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10

林晚娘连着去了省城五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头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转车去省城。到省城的时候快九点了,施针一个时辰,中午吃碗面,下午坐车回来,到村里天都黑了。五天下来,她的脸瘦了一圈,眼下青了一片,但精神很好——内力撑着,倒也不觉得多累。

老人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第一天施完针,脚底排出了黑色黏稠的热毒,恶臭扑鼻,连李大姐都捂了鼻子。第二天施针,热毒少了,颜色从黑色变成深褐色。第三天变成浅褐色,第四天变成了淡黄色。到了第五天,老人脚底排出的汗已经是透明的了,没有味道了。

最重要的是,老人的高热退了。

三十九度八的高烧,烧了半年,抗生素用了十几轮,激素也上了,就是退不下去。省医院的专家会诊了三次,都说没办法了,让家属准备后事。林晚娘五天五针,高烧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七度二。

李大姐跪在地上要给林晚娘磕头,被她一把拉住了。

“李大姐,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林大夫,你不知道……”李大姐哭着说,“我公公他……他是我们全家的顶梁柱。他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们全家啊……”

林晚娘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她理解这种心情。当年她快死的时候,如果有人能救她,她也愿意给那个人磕一百个头。

第六天,林晚娘到病房的时候,发现老人醒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老人睁着眼睛。老人的眼睛很亮,虽然人瘦得皮包骨,但眼神不浑浊,不像一个久病的人。他看到林晚娘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就是林大夫?”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是。”林晚娘走过去,坐在床边,“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听我儿媳妇说,是你救了我的命。”

“还没全好。还得再施两次针,然后吃三个月的中药调理。”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还是在她脸上。“林大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老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这个人看另一个人。

“您认识我?”林晚娘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故人?”

老人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施针吧。我累了。”

林晚娘没有再问。她取出银针,开始施针。老人的脉象比五天前好了很多,有力了,也平稳了。热毒已经清了大半,剩下的只要用中药慢慢调理就行。

施完针,老人睡着了。林晚娘收拾好东西,正要走,李大姐叫住了她。

“林大夫,我公公说您长得像他的一个故人?”

“嗯。但他没说是谁。”

李大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大夫,我跟您说件事,您别往外传。”

“您说。”

“我公公姓叶。是省城叶家的人。”

林晚娘愣了一下。省城叶家——她听说过。那是省城最大的家族之一,做药材生意的,全省的药铺有一半是他们家的。上次沈慕白说,残缺秘籍的线索指向省城的叶家。

“您公公叫叶什么?”

“叶鸿远。是叶家的老太爷。”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李大姐,您公公说的那个故人,您知道是谁吗?”

李大姐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公公年轻的时候,去过北方。好像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具体什么事,他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北方。

林晚娘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母亲就是北方人。她父亲也是北方人。她自己在北方出生,在北方长大。

“李大姐,您能不能帮我问问您公公,他说的那个故人叫什么名字?”

“行,我问问。问到了告诉您。”

林晚娘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沈慕白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双手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专注。

“脸色不对。”他说,“怎么了?”

“叶鸿远说,我长得像他一个故人。”

沈慕白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晚娘看到了。

“你认识他?”她问。

“听说过。叶家的老太爷,做药材生意的。跟沈家有生意往来。”

“他说的那个故人,会不会是我母亲?”

沈慕白沉默了一瞬。“有可能。”

“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我只是猜测。叶鸿远年轻的时候确实去过北方,跟你母亲的家族可能有交集。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知道更多,但她知道沈慕白不会骗她。他说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

“走吧。”她转身往楼下走,“该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下雪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林晚娘没带伞,沈慕白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头上。

“别淋着。你这两天累着了,再淋雪容易病。”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林晚娘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沈慕白。”

“嗯。”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看着她。

“因为你值得。”他说。

又是这句话。林晚娘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但又不完全懂。她低下头,围巾下面的脸红了。

两个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雪越下越大,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沈慕白走在靠马路的一边,她在靠里的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车站的时候,班车已经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林晚娘靠在沈慕白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他问。

“嗯。有点。”

“睡吧。到了叫你。”

她点了点头,靠着他,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老人——叶鸿远。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她想问他认不认识她母亲,但嘴巴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娘。林晚娘。”

她睁开眼,看到沈慕白的脸。车子已经停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到了?”她问。

“到了。你又做梦了?”

“嗯。”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梦到叶鸿远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看着我,像是认识我。”

沈慕白没有说话。两个人下了车,走在回村的路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沈慕白。”

“嗯。”

“你说,叶鸿远会不会认识我母亲?”

“可能认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有他的原因。”沈慕白顿了顿,“也许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林晚娘沉默了。她理解那种犹豫。有些事情,说出来容易,但后果可能很严重。

“走吧,回家。”她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晚娘停下来,转头看他。

“进来坐坐?”

“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就坐一会儿。”

他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了进去。

林晚娘点了灯,倒了两杯水,坐在桌前。沈慕白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

“沈慕白。”

“嗯。”

“叶鸿远说的那个故人,如果真是我母亲,那叶家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叶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你母亲是天医宗的传人,两家可能有渊源。也许是关系,也许是……”

“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亲戚。”他说,“你母亲姓林,不姓叶。但不排除她是叶家的旁支或者外亲。”

林晚娘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分。亲戚——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亲人。她一直以为,母亲走了,父亲死了,婶子不要她,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别想太多。”沈慕白的声音很轻,“等时机到了,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林晚娘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但她不觉得凉。内力在体内运转,她整个人暖烘烘的。

“沈慕白。”

“嗯。”

“你陪我去省城,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我没有别的事。”

“你不是说沈家的人会来找你吗?”

“来了再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林晚娘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脸。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她站起来。

“不饿。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你眼下的青都出来了,还不累?”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林晚娘,你要是累倒了,那些病人怎么办?叶鸿远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说得对。她确实累了。内力撑着,精神还好,但身体是诚实的——眼下青了一片,腰也酸了,腿也软了。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省城。”

“那你呢?”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就走。”

“外面冷——”

“我不怕冷。”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转身走进里屋,躺在炕上,盖上被子。被子还是那床他送的,棉花软得像云朵,上面有他的草药香。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屋的动静。他坐在桌前,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不吵,反而让人安心,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外屋的灯还亮着。她披上棉袄走出去,看到沈慕白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呼吸很均匀。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温着,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个馒头。

他昨晚没走。

林晚娘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她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舒服的那种。鼻梁挺直,眉骨高,颧骨不高不低,下巴线条利落。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柔和了很多,不像白天那样带着距离感。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不敢。

不是怕他醒,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她站起来,去灶房热了粥,又煮了两个鸡蛋。粥重新端上桌的时候,沈慕白醒了。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我睡着了?”

“嗯。”她把粥放在他面前,“吃吧。”

“你昨晚没睡好?”他看着她眼下的青。

“睡好了。是你没睡好。”她坐在对面,“你怎么不回去?”

“太晚了,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在家里,有什么不安全的?”

他没有回答,低头喝粥。

林晚娘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沈慕白。”

“嗯。”

“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梦到你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站在腊梅树下,穿着白色的衣服,很好看。”

林晚娘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让他看到。“你又胡说。”

“我说实话。”他的语气很认真。

她不敢抬头,怕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她低着头,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把银针包揣进怀里,把回春九针的册子贴身放好。

“走吧。”她站在门口,“该去省城了。”

沈慕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晚娘。”

“嗯。”

“今天施完针,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

“好。”她说。

两个人走出门,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在唱歌。林晚娘走在前面,沈慕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晚娘突然停下来。

“沈慕白。”

“嗯。”

“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梦到我了。”

“是真的。”

“我好看吗?”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好看。”

林晚娘低下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开动了,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后退。林晚娘靠在沈慕白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慕白。”

“嗯。”

“你以后每天都梦到我吧。”

“好。”

她在梦里笑了。

第十六章完。

到了省城,林晚娘先去给叶鸿远施针。今天是第六次,老人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看到林晚娘进来,他放下碗,笑了一下。

“林大夫来了。”

“叶老,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能吃下东西了,也不烧了。”他看着林晚娘,眼神里那种奇怪的神色又出现了,“林大夫,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

林晚娘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说的那个故人,姓林。跟你一个姓。”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她叫什么名字?”

“林若兰。”

林晚娘的脑子“嗡”的一声。林若兰——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您认识我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叶鸿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何止认识。她是我女儿。”

林晚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儿。

她母亲,是叶鸿远的女儿。

那叶鸿远,就是她的外公。

她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慕白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林晚娘。”他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叶鸿远,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是我外公?”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

叶鸿远的眼睛也红了。“是。我是你外公。”

林晚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找到了母亲。不,她没有找到母亲,但她找到了母亲的父亲。她找到了自己的外公。

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还有亲人。

“孩子。”叶鸿远朝她伸出手,“过来,让外公看看你。”

林晚娘走过去,蹲在床边。叶鸿远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他摸着她的脸,眼泪从眼角滑落。

“像。真像。”他说,“你长得跟你娘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若兰的女儿。但我没敢认。我怕认错了。”

“您为什么没去找我?”

“找了。”叶鸿远的声音很沉,“你娘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你婶子。我派人去找过你,但你婶子说你死了。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林晚娘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找了那么久的答案,原来就在这里。在省城,在这个她第一次来的地方,在她第一次见到的人身上。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叶鸿远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从今以后,外公在。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林晚娘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沈慕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不会倒。

那天,林晚娘没有回去。

她留在省城,陪叶鸿远说了很久的话。叶鸿远告诉她,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因为不同意家里安排的婚事,离家出走,去了北方。在北方遇到了她父亲,两个人相爱,生了她。后来天医宗的传承被人盯上了,有人要抢,她母亲为了保护她,只能离开。

“你娘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叶鸿远说,“她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找了她二十年,没找到。”

“我会找到她的。”林晚娘说,“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叶鸿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孩子,你比你娘坚强。”

林晚娘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天黑了。林晚娘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信里写的那样。

沈慕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沈慕白。”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省城。谢谢你一直在。”她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谢谢你没有走。”

沈慕白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拢。

“我不会走的。”他说,“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林晚娘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找到了外公。

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他。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