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上路的第三天,林辰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孤独。
在青岭寨的时候,虽然他也是个外来者,但身边至少有人说话,有石虎的大嗓门在耳边吵吵嚷嚷,有陈老伯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漫,有寨子里的炊烟和犬吠声让人心安。但现在,这些都成了记忆里的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陪伴他的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山林间永不停歇的风声。
第一天走得很顺利。他沿着周寨主给他画的地图,从青岭寨一路向东,穿过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路上遇到了几只小型的异兽,都是些一阶下品的货色,胆子很小,远远看见他就跑了。林辰没有放松警惕,始终把短刀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天黑之前,他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洞,在洞口撒了一圈驱虫膏,又在岩洞深处生了一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给了他一夜难得的安稳睡眠。
第二天开始,路变得难走了。
平坦的林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地图上周寨主标注的小路很多已经被杂草和藤蔓覆盖,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林辰不得不频繁地拿出引路符确认方向,走走停停,速度慢了许多。
中午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条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从上游奔腾而下。林辰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才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
他脱下鞋袜,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试探着走进水里。河水冰冷刺骨,刚没过小腿就冻得他直打哆嗦。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下的石头又滑又硌,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冰冷的河水像无数针扎在身上,他的嘴唇开始发紫,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冲走。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对岸。上岸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倒在河滩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休息了很久,他才缓过劲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把湿衣服搭在石头上晾晒,又把驱虫膏重新涂了一遍。陈老伯说过,野外最怕的不是异兽,而是生病。在这种地方病倒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走进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树木比青岭寨周围的还要高大,遮天蔽的树冠把阳光完全挡住了,林子里昏暗得像傍晚。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湿腐朽的气味,偶尔有一缕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林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这种地方最容易藏匿异兽,而且都是些习惯了阴暗环境的猎手,比开阔地带的异兽更加危险。
他正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辰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叶中穿行。从声音的密集程度来看,体型不大,但数量不少。
几秒钟后,一群灰色的身影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是啮齿兽。一阶下品异兽,体型跟兔子差不多大,长着两排锋利的门牙,喜欢成群结队地活动。单只啮齿兽没什么威胁,但一群几十只一起上的话,就连炼气期的修士都要头疼。
林辰没有跑——跑也跑不过,在这种地形里,四条腿的比两条腿的快得多。他缓缓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陈老伯给他的驱虫膏,在身前的地上画了一道线。
啮齿兽群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它们耸动着鼻子,似乎对驱虫膏的气味很敏感,有几只已经开始后退,但还有几只胆大的,龇着牙朝他靠近。
林辰从地上捡起一枯枝,在身前挥舞了几下。枯枝带起的风声让那些啮齿兽又退了几步,但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围成一圈,把他困在了中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辰的手臂开始发酸。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驱虫膏的气味会慢慢消散,他的体力也会耗尽,到时候这群啮齿兽就会一拥而上。
他必须想办法突围。
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右手边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粗壮,横在地上。如果他能爬到那棵枯树上面,至少可以暂时避开啮齿兽的攻击——这些小东西不太擅长攀爬。
他慢慢往枯树的方向移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手里的枯枝始终在身前挥舞。啮齿兽群跟着他移动,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是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离枯树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林辰猛地转身,把手里的枯枝朝啮齿兽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枯枝砸在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啮齿兽群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一瞬间的间隙,林辰拼尽全力冲向枯树,双手撑住树,翻身滚了上去。
啮齿兽群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树上。几只胆大的啮齿兽冲到树下面,用爪子扒着树皮试图往上爬,但树太粗太滑,它们爬了几次都滑了下去。
林辰趴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低头看着下面那群啮齿兽,它们还在树周围转来转去,似乎不甘心放弃到嘴的猎物。
他等了一会儿,见它们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从包袱里摸出一张引路符。这东西不是用来对付异兽的,但他需要火。
他把引路符揉成一团,用火折子点燃,朝啮齿兽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燃烧的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落叶上,瞬间点燃了燥的枯叶。
啮齿兽群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吓坏了,尖叫着四散奔逃。火势不大,但足够把它们吓跑。林辰趴在树上,看着啮齿兽群消失在密林深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从树上滑下来,用脚踩灭了还在燃烧的枯叶,确认没有留下明火之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比原计划慢了将近两个时辰。等他找到今晚落脚的地方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是一处山壁下的凹陷,勉强能遮风挡雨。林辰在凹陷处铺了一层树叶,又在周围撒了一圈驱虫膏,生了一堆火。
他坐在火堆旁,从包袱里拿出粮——几块烤的兽肉和一小袋米饼,慢慢地吃着。粮又硬又,嚼在嘴里像沙子,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尽量让胃有饱腹感。
吃完东西,他把凝魂草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这株灵药还是那副枯萎的样子,灰扑扑的,像一片普通的枯叶。但他知道,只要把它放在贴身的地方,它就会持续不断地滋养他的残魂。
他把凝魂草重新收好,靠在石壁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的晚霞正在消退,两轮月亮已经升了起来,一银一红,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林辰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把所有的星星都淹没了。那时候他以为,天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星星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就像这个世界的真相一样。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光。
林辰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陈老伯教他的那些东西。灵药的辨认方法、符阵的基本原理、野外求生的各种技巧——每一样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
这是他在路上养成的习惯。白天走路的时候没有时间学习,晚上就把白天学到的东西拿出来复习。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烂熟于心。
他不知道这些知识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知道,用得上的时候,可能就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复习完之后,他又开始想接下来的路。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从青岭寨到望月崖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走了三天,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二十七八天。这还是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
如果路上遇到异兽、天气变化、或者迷路,时间会更长。
他必须省着用粮和灵石。粮大概够吃半个月,之后就需要自己找食物了。灵石倒是够用一阵子,但他不能随便花——到了落风镇之后,他需要用灵石买补给、打听消息、找落脚的地方。
每一块灵石都要用在刀刃上。
想完这些,林辰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短刀在,凝魂草在,灵石在,符纸和药粉都在。一切都好好的。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又像是风吹过树枝的摩擦声。但在寂静的夜晚里,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足以让人警觉。
林辰睁开眼睛,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黑暗,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什么都没有。
林辰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他慢慢放松下来,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里,他必须学会一件事——
永远不要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