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北荒的夜空没有月亮,三颗卫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云层缝隙中偶尔露一下脸。荒原上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腐烂了千百年。
林破云握着虚空玉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玉佩微微发烫,上面的道纹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指向西北方向——越来越热,越来越亮。
“还有多远?”姬无双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
“不远了。”林破云盯着玉佩,“它在变热。说明我们离目标越来越近。”
“你这句话说了三遍了。”姬无双翻了个白眼,“能不能给个具体的?”
“我又不是GPS,哪来的具体?”
“GPS是什么?”
“就是……一种能告诉你还有多远的东西。”林破云想了想,“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了我当然就懂了!”
“你不会懂的。”
“你试试看!”
“别吵。”周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虚弱但不容置疑,“前面有动静。”
三人立刻安静下来,伏在一块巨石后面。
林破云屏住呼吸,用肝藏增强的感知力向前探去。黑暗中,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前方扩散——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感知网的边缘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木,是活物。很多活物。它们整齐地排列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有守卫。”林破云低声说,“至少二十个。化龙秘境初期到中期不等。”
“二十个?”姬无双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三个,一个半残,一个道宫,一个四极——打二十个化龙?”
“谁说要打了?”林破云收起玉佩,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大长老给的那份。他借着玉佩微弱的光,在地图上找到他们现在的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据大长老的标注,这附近应该有一座太古遗迹。如果冥族的祭坛在这里,那遗迹的中心就是祭坛的位置。”
“怎么进去?”周铁山问。
林破云想了想:“绕。守卫不可能把整个遗迹围起来,一定有薄弱点。我们找到那个薄弱点,悄悄溜进去。”
“你确定?”姬无双皱眉,“万一里面还有更多守卫呢?”
“那就再想办法。”林破云站起来,“总比在这里等着强。”
三人绕了一个大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守卫的薄弱点——遗迹的东侧,有一段约五十丈长的区域没有守卫。不是没人守,是那里的地形太险恶了,地面布满了裂缝和塌陷,普通人本过不去。
但对修士来说,不是问题。
“我先走。”周铁山说,“我经验多,知道哪些地方能踩,哪些不能。”
“你受伤了。”林破云拦住他,“让我来。我能感应道纹,地面上的裂缝如果有危险,道纹会告诉我。”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破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片破碎的地面。脚下的石头松动得厉害,每走一步都会有小石子滚落裂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放慢速度,用肝藏感知力探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才敢迈第二步。
三十丈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刻钟。
等他到达对面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姬无双跟在后面,她的古皇血脉赋予了她极好的身体控制能力,走得比林破云快得多。周铁山最后一个过来,虽然左肩有伤,但他的经验弥补了体力的不足,走得比两人都稳。
“到了。”林破云蹲在一堵坍塌的石墙后面,指着前方。
三人同时看到了那座祭坛。
它比泰山下的那座大十倍不止。
祭坛呈圆形,直径超过三百丈,由无数块五色巨石垒成。巨石上刻满了道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表面。那些道纹正在发光——不是泰山祭坛那种温和的五色光芒,而是血红色的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鲜血。
祭坛的周围跪着数百个黑袍人,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咒语。咒语的声音低沉而密集,像蜂群在耳边嗡鸣,让人头皮发麻。
祭坛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石棺。
石棺半开着,从缝隙中涌出一股股黑红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到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漩涡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只手,又像是一张脸。
“那是……”姬无双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什么?”
“封印。”周铁山的声音低沉,“太古封印的节点。冥族在反向激活它。”
林破云盯着石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些黑红色的雾气中,他感应到了道纹——不是普通的道纹,是“破”之道痕的变体。和他之前在问道崖感应到的那道道痕同源,但方向完全相反。
破,是打破界限,超越极限。
而这里的“破”,是破坏封印,释放毁灭。
“他们在用破界者的道纹。”林破云的声音有些沙哑,“破界法……不只是我在用。冥族也在用。”
“什么?”姬无双转头看他,“你是说冥族会破界法?”
“不是破界法,是破界法的反面。”林破云皱眉,“就像是同一把钥匙,可以用来开门,也可以用来砸门。他们不会破界法,但他们知道破界法的原理——打破界限。他们在用这个原理来破坏太古封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读懂道纹。”林破云指着祭坛上的血红色光芒,“那些道纹的结构和‘破’之道痕一模一样,只是能量属性不同。一个是金色的,正向的,打破界限是为了超越;一个是血红色的,反向的,打破界限是为了毁灭。”
周铁山沉默了片刻:“你能破坏它吗?”
林破云愣了一下:“我?”
“你能读懂道纹,就能破坏道纹。”周铁山看着他,“就像你能在苦海上刻画道纹一样,你也能在别人的道纹上‘涂改’它。对不对?”
林破云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需要接触到祭坛的核心。那口石棺——所有的道纹都汇聚到那口石棺上。只要我能碰到石棺,就有可能用破界法逆向运转,打断道纹的循环。”
“然后呢?”
“然后这座祭坛就会暂时失效。至少需要几天时间才能重新激活。”
“几天就够了。”周铁山说,“只要拖过他们‘三献祭’的时间,他们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问题是,”姬无双嘴,“怎么碰到石棺?你看那边——几百个黑袍人,还有那个东西。”
她指着漩涡中心蠕动的黑影。那东西越来越清晰了,隐约可以看出一个人形轮廓——不,不是人形,是半人半兽。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蛇,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双眼是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冥族。”周铁山的声音冰冷,“化龙级别的冥族战士。他们在用祭坛的能量,从封印中召唤冥族的先锋。”
“召唤?”林破云问,“不是释放封印里的冥皇?”
“冥皇的封印在最深处,没那么容易打开。”周铁山解释,“但他们可以先用祭坛的力量,从封印的缝隙中召唤一些低等级的冥族战士出来。这些战士会帮助他们收集更多的精血,加速封印的破坏。”
“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们,会有越来越多的冥族被召唤出来?”
“对。”
林破云握紧了拳头。
“我来吸引注意力。”周铁山忽然说。
“什么?”
“我来吸引注意力。”周铁山重复了一遍,“我的修为最高,动静最大。我冲出去,能吸引多少算多少。你们两个趁乱靠近石棺。”
“不行!”林破云脱口而出,“你受着伤,冲出去就是送死!”
“不一定。”周铁山从背上解下重剑,在地上,“我在北荒活了十年,不是靠运气。这点伤,死不了。”
“周师兄——”
“这是命令。”周铁山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是队长,我说了算。你们的任务是破坏祭坛,不是跟我一起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一口灌下去。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燃血丹?”姬无双脸色大变,“你疯了?那东西会燃烧你的生命本源!”
“用一半的寿命换一座祭坛,值了。”周铁山咧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林破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周铁山提起重剑,“等我冲出去,你们数到三十,然后从侧面绕过去。不要回头,不要管我,只管去石棺。”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冲了出去。
重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光如匹练,横扫向最近的一群黑袍人。
“敌袭——!”
黑袍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拔刀,有人结印,有人转身就跑。但周铁山的剑太快了,重剑在他手中轻得像一羽毛,剑光过处,三个黑袍人的头颅同时飞起。
“来啊!”周铁山怒吼,重剑横扫,又是两个黑袍人倒下,“不是要献祭吗?来取我的血啊!”
更多的黑袍人围了上来。化龙秘境初期、中期、后期——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十个。周铁山被围在中间,重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所过之处,黑袍人纷纷倒下。但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左肩的旧伤崩裂,后背被砍了一刀,大腿上着一短矛。
他在燃烧自己。
林破云咬着牙,在心里默默数数。
十、十一、十二——
“走!”他低喝一声,从石墙后面冲了出去。
姬无双跟在后面,古皇血脉的力量全开,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两人从侧面包抄,绕过了主战场,直奔祭坛中央的石棺。
“有人靠近祭坛!”一个黑袍人发现了他们,大声示警。
五个黑袍人从侧面扑过来。
“我来。”姬无双迎上去,一拳一个,把两个黑袍人打飞。她的古皇血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铠甲。
“快去!”她朝林破云大喊,“这里交给我!”
林破云不再犹豫,全力冲向石棺。
石棺越来越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漩涡中心那个半人半蛇的冥族战士已经凝聚出了大半的身体,只剩下双腿还是虚影。它低下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林破云,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
“人类……”它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石板,“你在找死。”
一条漆黑的尾巴从漩涡中甩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向林破云的口。
林破云没有躲。他左手结印,破界式第十式·破妄——金色的光芒从眉心射出,击中冥族战士的意识。它的动作僵了一瞬,尾巴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破云侧身闪过,右手一拳轰出——不是打冥族战士,是打石棺的棺盖。
砰!
棺盖震动,发出沉闷的巨响。石棺上的血红道纹剧烈闪烁,像是被扰的信号。
“有效!”林破云心中一喜,又是一拳轰在棺盖上。
黑袍人们疯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林破云,但姬无双挡在前面,金色的古皇血脉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快!”她大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她的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林破云咬紧牙关,双手按在棺盖上,破界法全力运转——
逆向。
他不是在激活道纹,是在破坏道纹。破界法的原理是“打破界限”,但当它逆向运转的时候,就变成了“打断循环”。就像一条河流,正向运转是让它流得更快;逆向运转是在河道上筑坝,让水流中断。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与石棺上的血红道纹碰撞在一起。
嘶——!
两种力量交锋,发出刺耳的声响。血红道纹剧烈挣扎,像是一条被抓住七寸的蛇,拼命扭动。但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一寸一寸地侵蚀着血红色的道纹。
“不——!”漩涡中的冥族战士发出绝望的嘶吼,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下半身的虚影越来越淡。
石棺上的血红道纹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先是外围的,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棺盖上的——
轰!
一声闷响,所有道纹同时熄灭。祭坛上的血红色光芒瞬间消失,只剩下林破云掌心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
漩涡崩溃了。那个半人半蛇的冥族战士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体炸成碎片,化作黑烟消散。
跪在地上的黑袍人们呆住了。
“祭坛……祭坛失效了!”
“快跑!”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疯狂地喊着什么。几百个黑袍人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追!”姬无双要追,被林破云拦住了。
“别追了。周师兄——”
他转头看向主战场。
周铁山拄着重剑,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周围躺着至少二十具黑袍人的尸体,但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重剑上满是缺口,剑身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像是随时会断掉。
“周师兄!”林破云冲过去,扶住他。
“别碰我……”周铁山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骨头断了……好几……”
“你别说话,我给你止血。”
“不用了。”周铁山摇头,“燃血丹的效果已经过了……我撑不了多久。你们快走……冥族的人很快就会来支援……”
“我不走。”林破云咬牙,将苦海之力注入周铁山体内,用“愈”纹帮他止血,“我说过,不会丢下任何人。”
“你这个……傻子……”周铁山想骂他,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姬无双!”林破云大喊,“帮我扶他!我们撤!”
姬无双跑过来,一把将周铁山扛在肩上。她虽然也受了伤,但古皇血脉的体质比普通人强得多,扛一个人不成问题。
“往哪边撤?”
林破云拿出虚空玉佩,玉佩已经不烫了,道纹黯淡无光——祭坛失效了,它的感应也停止了。但他记得来时的路。
“原路返回。”
三人从来时的路线撤出遗迹,穿过那片破碎的地面,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祭坛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座死去的坟墓。
半个时辰后,冥族的支援赶到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祭坛前,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他蹲下身,查看石棺上的道纹,沉默了很长时间。
“破界法。”他的声音低沉,“有人在用破界法破坏我们的祭坛。”
“大人,要不要追?”一个黑袍人跪在地上问。
“追。”高大的身影站起来,“找到他。活捉。破界者的后裔……比一百座祭坛都有价值。”
“是!”
黑袍人们消失在夜色中。
高大的身影站在祭坛前,抬头望着天空。
“破界者……终于出现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有意思。”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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