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陆辞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月亮挂在天边，薄薄的一片，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糕。宿舍里很安静，周浩的鼾声均匀而悠长，像一台运转平稳的老式发动机。孙宇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陈默的台灯关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旋。
陆辞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他在心里默默运转了一遍清心诀，让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小周天。这是他从军训第一天开始的习惯——每天早上醒来之后，用十分钟的时间运转功法，检查体内的灵气状态。
灵气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不多，大概只增长了百分之零点几，但确实在增长。系统的“反向修炼”机制在起作用——他每天都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军训、好好跟人打交道，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了修为。
他想起前世修炼的时候，为了突破一个小境界，常常要闭关几个月甚至几年，吞服大量的丹药，承受经脉撕裂的痛苦。那时候他以为修炼就是这样的——苦行、忍耐、积累，然后突破，然后继续苦行。
现在他只需要好好过子就行了。
说不上哪个更难。前世的修炼是肉体上的苦，这辈子的“修炼”是心态上的调整——学会放松，学会享受，学会跟人相处。对他来说，后者比前者难得多。
六点钟，哨声响了。
周浩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不少，虽然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坐起来、摸衣服、穿裤子、找袜子，一气呵成。
“今天会。”他闭着眼睛说，声音沙哑，“不能迟到。”
“你已经说第三遍了。”孙宇在上面说，“昨天晚上说了两遍，今天早上又说了一遍。”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周浩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把最后一点睡意赶走，“今天可是在全校面前表演，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你不会走错的。”陆辞已经穿好衣服了，正在系鞋带，“昨天排练的时候你走得很好。”
“那是排练！正式上场不一样！我紧张！”周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紧张就深呼吸。”陆辞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排练一样走就行了。你在场上走了几百遍了，身体已经记住了。不需要脑子想，让身体自己走。”
周浩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重复了三次之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紧绷了。
“好多了。”他说，“你这招真好用。”
“深呼吸是全世界通用的方法。”陆辞说，“不是我的招。”
“但你是第一个教我的。”周浩认真地说，“高中的时候没人教我这些。”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天际线泛着橘红色，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色，像一幅水彩画。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草绿色的人海在晨光中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草原。
计算机系的方阵在场东边，跟中文系并排。陆辞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中文系方阵——林鹿溪站在第一排，姿势标准，表情认真。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净。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朝计算机系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跟陆辞对上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转回去了。
陆辞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王教官站在方阵前面，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的军装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军靴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今天会，全团都在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要求你们拿第一，我要求你们——把练了四天的东西，正常发挥出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齐步——走！”
方阵齐步走向场中央。两百多个人同时迈步，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这是他们练了四天的成果——不是完美的，但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
陆辞走在队伍中间，步幅适中，节奏稳定。他的余光注意着旁边人的速度，随时微调自己的步伐，让自己跟整个队伍保持同步。这不是为了藏拙，是为了让排面更整齐——他的身体协调性比普通人好太多，如果不刻意控制，他会比旁边的人走得快，破坏整个排面的整齐度。
场中央的主席台上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军官和学校的领导。台下是各个系的方阵，按顺序上场。计算机系排在中间，前面是中文系，后面是化学系。
中文系上场的时候，陆辞看到了林鹿溪走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她的动作标准，精神饱满，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整个人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主席台上有一个军官点了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陆辞收回目光，继续等。
轮到计算机系的时候，王教官喊了一声“齐步——走”，方阵齐步走向主席台。走到主席台正前方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正步——走”，所有人同时换成正步。
“啪、啪、啪——”脚步声整齐有力，在场上回荡。
陆辞踢着正步，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他能感觉到主席台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紧张——前世他在万人面前讲道的时候都没紧张过，这点场面不算什么。
他注意到旁边的人有点紧张——周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导致他渐渐走到了前面。如果不纠正，他会在几秒钟之内超出排面。
陆辞微微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让自己跟上周浩的速度，然后用余光看了一眼孙宇——孙宇也注意到了，他放慢了一点速度，三个人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微调，排面重新变得整齐。
周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步子慢了下来，回到原来的节奏。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四秒，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看不出来。
方阵走完五十米，王教官喊了“立定”。队伍停了，整齐划一。
主席台上的军官又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满意了一些。
“向后——转。齐步——走。”
方阵齐步走回原来的位置。整个会过程不到五分钟，但这五分钟是四天训练的浓缩。
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周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小声说：“我好像没走错。”
“没有。”陆辞说，“你走得很好。”
“真的？”
“真的。你的步子在中间快了一点，但很快就调回来了。”
周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你看到我走快了？”
“感觉到了。”陆辞说，“我就在你旁边。”
周浩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刚才跟着我加快速度。要不是你跟着，我就超出排面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以为周浩没注意到，没想到这胖子比看起来敏感得多。
“没什么。”陆辞说，“我们是队友，应该的。”
周浩的眼眶忽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