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军姿是最枯燥的,也是最考验人的。
王教官在前面示范了一遍: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腿挺直,收腹,挺,抬头。肩膀后张,手臂自然下垂,中指贴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
他的动作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按这个标准,站好。我会一排一排检查。谁要是动了,全体加五分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陆辞按照标准站好,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个姿势前世他站过无数次——师父教他扎马步之前,先让他站了三个月的桩。那才是真正的折磨,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冬天站在雪地里,脚冻得没知觉,夏天站在太阳底下,汗流得像下雨。
跟那比起来,二十分钟军姿简直是度假。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轻松。他故意让膝盖微微弯曲一点,看起来像是在用力撑着,脸上也挤出一点吃力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收紧。
王教官开始一排一排地检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每个人面前的时候都会停一下,上下打量一眼,然后伸手调整姿势。
走到陆辞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陆辞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一遍。他没有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平稳,目光平视前方。
王教官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放松一点,太僵了。”
陆辞微微放松了肩膀。
王教官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旁边的周浩投来一个羡慕的眼神,但不敢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
王教官走到周浩面前,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肚子:“收腹。”
周浩深吸一口气,把肚子收了回去。但过了十几秒,又慢慢挺出来了。王教官转了一圈回来,看到他的肚子又挺出来了,皱了皱眉:“收腹。”
周浩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像在受刑。
陆辞余光看到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理解你的痛苦”的微妙表情。
站了大概十分钟,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后面冒出来了。光线一下子变强了,像有人突然拧亮了台灯。阳光晒在后脖颈上,辣的,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上面。
有人开始出汗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有人脸上痒,想挠又不敢挠,表情扭曲。
周浩脸上的汗最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想擦又不敢动,只能用眼神求救。
陆辞看到了,但他也没办法。他不能帮他擦汗,也不能替他站。他能做的就是——继续站着。
王教官在方阵前面走来走去,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偶尔有人动了一下手指或者晃了一下身体,他的目光就会立刻射过去,那人就不敢再动了。
终于,王教官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原地休息五分钟。”
所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弯腰揉腿,有人甩胳膊,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周浩直接躺平了,四肢摊开,像一只晒的海星。
“累死我了……”他闭着眼睛说,“我感觉我的腰不是我的了。”
孙宇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别躺着,起来活动一下,不然腿会抽筋。”
“让我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陆辞站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他的身体其实一点都不累,但心理上有点累——装累比真累还费劲。他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呼吸、动作,不能太轻松,也不能太夸张,要刚刚好卡在“体能不错但不突出”的那个区间里。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宿主,今天的表现控制得很好。继续保持。】
陆辞没理它。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中文系方阵,他们也在休息,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聊天。有一个女生站在人群中间,手舞足蹈地在说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笑。
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军训服,袖子卷了两道,裤腿也卷了两道,整个人看起来像套在一个大布袋里。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
是林鹿溪。
她好像在讲什么好笑的事,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周围的人被她逗得前仰后合,连旁边几个男生都在偷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陆辞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宿主,林鹿溪在中文系方阵,距离约十五米。当前状态良好,情绪高涨。】
“我没问。”陆辞在心里说。
【宿主没问,但宿主看了她两秒。本系统只是提供相关信息。】
陆辞没再接话。
五分钟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王教官吹了哨子:“!”
所有人站起来,重新排好队。
“接下来练齐步走。我先示范一遍。”
王教官走到方阵前面,开始示范齐步走的动作。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臂摆到前第三颗纽扣的高度,脚步落地稳健有力,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齐步走的口令是‘齐步——走’,‘齐步’是预令,‘走’是动令。听到‘走’的时候,左脚向前迈出,同时右臂向前摆。注意,手臂要自然摆动,不是甩,是摆。手腕要放松,手指自然弯曲。”
他示范完,让大家开始练。
“齐步——走!”
方阵开始往前走。两百多个人同时迈步,场面乱得像一群鸭子过马路。有人迈左脚,有人迈右脚,有人顺拐了还不知道,走得歪歪扭扭。王教官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拧紧的螺丝。
“立定!”
队伍停了。有人刹不住车,撞到了前面的人,引发了一连串多米诺骨牌效应——七八个人像叠罗汉一样撞在一起,有人帽子飞了,有人鞋被踩掉了,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王教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这句话好像每个教官都会说。陆辞前世在修真界也听过类似的——师父每次检查他的功课都会说“你是我教过的最笨的徒弟”,但后来他成了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再来。齐步——走!”
这次比上次好了一点,但还是有人顺拐。陆辞注意到了一个规律——顺拐的人大多是平时不怎么运动的那种,身体协调性不太好。周浩就是其中之一,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刚学走路的企鹅,左手左脚同时往前迈,右手右脚同时往后甩,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滑稽。
但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走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庄严。
孙宇在后面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王教官走到周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你顺拐了。”
周浩愣了一下:“啊?什么叫顺拐?”
“左手左脚。”
周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好像终于意识到了问题,脸一下子红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走,这次变成右手右脚同时往前了。
王教官沉默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忍笑的表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保持严肃:“你看着我的手,我带你走一遍。”
他站在周浩旁边,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带。周浩跟着走了几步,终于找到了节奏,虽然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不顺拐了。
“好,就这样,继续练。”王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看别人了。
周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小声对陆辞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骂我。”
“不会的。”陆辞说,“你态度好,他不会骂你。”
“你怎么知道?”
“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