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他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精神好多了，脑子也清醒了。
他下了床，去洗了把脸，回来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明天报到要带的东西。
录取通知书、身份证、一寸照片、银行卡、现金……
这个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些东西都要带齐，缺一样都可能办不了手续。
他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漏什么。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明天就要报到了。
住宿舍，四人间。
他前世一个人住了三百年，现在要跟三个陌生人住在一起。
说不上紧张，但确实有点……不习惯。
不过他没打算搞特殊。这辈子他想当个普通人，住宿舍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他不想跳过。
“系统。”
【在。】
“宿舍里会有灵气吗？”
【5号楼的灵气浓度一般，大概只有古城区的三分之一。但宿主现在的修为是练气二层，这点灵气足够维持常所需了。另外，系统检测到5号楼地下有一条小型灵脉经过，所以灵气浓度比周边地区略高。】
“灵脉？”
【是的，临海大学建在灵脉之上。这也是为什么临海大学会被选为灵气复苏的‘震中’之一。】
陆辞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我明天报到的时候，会遇到你说的那四个人之一？”
【是的。据命运修正算法的推算，明天宿主在报到现场会与其中一位相遇。概率为94.7%。】
“这么高？”
【是的，因为因果纠缠太深了。即使宿主什么都不做，命运也会把你们推到一起。】
陆辞沉默了一下。
“能告诉我是哪一个吗？”
【抱歉，这个信息需要宿主亲自体验。提前剧透会影响体验感。】
“你一个系统，还讲体验感？”
【当然，本系统的设计理念就是‘以人为本’。宿主的体验感是最重要的。】
陆辞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临海市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像燃烧的柱子。
楼下的小巷里，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摇扇子，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很安静。
很普通。
很——
陆辞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
很人间。
前世他住在玄衍峰上，每天看的是云海出、飞瀑流泉，听的是松涛鹤鸣、琴声悠扬。那些东西很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少的是人。
活生生的人。
会笑会哭、会吵架会和好、会为了一顿饭排队半小时的人。
陆辞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那些人和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系统看到了。
【宿主，您在笑。】
“没有。”
【系统检测到宿主面部肌肉收缩，嘴角上扬0.5厘米，这是笑的典型特征。】
“那是风吹的。”
【窗户是关着的。】
“……你闭嘴。”
系统识趣地没再说话。
但陆辞知道，它一定在心里偷笑。
晚上，陆辞出去吃了碗面。
楼下的面馆不大，就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个位置，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碗很大，汤很浓，面上铺着几大块牛肉，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
他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筋道，有嚼劲，汤底是牛骨熬的，很鲜。
好吃。
比前世那些辟谷丹好吃一万倍。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
面馆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老板娘负责收银和招呼客人，嗓门很大，但笑起来很爽朗。
“老张，我的面好了没？”
“快了快了，别催！”
“老板娘，结账！”
“来了来了——一共三十五，扫码还是现金？”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热闹。
陆辞吃完面，把汤也喝完了，然后擦了擦嘴，结账走人。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积木搭成的光塔。
陆辞慢慢走回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明天要早起，他得早点睡。
但躺下之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在想事情。
明天报到，会遇到什么人？
系统说的那个“她”，会是谁？
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什么专业？
她们四个——前世的那些人——这辈子变成了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有点好奇。
不是那种“我一定要找到她们”的急切，是那种“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的好奇。
淡淡的，不强烈，但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开口：“系统。”
【在。】
“你说明天会遇到她们中的一个。那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认出了她，但她不认得我。我该怎么办？”
【宿主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陆辞的声音很轻，“前世的事，她不记得了。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突然对她好，她会觉得奇怪吧？”
【宿主想对她好？】
“……”陆辞沉默了一下，“不是‘想’，是‘应该’。前世我欠她们的。”
【宿主，本系统建议您不要抱着‘还债’的心态去接近她们。】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她们想要的。前世她们为宿主付出，不是因为宿主欠她们什么，是因为她们自己愿意。如果宿主抱着‘还债’的心态去接近她们，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不尊重。】
陆辞愣了一下。
系统继续说：【宿主，本系统绑定过几百个宿主，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重生者总是觉得‘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要还’，结果把人际关系搞成了交易。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算得清清楚楚。但感情不是交易。前世她们为宿主付出，是因为她们爱宿主。这辈子宿主对她们好，也应该是因为——宿主爱她们。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她们值得。】
陆辞很久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很复杂。
前世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有道侣，有徒弟，有追随者。但那些关系，更多的是“陪伴”和“依赖”，而不是——
爱。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或者说，他不敢去爱。
因为修士不应该有太多感情纠葛，那会影响道心，会影响渡劫。
所以他一直把她们推开，保持距离，告诉自己“我是修士，不应该沉溺于儿女情长”。
直到渡劫那天，天雷落下来，她们挡在他面前。
他才发现，推开她们，是最愚蠢的事。
但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