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还是正步。
太阳比上午还毒，晒得塑胶跑道都软了。空气里的热度像一团看不见的火，从地面往上蒸，烤得人脸发烫。王教官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但今天多了一点耐心——有人动作不对，他会走过去纠正，而不是直接骂。
“正步——走！”
方阵踢出去。这一次，大家的动作比上午整齐了不少。腿踢到差不多的高度，手臂摆到差不多的位置，落地的时候发出差不多的声音。
王教官站在方阵侧面，蹲下来看排面。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排头量到排尾。
“第三排第四个人，步子收一点。”
第三排第四个人是孙宇。他调整了一下步幅。
“第二排第七个人，手臂低一点。”
第二排第七个人是周浩。他降低了一下手臂的高度。
“第一排第三个人，腿抬高。”
第一排第三个人——是陆辞。
他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王教官点名纠正动作。不是因为他踢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踢得太好了。他的腿一直保持着二十五公分的高度，但旁边的人只踢到二十公分左右，他的腿在排面上显得太突出了。
他把腿降低了几公分，让自己看起来跟旁边的人差不多。
王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踢了大概一个小时，王教官终于让大家休息了。所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周浩躺在跑道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晒的青蛙。
“累死了。”他说，“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你的腿昨天就不是你的了。”孙宇说。
“那今天连脚都不是我的了。”周浩抬起一只脚看了看，“这脚是谁的？反正不是我的。”
陆辞坐在旁边喝水，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宿主，你的嘴角翘了0.3厘米。】
“闭嘴。”
休息了十分钟，王教官吹了哨子让大家。他站在方阵前面，双手抱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
“下午的训练就到这里。解散之前，我说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明天早上，全团会。每个连队选一个排，上去走一遍正步和齐步走。我们连选的是你们排。”
队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会？”
“全团？那不是几千个人看着？”
“完了完了，我会紧张的。”
王教官皱了皱眉，队伍立刻安静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说，“练了四天了，你们能走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不准迟到。解散。”
队伍散了。周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紧张、兴奋和恐惧的混合体。
“全团会。”他喃喃地说，“几千个人看着。万一我走错了怎么办？”
“不会走错的。”陆辞说，“你练了四天了，肌肉已经记住了。”
“可是我紧张啊。一紧张就顺拐。”
“你不会顺拐的。”陆辞说，“你前天就不顺拐了。”
“可是——”
“周浩。”陆辞打断他，“你昨天站军姿站了半小时，姿势一直没变。今天正步分解动作，你保持了五分钟没放下腿。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强。”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对！我比我自己以为的强！”
孙宇在后面笑了一声：“陆辞，你是不是学过心理学？怎么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没有。”陆辞说，“只是说了实话。”
四个人往食堂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陆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鹿溪发来的消息。
【鹿溪今天也要加油鸭：陆辞！你们明天会吗？我们也要！好紧张啊！】
陆辞回了一句：“会而已，不用紧张。”
【鹿溪今天也要加油鸭：你说得轻巧！你当然不紧张，你踢得那么好！我就不行了，我老踢不好，万一在全校面前出丑怎么办？】
“你不会出丑的。你踢得不错。”
【鹿溪今天也要加油鸭：真的吗？你没骗我？】
“真的。”
【鹿溪今天也要加油鸭：那好吧，我信你。对了，晚上茶别忘了！七点，学校北门的茶店，不见不散！】
陆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周浩凑过来：“又是林鹿溪？”
“嗯。”
“说什么？”
“说晚上喝茶的事。”
“几点？”
“七点。”
“那你快去快回。”周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人家女生等。”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七点，陆辞准时到了北门的茶店。
茶店不大，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留言——“考研上岸”“找到工作”“希望他喜欢我”之类的。空气里有股茶的甜香，混着一点盖的咸味。
林鹿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看到陆辞进来，她朝他挥了挥手：“这里这里！”
陆辞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给你。”她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珍珠茶，少糖，去冰。对不对？”
陆辞看了一眼茶杯，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陆辞——少糖去冰”。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猜的。”林鹿溪笑了笑，“你看起来就不像喜欢甜的人。上次请你喝茶，你喝得不多，所以我猜你可能不喜欢太甜的。”
陆辞沉默了一下，上吸管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烫，甜度也刚好，淡淡的，不会盖过茶的味道。
“怎么样？”林鹿溪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又是还行！”林鹿溪鼓起腮帮子，“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很好。”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笑了，低头喝自己的茶。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店里放着轻音乐，是一首钢琴曲，旋律很舒缓。窗外的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骑着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的。
“陆辞。”林鹿溪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军训其实挺有意思的？”
陆辞想了想：“哪方面？”
“就是……大家一起吃苦，一起流汗，一起被教官骂。虽然很累，但回头想想，还挺好玩的。”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路灯，“高中的时候我也军训过，但那会儿大家都不熟，也没什么交流。这次不一样，大家都在一起，互相加油打气，感觉特别好。”
陆辞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微微翘起来。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能找到开心的理由。
“你呢？”她转头看他，“你觉得军训有意思吗？”
“还行。”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是不是对什么都‘还行’？”
“大概是。”
“那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让你觉得‘特别好’的？”
陆辞想了想，说：“昨天那家牛肉面。”
林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别人觉得‘特别好’的都是什么考上大学啦、找到工作啦、谈恋爱啦，你居然是一碗牛肉面。”
“好吃的面很重要。”陆辞一本正经地说。
“对对对，很重要。”她笑着点头，“那改天你带我去吃那家牛肉面呗。你说了好几次了，我都馋了。”
“好。”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林鹿溪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我回去想了想，编了一套简单的街舞动作。你要不要看看？”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段视频。视频里，她穿着运动服，在一个空教室里跳舞。动作很简单，就是几个基础的街舞动作——wave、pop、lock——但她的节奏感很好，动作也很流畅，看起来很有范儿。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他。
“不错。”
“那你学不学？”
陆辞沉默了一下：“我试试。”
“太好了！”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那我明天把动作分解一下，一步一步教你。你放心，我教得很好的，保证你军训结束之前就能学会。”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陆辞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拉钩。”她又说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认真地说完，松开手，满意地笑了，“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学生了。老师说的话，学生要听哦。”
陆辞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宿主，你的嘴角翘了0.5厘米。这是本系统检测到的最大幅度。】
陆辞没理它。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觉得今天的茶比昨天好喝。
可能是因为少糖去冰的配方刚好。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谁知道呢。
两个人喝完茶，走出店门。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并肩走在一起。
“明天会，加油。”林鹿溪说。
“你也是。”
“我要是走错了，你可不许笑我。”
“不会笑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晚安！”
“晚安。”
她转身跑了，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
“明天见。”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鹿溪发来的消息。
【鹿溪今天也要加油鸭：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喝茶！晚安！】
下面跟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卡通小鹿在挥手，旁边写着“晚安”。
陆辞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晚安。”
他收起手机，继续走。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钟声在校园里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融进了夜色里。
陆辞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忽然觉得，这种子，其实也挺好的。
不是“还行”的好。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好。
像茶的甜度，不多不少，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