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崖比林辰想象中更加险恶。
那是一道横亘在群山之间的巨大裂谷，两侧的崖壁陡峭如刀削，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在昏黄的天光下像是涸的血迹。裂谷深处弥漫着浓稠的灰白色雾气，翻涌滚动，看不清底部的模样。一股阴冷湿的气流从谷底涌上来，带着腐烂和腥臭的味道。
石虎带着他在崖顶的乱石丛中猫着腰前进，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这个平里大大咧咧的壮汉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就在下面。”石虎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朝崖下努了努嘴，“食肉牛龙的巢在崖壁中间的一个天然溶洞里。从上面看不见，得绕到崖底从侧面上去。”
林辰趴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沉兽吼证明那头畜牲确实就在下面。
“现在什么时辰了？”
石虎抬头看了看天，两轮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一大一小，灼热的光线穿透雾气，在崖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午刚过。那畜牲应该刚离开巢去泡水了，我们有一个时辰左右。”
“走。”
石虎没有废话，带着林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崖底摸去。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石虎这些年摸索出来的逃生通道——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几块突出的岩石和几条枯的藤蔓就是全部的依靠。
林辰的身体太弱了，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石虎不得不放慢速度，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好几次林辰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石虎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领才没有摔下去。
“还行不行？”石虎压低声音问，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林辰咬着牙点了点头，手指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开口，那股憋着的气就会泄掉。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踩到了实地上。这是一条狭窄的石阶，天然形成的，沿着崖壁蜿蜒向前。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滑得站不稳脚，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裂谷。
石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陶瓶，往两人身上洒了些粉末。那粉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林辰直皱眉。
“什么东西？”
“避兽粉。陈老伯配的，能掩盖生人的气味。”石虎把陶瓶塞回怀里，“那畜牲鼻子灵得很，不涂这个，隔着半里地就能闻见我们。”
林辰点了点头，跟在石虎身后沿着石阶往前走。走了大约百来步，石阶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入口。洞口高约三四丈，宽有两丈多，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兽的大嘴，里面传来阵阵腥风。
“就是这儿了。”石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凝魂草在溶洞最深处，食肉牛龙的巢旁边。那畜牲把好东西都堆在巢边上，不知道是本能还是开了点灵智。”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腥臭味灌进肺里，让他一阵作呕。
“进去？”
“进去。但记住我说的话——不管看见什么，别碰任何东西。拿了凝魂草就走，绝不多留。那畜牲随时可能回来。”
石虎从背上取下火把，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溶洞内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溶洞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顶部垂下来无数钟石，像倒悬的利剑，水滴顺着石尖滴落，在寂静的洞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地面上散落着各种生物的骨头，有的是异兽的，有的……像是人的。林辰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越往里走，骨头越多。有些骨架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可以看出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这些都是闯进来的异兽和修士。”石虎低声说，“食肉牛龙不吃骨头，只吃肉。吃完就把骨头扔在这儿。”
林辰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些白骨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溶洞深处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殿堂。借着火把的光，林辰看见了食肉牛龙的巢——那是一个用碎石和枯枝搭成的巨大圆盘，足有两三丈宽，中间凹陷下去，铺着不知名的兽皮和羽毛。
而巢旁边的石壁上，有一株植物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那植物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像是用冰晶雕琢而成。它的叶片呈螺旋状排列，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挂着细小的光点，像是凝固的露珠。最中央的地方，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微微颤动，蓝色的光晕随着它的律动一明一灭，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
凝魂草。
林辰盯着那株植物，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见过陈老伯兽皮卷上的图案，但那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这株灵药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残破的魂魄都微微震颤，像是涸的大地迎来了第一场雨。
“就是它。”石虎推了他一把，“快去，我在这儿盯着。”
林辰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朝凝魂草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觉得那株植物散发的蓝光又亮了一分，像是在召唤他。十步、五步、三步——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凝魂草叶片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身体，直冲识海。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魂魄的呻吟。
那是太久太久没有得到滋养的涸之地，突然被一滴甘泉浸润。他残破的识海微微震荡，那些碎裂的魂魄碎片似乎有了一丝重新聚合的迹象。
林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按照陈老伯教的方法，用指甲轻轻掐断凝魂草的茎。那株植物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蓝光瞬间黯淡下去，整个植株在他手中缩成了一团，像是一片普通的枯叶。
他小心翼翼地将凝魂草放进随身的布袋里，站起身——
然后他看见了石虎的表情。
那张黝黑的脸上，竖瞳瞪得，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巨大的阴影。石虎的嘴唇微微颤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快跑。”
林辰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朝石虎的方向扑去。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溶洞入口处炸开，整个洞都在颤抖，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那声音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量，冲击着林辰的耳膜和识海。他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石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往溶洞深处跑——不是来时的方向，而是一条更窄更隐蔽的岔道。
“那畜牲提前回来了！”石虎的声音在咆哮的回响中几乎听不清，“这条路通往崖底的另一侧，快！”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巨锤砸在地面上，震得石阶嗡嗡作响。食肉牛龙显然已经发现了巢被闯入，它的咆哮声中充满了暴怒，整个溶洞都在它的怒火中颤抖。
林辰拼命地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里像着了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岔道越来越窄，石虎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去，林辰跟在后面，粗糙的岩壁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岩壁都在震动——食肉牛龙撞进了岔道，它的体型太大，被卡在了入口处，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已经透过缝隙死死盯住了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说——你们跑不掉。
石虎拽着林辰冲出岔道，眼前是落魂崖的另一侧崖壁，一条狭窄的石阶沿着崖壁蜿蜒向上，通往崖顶。
“往上爬！别回头！”
林辰咬着牙开始往上爬，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脚尖踩住每一块可以借力的凸起。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传来岩石碎裂的声音——食肉牛龙撞开了岔道口，正朝他们追来。
石虎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追来的巨兽。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砍刀，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他炼气四层的全部修为。
“小子，你先走！我挡住它！”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石虎的背影挡在狭窄的石阶上，正对着黑暗中那双越来越近的血红眼睛。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石虎吼道，声音在崖壁间回荡。
林辰转过身，拼命往上爬。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凭着本能往上、再往上。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巨响和石虎的怒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
林辰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往上爬。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