈老伯给他准备的药粉。他翻了翻，找到了一包退烧的药——陈老伯说过，这种药粉用热水冲开，喝下去能退烧。但这里没有热水，他需要生火烧水。
“有锅吗？”
小豆子摇了摇头。
林辰看了看周围，找了一个破陶罐，里面还有半罐昨天积的雨水。他把陶罐洗净，架在几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苗舔着陶罐的底部，罐里的水慢慢热了起来。林辰把退烧的药粉倒进去，用树枝搅了搅，等水烧开之后，端到老人身边。
“帮我把他扶起来。”
小豆子手忙脚乱地把老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林辰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药，一勺一勺地，生怕呛到他。
药喂完之后，他又用湿布敷在老人的额头上，帮他降温。
“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湿布，药明天再喝一次，应该就能退烧了。”林辰对小豆子说，“他这病是淋雨受了寒，不算重，但要好好养着，不能再着凉了。”
小豆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林辰看着他，想起了青岭寨的石虎，想起了周寨主，想起了陈老伯。他们也是这样，在最难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他从包袱里把剩下的粮都拿了出来，放在小豆子面前。
“这些留给你们。”
小豆子愣住了：“你……你都给我们了，你吃什么？”
“我再想办法。”林辰站起身来，把包袱系好，“这片林子里能吃的东西不少，饿不着。”
小豆子看着那堆粮，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大哥哥，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辰。”
“林辰哥哥，谢谢你。”小豆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等我爷爷好了，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林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用报答，好好照顾你爷爷就行。”
他背上包袱，转身走出了棚子。
小豆子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舍。
“你要去哪里？”
“东边。去望月崖。”
“望月崖？那好远啊。”
“我知道。”
“那你……路上小心。”小豆子吸了吸鼻子，“别像我爷爷一样淋雨。”
林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他转身走进林子，身后传来小豆子细细的声音：“林辰哥哥，你一定要活着到望月崖！”
林辰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林间的小路上拖出一道孤单而坚定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