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雨。
林辰是被雷声惊醒的。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整座山都在颤抖。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远处的天际线被闪电撕成碎片,乌云像翻滚的墨汁一样从天边涌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包袱就往山壁更深处缩。雨点几乎是在雷声落下的同一瞬间砸了下来,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倾倒一盆盆的水。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什么异兽、什么警惕,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淹没了。
林辰缩在山壁的凹陷处,看着雨水在面前汇成一道道小溪,裹挟着泥沙和枯叶往低处流去。他选的这个落脚点地势较高,雨水灌不进来,但山壁上的缝隙开始往外渗水,冰冷的水滴顺着岩壁滴落,打在他的肩膀和背上。
他裹紧了衣服,把包袱抱在怀里——里面的粮和符纸不能受。凝魂草贴身放着,有体温护着,暂时不用担心。短刀别在腰间,刀鞘的兽皮能防一点水,但时间长了也够呛。
这场雨来得太急了。
林辰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雨幕,心里有些发沉。按照周寨主教他的经验,这种季节的暴雨一旦下起来,少说也要一两天才能停。他带的粮本来就不多,如果被困在这里两天,后面的路程就更紧张了。
但比粮更让他担心的是路。这场雨一下,山路肯定会被冲垮,河水会暴涨,他之前趟过的那条河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一道天堑。就算雨停了,也要等上至少两三天,等水退了才能继续走。
也就是说,他可能要被困在这里四五天。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三张引路符用掉了一张,还剩两张,用油纸包着,没有受。止血粉和解毒丹的瓶子拧得很紧,雨水进不去。驱虫膏的罐子也是密封的,没问题。粮用布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兽皮,最外面有些湿了,但里面的还是的。
灵石完好无损,短刀也没有生锈。
他松了一口气,把东西重新包好,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
雨声太大了,大到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这种时候,反而比安静的时候更让人安心——因为在这种暴雨里,不会有异兽出来活动。异兽也怕这种天气,它们会找地方躲起来,等雨停了再出来。
林辰就这样靠着山壁,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亮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阳光明媚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层灰色的纱布里。
雨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一些,但依然很大。林辰走到山壁边缘,往外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雨水汇成的溪流已经变成了小河,浑浊的水从高处奔涌而下,把地面冲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他昨天走过的那片林地现在变成了一片泽国,低洼的地方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他退回凹陷处,坐在地上,掰了一小块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今天的计划很简单——没有计划。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下来。
林辰在这段时间里没有闲着。他把陈老伯教给他的那些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又拿出那块上古残卷,借着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研究。
兽皮卷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他依然认不全,但看得多了,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这些符文不是随随便便画上去的,每一个都有特定的含义和排列顺序,像是某种加密的文字。
他注意到,兽皮卷上关于修复残魂碎脉的那部分内容,似乎并不是完整的。在“三药合一”的步骤之后,还有一段文字,但被磨损得太厉害了,只能看出几个零星的笔画。
“……引……外……入……脉……”
引什么?外什么?入什么脉?
林辰琢磨了很久,始终不得要领。他叹了口气,把兽皮卷收好,等雨停之后再说。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了一小块净的天空。两轮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大地照得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所有的灰尘都被雨水冲刷净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林辰从山壁凹陷处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决定趁天还没黑,去附近找点吃的。
粮要省着吃,能找到野菜或者野果是最好的。陈老伯教过他辨认可食用的植物,虽然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不一定能找到认识的品种,但总得试试。
他在林子边缘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丛他认识的野菜——苦叶菜。这种菜叶子又苦又涩,但无毒,煮熟了能吃。他还找到了几株野葱,虽然又细又小,但好歹能提提味。
林辰把野菜和野葱摘了一捧,回到落脚点,用火折子生了一堆火。他没有锅,只能用树枝把野菜串起来烤。烤熟的苦叶菜还是苦的,但比生的好咽一些。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就着几口粮,算是解决了今天的晚饭。
吃完东西,他又去附近找了一些柴,堆在凹陷处里面备用。接下来的几天可能还会下雨,必须储备足够的柴火。
忙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两轮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红交错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远处有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雨后的山林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林辰坐在火堆旁,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借着火光仔细检查。刀刃上没有任何锈迹,锋口依然锋利,反射着橘红色的火光。他找了块石头,把刀刃轻轻磨了几下,然后重新回刀鞘,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山壁,望着远处的天空。
雨后的星空格外清澈,星星比前几天晚上还要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天际,两端消失在远处的山峦后面。
林辰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现代的自己,那个每天加班到深夜、挤地铁、吃外卖、在城市里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上班、赚钱、活着,然后老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这样一个世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飞机,没有手机和互联网。有的只是无尽的森林、凶残的异兽、神秘的修士,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他不后悔。
至少在这里,他有一个目标——修复残魂碎脉,踏上修仙之路,变强,然后找到穿越的真相。这个目标很遥远,遥远到几乎看不到尽头。但至少,它有尽头。而在现代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路通向哪里。
也许本就没有路。
林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依然瘦骨嶙峋,但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有劲多了。这双手曾经连一碗水都端不稳,现在却能握着短刀,在荒野中出一条路。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雨虽然停了,但路肯定不好走。河水暴涨,山路泥泞,说不定还有被洪水冲出来的坑洞和裂缝。每一步都要小心,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但他不怕。
他已经走了四天了。四天里,他遇到了啮齿兽,趟过了冰河,熬过了暴雨。他活了下来,而且会继续活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在夜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林辰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方向。他已经学会了分辨不同的兽吼——那种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至少隔着几座山。那头异兽只是在宣告自己的领地,不是在捕猎。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柴,火焰重新旺了起来,把周围的黑暗退了几步。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孔比刚离开青岭寨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肌肉,不是血色,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是某种沉淀,某种积累,某种在孤独和危险中慢慢生长出来的韧劲。
他还很弱。弱到连一只啮齿兽都能威胁他的生命。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辰闭上眼睛,靠着山壁,慢慢地沉入了睡眠。火堆在他面前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一个忠实的守夜人,用光和热守护着这个在荒野中独自前行的年轻人。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