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19

金盆洗手之变的第二,衡山城依旧热闹,但热闹底下,风向已然变了。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再是刘三爷金盆洗手的闲话,而是嵩山派如何倒行逆施、如何被揭穿、如何灰头土脸折戟沉沙的种种传闻。费彬的尸体用草席一卷,被扔在城门口示众了一夜,天明时分才被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自称是“嵩山派外门管事”的人哭丧着脸抬走,连带着重伤被擒的丁勉、陆柏,一并“请”出了衡山地界。走的时候,那叫一个悄无声息,与来时的前呼后拥、气势汹汹,形成了鲜明对比。刘府上下,则忙着撤去昨的彩绸,清洗厅堂地上的血迹,下人们脸上虽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但走路腰杆却挺直了不少。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林风刚用完客栈掌柜亲自送来的、极为丰盛的早膳,那掌柜此刻已完全以“自己人”自居,伺候得比伺候亲爹还周到。林平之在旁汇报着晨间打探来的消息。

“……嵩山派的人天不亮就全撤了,马匹车辆都没敢在城中补充,直接从南门走的,看样子是急着回嵩山报信。那位张通判,也带着他的人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到刘府外转了转,说是‘巡视治安’,我看是怕先生您不满意。”林平之条理清晰,“刘府那边,刘三爷和莫大掌门正在商议后续,衡山派弟子已接管了城中几处被揭露的嵩山暗桩,正在清点。另外……”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青城派余观主,昨夜并未随嵩山派的人离开,反而…反而一早就递了帖子,说要求见先生您,此刻正在楼下大堂候着。”

“余沧海?”林风挑了挑眉,这矮子倒是识趣,或者说,是吓破了胆。“让他上来吧。”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余沧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今他没穿道袍,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那撇假胡子倒是贴得比往更仔细了些。一进门,他便对着林风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余沧海,拜见林先生!”

“余观主客气了,坐。”林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沧海哪里敢坐,只挨了半边屁股,诚惶诚恐地道:“林先生昨神威,余某…余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左冷禅倒行逆施,罪有应得!余某…余某也是受其蒙蔽,险些酿成大错,幸得先生点醒,迷途知返!从今往后,青城派上下,唯先生马首是瞻!”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昨厅中一幕,尤其是费彬被林风一句话说得僵直、继而毙命的场景,实在太过骇人。余沧海毫不怀疑,自己那点秘密,在这位林先生眼里,恐怕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显眼。与其等对方找上门,不如主动投诚。

“余观主有心了。”林风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青城派那边…”

“青城派一切安好!门中弟子,余某已严加约束,绝不再与嵩山派有任何瓜葛!那福威镖局…不,林少镖头家的剑谱,余某早已原物奉还,前还派人送了三千两银子到福州,权作赔礼!”余沧海连忙表忠心,生怕说慢了。他头顶飘过的【真实想法:赶紧抱紧大腿,这位爷太可怕了,跟着他说不定比跟着主神空间有前途!至少…至少他知道我秘密,但好像没打算我?】清晰可见。

“嗯。”林风点点头,“既如此,余观主便先回青城山吧。好生整顿派务,约束弟子。若有嵩山派的人再去联络,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余沧海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余某定将他们轰出去!不,抓起来,交给先生发落!”

“那倒不必。”林风摆摆手,“虚与委蛇,打探消息即可。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我。去吧。”

“是!是!余某告退!”余沧海又行了一礼,这才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房门,轻轻带上,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看着余沧海消失,林平之忍不住道:“先生,此人反复无常,心术不正,恐非真心归附。”

“我知道。”林风淡淡道,“他怕我,也怕左冷禅。不过眼下,他更怕我。这就够了。青城派在蜀地有些势力,留着做个耳目,无妨。他若有异心…”林风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林平之已然明白。在那双能洞悉一切秘密的眼睛面前,余沧海那点小心思,本无处遁形。

“先生,我们接下来,是回华山,还是…”林平之问。衡山事毕,似乎已无留在此地的必要。

“不急。”林风走到窗边,看向刘府的方向,“还有些手尾,需要处理。而且…”他顿了顿,望向西边,那是华山的方向,意念中却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跨越空间而来的“回响”。“也该去看看,那边的进展如何了。”

他说的,自然是本体世界。昨夜吸收那股较为丰沛的本源后,杨玄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濒临崩溃的微尘世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荒芜死寂,但边缘被虚无侵蚀的速度,似乎真的放缓了一丝丝。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天道”权能的运用,似乎也流畅了那么一点点。比如现在,他可以将更多的注意力,同时投注在化身“林风”和本体世界上,而不会像最初那样顾此失彼。

“平之,你去刘府递个话,说我午后去拜访莫大先生和刘三爷。”

“是。”

……

午后,刘府。昨的血腥气已被浓烈的檀香和草药味掩盖,厅堂也已重新收拾过,只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肃,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偏厅内,莫大先生和刘正风正在等候。除了他二人,还有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曲洋。他气色比昨好了不少,在曲非烟的搀扶下坐在下首,面前摆着他的古琴。曲非烟则换了一身新的水绿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乖乖站在爷爷身边,只是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林风带着林平之进来时,厅内三人都站了起来。莫大先生当先拱手,语气复杂:“林先生,请。”

“莫掌门,刘三爷,曲长老,不必多礼。”林风还礼,目光在曲非烟脸上停顿了一下,小丫头立刻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

分宾主落座,奉茶。莫大先生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林先生,昨之事,衡山派上下,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若非先生力挽狂澜,衡山派…恐有灭门之祸。此恩,衡山派永世不忘。”说着,竟是起身,对林风深深一揖。刘正风也连忙跟着起身行礼。

“莫掌门言重了。”林风抬手虚扶,“路见不平罢了。左冷禅野心勃勃,手段酷毒,今是衡山,明便可能是华山、恒山、泰山,乃至江湖各派。林某所为,亦是为江湖除一祸患。”

“先生高义。”莫大先生重新坐下,沉吟片刻,道:“经此一事,左冷禅与衡山派,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五岳剑派…又将何去何从?”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左冷禅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衡山派虽暂保无恙,但面对嵩山派的后续报复,压力巨大。

“左冷禅不会罢手,这是肯定的。”林风缓缓道,“不过,经此一挫,他短期内必然要全力稳定内部,消化反噬,清洗异己。五岳盟主令旗的威信已然扫地,其他三岳,恐怕也不会再对他唯命是从。这正是衡山派,也是其他各派的机会。”

“先生的意思是…”

“合纵连横。”林风道,“华山派岳掌门,已与我达成默契。恒山派定闲师太,慈悲为怀,对左冷禅的霸道早有不满。泰山派天门道长,性格刚直,亦非甘居人下之辈。莫掌门可遣人暗中联络,陈说利害,共抗左冷禅。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是假,但唇亡齿寒是真。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明白。”

莫大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破局之法。“只是…联络之事,需极为隐秘。左冷禅在五岳内部,眼线恐怕不少。”

“此事,或可交由曲长老协助。”林风看向曲洋。

曲洋一怔,随即明悟,苦笑道:“林先生是说,利用我月神教…不,是昔神教的一些渠道和关系?”

“正是。”林风点头,“魔教与五岳敌对多年,彼此渗透,对对方内部的了解,有时反而比盟友更深。曲长老在教中虽已失势,但一些暗线、消息渠道,应当还能动用。由魔教的线,传递五岳内部结盟的消息,反而最不容易引起左冷禅警觉。”

这思路可谓剑走偏锋,却又合情合理。莫大先生和刘正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和叹服。这位林先生,行事当真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曲某…愿效犬马之劳。”曲洋郑重抱拳。他这条命是林风救的,孙女的前途也系于林风一身,此时自然全力以赴。

“如此甚好。”林风点头,又看向刘正风,“刘三爷,你金盆洗手虽被中断,但经此一劫,江湖恩怨,也算两清。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正风长叹一声,神色萧索:“刘某心灰意冷,只愿携家眷,觅一僻静处了此残生。江湖…是不想再涉足了。只是…”他看向莫大先生,有些愧疚。衡山派正值多事之秋,他却要抽身离去。

莫大先生摆摆手:“师弟,你为衡山派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去吧,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稳度。衡山派,有为兄在。”

“多谢师兄体谅!”刘正风眼眶微红。

“刘三爷既欲归隐,我倒有个去处。”林风忽然开口。

“哦?先生请讲。”

“华山后山,思过崖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山谷,名唤‘清音谷’,四季如春,景色清幽,罕有人至。且位于华山派势力范围内,等闲人不敢打扰。刘三爷可与曲长老比邻而居,闲来琴箫合奏,钻研音律,岂不快哉?”林风微笑道。这自然是他与风清扬商量好的。将刘正风、曲洋安置在华山眼皮底下,既是保护,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人质”和“纽带”,更能将这两位音律大家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刘正风与曲洋闻言,都是大喜。既能远离江湖是非,又能继续完成《笑傲江湖》曲谱,还有华山派庇护,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归宿!

“如此…多谢林先生成全!”两人齐齐起身道谢。

事情谈妥,厅内气氛轻松了不少。曲非烟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小声问:“林…林大哥,那…那我呢?我也去那个清音谷吗?”

林风看向她,温和道:“你年纪尚小,正是学本事的时候。清音谷虽好,却未免寂寞。你可愿…暂时跟在我身边?”

曲非烟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想都没想就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她早就对这位神秘又厉害、还知道好多秘密的大哥哥充满了好奇和亲近感。

曲洋也抚须点头:“非烟能跟随先生身边,是她的造化。只是这丫头顽劣,还望先生多费心管教。”

“爷爷!”曲非烟不依地跺脚,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莫大先生便要去安排联络各派之事,刘正风也要回去收拾行装,准备迁徙。林风起身告辞,曲非烟自然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出了刘府,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曲非烟一会儿跑到前面看看摊贩,一会儿又溜达回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充满了对这个“新主人”和外界的好奇。林平之在一旁看着,嘴角也不禁带上了一丝笑意,似乎想起了自己妹妹(如果有的话)的样子。

忽然,曲非烟“咦”了一声,指着路边一个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什么的邋遢老乞丐,小声道:“林大哥,你看那个人,他划的字…好像有点怪。”

林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老乞丐浑身脏污,头发打结,眼神浑浊,看似痴傻,手中树枝却在地上划出一些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痕迹。但在林风的“视野”中,那老乞丐头顶,赫然飘着几行字:

【天门道人(泰山派掌门)】

【真实状态:重伤,中毒(三阴蜈蚣爪),武功全失,神智半昏】

【羞耻秘密1:其实最怕老婆,但为了维持掌门威严,对外宣称夫人早亡(实际是跑了)】

【羞耻秘密2:私下苦练书法,想写一手好字装点门面,但天赋奇差,写得像狗爬】

【当前欲望:恢复武功,向玉玑子、玉音子两个叛徒师弟复仇,夺回泰山派】

【情绪:绝望,愤怒,不甘,强撑着一丝清明】

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他不是应该在泰山吗?怎么会重伤流落至此,还扮作乞丐?玉玑子、玉音子…叛徒?

林风眼睛微眯。这似乎,是送上门来的“礼物”,也是下一个麻烦的开端。

他走到那“老乞丐”面前,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鬼画符,轻声念道:“泰山…倾…玉…玑…逆…”

那“老乞丐”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林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树枝猛地指向北方,又无力垂下。

“你想说,泰山将倾,玉玑子、玉音子叛逆,你欲求援,对吗?”林风缓缓道。

“老乞丐”眼中的光芒更盛,带着难以置信和绝处逢生的狂喜,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林风伸手扶住他,一股温和的本源气息渡入,暂时稳住他体内肆虐的毒伤。

“别急。”林风低声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泰山派…到底怎么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无人可感的维度。那方得到新本源滋养的微尘世界,边缘的混沌侵蚀,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一条新的、微弱的因果线,自化身“林风”与天门道人接触之处,跨越虚空,悄然连接到了杨玄的本体世界。

新的风暴,似乎已在北方酝酿。而猎手的目光,也即将投向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