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在省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给叶鸿远施针一次,老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第七天施完针的时候,叶鸿远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步子还不太稳,但扶着墙能走十几步。李大姐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林晚娘的手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
叶鸿远认了她这个外孙女的事,除了沈慕白,还没有别人知道。叶鸿远说,叶家情况复杂,认亲的事不能急,要等时机成熟了再公开。林晚娘理解。她见过太多大家族里的明争暗斗,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但叶鸿远给了她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这是你娘留在叶家的。”叶鸿远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那是一把铜钥匙,不大,但很沉,上面刻着花纹,“她说,等她女儿来了,就把这个交给她。”
“这是什么钥匙?”林晚娘问。
“你娘在城郊有一处房子,是她年轻时候住的。钥匙就是那房子的。她说里面有些东西,是留给你的。”
林晚娘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您去过那房子吗?”
“没去过。”叶鸿远摇头,“你娘走的时候说,那房子只能她自己或者她女儿进去,别人不能进。我答应了她,二十年了,没进去过。”
林晚娘看着手里的钥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母亲在二十年前就为她准备好了这一切——传承、玉佩、戒指、钥匙。母亲一直在等她,等她长大,等她觉醒,等她来拿。
“我会去的。”林晚娘把钥匙贴身收好,“等我忙完这阵子。”
第三天下午,林晚娘和沈慕白坐上了回镇的班车。车子开出省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省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高楼大厦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她以前觉得省城很大,大到让她害怕。现在她觉得省城也没那么大,至少她能找到自己的了。
“在想什么?”沈慕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给他倒的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想我娘。”林晚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她二十年前就知道我会来。她什么都安排好了。但她没等到我。”
“她会等到的。”沈慕白说,“你还在找她,她也在找你。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林晚娘转头看他。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女儿。”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没有一个母亲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林晚娘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拢。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座椅中间,谁也没有松开。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靠着,一路无话,但什么都说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晚娘推开院门,走进院子。三天没回来,院子里的雪化了又冻,地面上一层冰,滑溜溜的。她小心地走到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她走进去,点上灯。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碗筷洗得净净,窗台上的腊梅还在开着,花瓣有些蔫了,但还是黄澄澄的。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翘了一下。
沈慕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坐。”她说。
“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就坐一会儿。”
他看了她一眼,走进来,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林晚娘倒了两杯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你的脸上有灰。”
他抬手擦了擦,没擦掉。林晚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擦。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比想象的光滑,比她想象的热。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擦掉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谢。”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说不出口的喜欢,有不敢承认的心动,有怕打破的平衡,有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
“沈慕白。”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她,眼神暗了一瞬。“你想让我走?”
“不是。”她低下头,“我怕你走。”
沉默。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心跳。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很清晰,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了。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他说。
那天晚上,沈慕白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关好门。”
“好。”
“谁叫也别开。”
“好。”
“我明天早上来。”
“好。”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她关上门,回到屋里,躺到炕上。被子还是那床他送的,棉花软得像云朵,上面有他的草药香。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踩在院子外面的枯叶上,刻意压着步子。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内力在体内运转了半个多月,她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不止一倍。她闭着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了院门口,停了。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力加持下,她听清了几个字——“就是这家”、“进去”、“不留活口”。
林晚娘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
她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棉袄搭在炕边,她没有穿——穿衣服的窸窣声会惊动外面的人。她穿着里头的单衣,从枕头下面摸出银针包,塞进袖口。又从炕尾摸出那把镰刀,握在手里。
脚步声分开了。两个绕到屋后,一个留在前门。
前门的人开始拨门闩。用的是刀片,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一点地拨。手法很熟练,比上次那几个人专业多了。
林晚娘站在门后,屏住呼吸,等着。
“咔”的一声,门闩被拨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身材高大,动作利落,不像上次那些小混混。这个人有功夫底子,而且不弱。
第二个人也跟着进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像是在搜寻什么。
林晚娘没动。等两个人都进了屋,她才猛地出手——
镰刀背朝第一个人的后脑砸下去。
那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就侧身躲开了。镰刀背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带起一阵风。他转身就是一掌,朝林晚娘的面门拍来。掌风凌厉,带着内力。
林晚娘退后一步,避开了这一掌。但第二个人已经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朝她的腰刺来。她侧身避开,匕首擦着她的腰划过,割破了单衣。她反手一针,朝那人的手腕扎去。
那人手腕一翻,避开了银针。匕首又刺过来,这次更快了。
林晚娘一边躲一边退,退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一掌拍在灶台上,借力弹起来,朝第一个人扑过去。那人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被她的掌风扫到了肩膀,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三个人在黑暗中对峙。
“有两下子。”第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难怪赵德贵说你不好对付。”
林晚娘握着镰刀,银针夹在指缝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刃。“赵德贵派你们来的?”
“赵德贵?他也配?”那人冷笑一声,“我们是赵万财的人。”
赵万财。县城的黑心商人,李老三的亲戚。上次沈慕白说,赵万财在县城有关系,手伸得很长。砒霜的事、王老实的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现在他终于亲自出手了。
“赵万财让你们来什么?”
“拿你手里的东西。天医宗的传承,交出来,饶你一命。”
“做梦。”
那人脸色一沉,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林晚娘退后一步,左手甩出三银针,朝左边那人射去。那人挥刀挡开银针,但动作慢了一瞬——林晚娘抓住这个机会,一步跨上前,镰刀背砸在他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
那人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林晚娘又一掌拍在他口,内力灌注掌心,那人飞出去两米远,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了。
右边那人看到同伴被放倒,脸色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林晚娘的心口刺来。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林晚娘侧身避开,但刀锋还是划过了她的手臂——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不退反进,一掌拍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那人手腕一麻,短刀脱手。她又一掌拍在他口,那人往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桌角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三个人,两个晕了,一个断了手。
林晚娘站在屋子中间,喘着粗气。她的手臂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她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但很疼。她扯了一块布条,缠在手臂上,扎紧。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赵万财的人。不是小混混,是练家子。”
“看出来了。”天机子的声音很沉,“赵万财这个人,比赵德贵难对付。他有背景,有钱,有人。你今天打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晚娘蹲下来,在晕过去的那人身上搜了搜。搜出一个钱包、一把匕首、一封信。她打开信,上面写着几行字——
“拿到东西,不留活口。事成之后,每人五百块。赵。”
林晚娘把信收好,站起来。她走到断手的那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回去告诉赵万财,我林晚娘不是好欺负的。他要是再敢派人来,我就拿着这封信去公安局告他。买凶人,够他吃几年牢饭了。”
那人的脸色惨白,捂着手腕,一句话都不敢说。
“滚。”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晚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夜风吹过来,灌进单衣里,她打了个寒噤。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把门闩重新好。她坐在炕沿上,解开布条,伤口露出来——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还在往外渗血。她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躺在炕上,她闭上眼睛,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伤口处传来温热的感觉,内力在修复受损的组织。天机子说,内力练到一定程度,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她现在还做不到,但至少能让伤口不发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慕白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布条。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他快步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拿起她的手臂,看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他的手指在发抖——林晚娘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谁?”他问,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赵万财的人。”林晚娘说,“昨晚来的,三个。两个被我打晕了,一个被我打断了手。”
沈慕白没有说话。他小心地解开布条,看着那道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有淤青,青紫色的,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格外刺眼。
“疼吗?”他问。
“不疼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恨,但不是恨她,是恨自己。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他说,“我应该留下来的。”
“你不可能每天晚上都留在这里。”林晚娘说,“而且我没事。你看,我一个人也能对付。”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但很稳,像是在握住一件易碎的东西。
“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他说。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说“你不用这样”,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好。”她说。
他帮她重新包扎了伤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弄疼她。包扎完之后,他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一碟小咸菜,两个馒头。
“吃吧。”他说。
她右手受了伤,不太方便。他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林晚娘愣住了。
“我自己来——”
“你手受伤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张开嘴,吃了那一口粥。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稠的,上面飘着米油,入口即化。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喂她,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
“怎么了?不好吃?”他问。
“好吃。”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太好吃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不是伤心,是感动。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从来没有人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包扎伤口,在她饿的时候喂她吃饭。
他用手帕帮她擦了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她“噗”地笑了一声,带着哭腔:“你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吃完了早饭,沈慕白帮她收拾了屋子。地上的血迹擦净了,打翻的东西摆好了,碎了的碗扫走了。他把那两个人留下的匕首和短刀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赵万财的事,我来处理。”他说。
“不用——”
“林晚娘。”他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你受伤了。你需要休息。赵万财的事,交给我。”
林晚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但你小心。”
“我会的。”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在家好好养伤,哪儿也别去。我天黑之前回来。”
“好。”
他转身走了。林晚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布条扎得很紧,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回屋。
那天下午,林晚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内力在体内运转,伤口处痒痒的,那是肉芽组织在生长。天机子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天就能拆布条了。
她正在翻看回春九针的册子,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沈慕白。沈慕白的脚步声她认得——不紧不慢,稳稳当当。这个脚步声很急,像是跑着来的。
“林大夫!林大夫在吗?”
是孙姐的声音。
林晚娘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孙姐站在门外,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孙姐,怎么了?”
“我公公……我公公他又犯病了!浑身抽搐,嘴里吐白沫,跟上次一样!”孙姐的声音在发抖,“林大夫,你快去看看吧!”
林晚娘的心一沉。上次她给孙姐的公公施针之后,老人的毒清了大半,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复发。除非——
“有人给他下了新的毒。”天机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跟上次的毒一样。”
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抓起银针包,跟着孙姐往外跑。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窗台上的腊梅还在开着,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