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果然没再来。
一天,两天,三天,院门口安安静静的,连只多余的猫都没出现过。林晚娘不知道沈慕白那天晚上去赵德贵家“聊”了什么,但她注意到,赵德贵这几天见了她都绕着走。以前在村口碰见,赵德贵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恨不得拿眼睛把她剜死。现在见了她,低着头,夹着尾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娘不在意这些。她忙着呢。
回春九针的第一式“春风化雨”她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在沈慕白手臂上试了三次,次次都准。这套针法比太乙神针复杂得多,但效果也好得多。她用“春风化雨”给赵大爷施了一次针,赵大爷原本只有半边身子能动,施完针之后,另外半边也有了知觉,手指能动了。赵大壮当场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消息传出去,来找她看病的人更多了。不光本村的,邻村的也来了。有头疼脑热的,有腰酸腿疼的,有咳嗽气喘的,还有几个从镇上赶来的。林晚娘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沈慕白每天来,给她带早饭,帮她配药,帮她招呼病人。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林晚娘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要什么针、什么药。病人多的时候,两个人忙得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但偶尔对视一眼,什么都懂了。
那天下午,病人终于看完了。林晚娘瘫坐在凳子上,累得不想动。沈慕白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她。
“喝点水。”
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喘了口气:“累死了。今天看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沈慕白坐在对面,“你从早上六点一直看到现在,中间没休息过。”
“有那么多吗?”
“有。你太拼了。”他看着她,“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内力撑着,不觉得累。”她把碗放下,“就是有点饿。”
“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站起来走进了灶房。
林晚娘靠在椅背上,听着灶房里传来生火、烧水、切菜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这个人在这里,天就不会塌,子就能过下去。
她闭上眼睛,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丹田里的内力比刚觉醒时浑厚了不少,但离突破第一层还有距离。天机子说,她的底子太差了,二十二年营养不良,身体亏空太多,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了。要想突破第一层,除了固元丹,还需要时间。
面煮好了。沈慕白端出来,放在她面前。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简简单单的,但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麦子和猪油的香气。
“吃吧。”他坐在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
她低头吃面。第一口进嘴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太好吃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吃完面,把汤也喝了,碗底净净的。他接过碗,去灶房洗了。
林晚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洗碗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沈慕白。”她叫他。
“嗯。”他头也没回。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煮面吧。”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好。”他说。
林晚娘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脸。
那天傍晚,林晚娘正在院子里收药材,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这在李家村可是稀罕事。整个村子连自行车都没几辆,更别说汽车了。村民们都跑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汽车跑,叽叽喳喳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林晚娘家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列宁装,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林晚娘林大夫住这儿吗?”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客气地问。
林晚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就是。”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棉袄上全是补丁,裤腿卷到脚踝,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布鞋,手上还沾着药材的碎屑。但中年男人的眼神没有一丝轻视,反而更客气了。
“林大夫,我叫周建国,在县卫生局工作。”他掏出工作证递过来,“这位是我同事小张。”
林晚娘接过工作证看了看,递还给他。“周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周建国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他压低声音:“林大夫,能不能进去说?”
林晚娘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个人进了堂屋。沈慕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桌上。
“周同志,请坐。”林晚娘坐在对面,“什么事?”
周建国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林大夫,是这样的。省里有一位老领导,身体不太好,在省医院住了三个月,越治越差。我们听说您医术高明,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想请您去省城看看。”
林晚娘愣了一下。省城?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连省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周同志,我只是个赤脚医生,省医院的大夫都治不好的病,我怕是……”
“林大夫,您别谦虚。”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这是那位老领导的病历,您先看看。”
林晚娘接过病历,翻了几页。上面写满了医学术语,她很多都看不懂——她毕竟只上了两年小学,认字都是母亲教的。但她能看懂诊断结果那一栏:“不明原因高热,持续不退,抗生素治疗无效,疑似免疫系统疾病。”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这个病,回春九针的冰心诀能治。但要先看人,光看病历不行。”
林晚娘把病历放下,看着周建国。“周同志,我不能光看病历就答应你。我得见到病人本人,才能判断能不能治。”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是答应了?”
“我可以去看看。但不保证能治好。”
“行行行,没问题!”周建国站起来,“那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派车来接您。”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好,明天一早我来接您。”周建国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诊金,不管能不能治好,都是您的。”
林晚娘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百块。她没有推辞,收下了。她现在需要钱,买药材、买针具、过子,处处都要钱。
周建国走了。轿车开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村口,心里有些恍惚。几天前她还是个快死的农村妇女,现在县卫生局的人开着车来请她去省城治病。
“想什么呢?”沈慕白走到她旁边。
“想我以前的子。”她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王家,挨打、活、受气,然后死掉,埋在后山,连个墓碑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她转头看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现在我觉得,子还能过下去。而且能过得很好。”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对。能过得很好。”
那天晚上,林晚娘没有睡好。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省城的事。省城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去过。那里的人会不会看不起她?她的医术到了省城还行不行?
“别想了。”天机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你的医术没问题。回春九针的冰心诀,专治高热不退。这个病,省医院治不好,你一定能治好。”
“我不是担心医术。”
“那你担心什么?”
林晚娘沉默了一会儿。“我担心……我去了省城,会不会遇到认识我母亲的人?”
天机子没有说话。
“天机子,你知道的对不对?我母亲的事,你都知道。”
“我知道一些。但沈慕白说得对,现在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你突破第三层。”
林晚娘闭上眼睛。第三层。她现在连第一层都没到,第三层太远了。
但她不着急。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的车准时来了。
林晚娘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沈慕白给她买的那件蓝色棉袄,虽然大了些,但比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好太多了。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两条辫子,对着水缸照了照。
“好看吗?”她问。
沈慕白靠在门框上,双手在袖子里,看着她。“好看。”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把银针包揣进怀里,又把回春九针的册子贴身放好。
“走吧。”她走出门。
沈慕白跟上来。“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陪你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晚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个人上了车。周建国坐在副驾驶,小张开车。林晚娘和沈慕白坐在后排。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林晚娘第一次坐小轿车,有些不习惯。车子颠簸的时候,她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碰到了沈慕白的肩膀。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省城。
林晚娘透过车窗往外看,眼睛都直了。省城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行人,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繁华。
“好看吗?”沈慕白在她耳边问。
“好看。”她说,眼睛还盯着窗外。
“以后你会经常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医术,不应该只待在小村子里。”
林晚娘转头看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她说,“我会经常来的。”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三层,但很气派,门口有警卫站岗。周建国下车,跟警卫说了几句话,警卫看了看车里的林晚娘和沈慕白,放行了。
楼里的走廊很长,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林晚娘走在沈慕白旁边,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周建国带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讲究,一看就是部家属。
“李大姐,这位是林大夫。”周建国介绍道。
中年妇女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林晚娘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怀疑——一个穿着大棉袄的农村姑娘,能治好省医院都治不好的病?
“林大夫,您好。我姓李,这是我公公。”她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
林晚娘不在意这些。她走到病床前,坐下来,伸手搭上老人的脉搏。
老人的脉象很弱,时有时无,像是随时要断。舌苔黄腻,口唇发紫,手心脚心滚烫——这是热毒入里的表现。
“天机子。”
“嗯。热毒壅盛,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了。再不治,最多一个月。”
“冰心诀能治吗?”
“能。但要连续施针七天,每天一次。七天之后,热毒能清掉七成。”
林晚娘松开老人的手,站起来,看着李大姐。“能治。但需要时间。”
李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真的能治?”
“能。但不能急。连续施针七天,七天之后会有明显好转。然后开中药调理,三个月应该能下床。”
李大姐的眼眶红了,拉着林晚娘的手,声音哽咽了。“林大夫,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公公躺了半年了,省医院的专家都摇头,说没希望了……我们全家都……”
“李大姐别客气。”林晚娘拍了拍她的手,“我先施一次针,您看看效果。”
她从怀里掏出银针包,打开,一排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李大姐看到那些银针,有些紧张,但没有阻止。
林晚娘取出最长的一银针,内力灌注针尖,针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她找到老人的“大椎”——在第七颈椎棘突下,是督脉的要。银入,她轻轻捻转,内力沿着银针缓缓输入。
老人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第二针,“曲池”。第三针,“合谷”。第四针,“太冲”。第五针,“内关”。每一针都配合特定的内力运行路线,沿着手少阴心经逆行,把体内的热毒往下引。
五针下去,老人的脸色有了一丝变化——蜡黄褪了一点,嘴唇的紫色也淡了一些。
李大姐凑过来看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林大夫,他……他的脸色好多了!”
“这只是开始。”林晚娘又取出三银针,扎在老人的“足三里”、“三阴交”、“涌泉”上。这三针是引热下行,把体内的热毒从脚底排出去。
八银针在老人身上微微颤动,针尾泛着淡淡的白光。林晚娘双掌悬在老人身体上方,内力缓缓输出,维持着银针的运转。
大约过了一刻钟,老人的脚底开始出汗——不是普通的汗,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是热毒。”林晚娘收回内力,开始拔针,“排出来了就好。”
她把银针一一地,用酒精棉擦净,放回针包。李大姐凑过来看老人的脚底,看到那些黑色的液体,又惊又喜。
“林大夫,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热毒。他体内的病气。排出来就没事了。”
李大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拉着林晚娘的手,紧紧地握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晚娘拍了拍她的手,转向周建国。“周同志,我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连续施针七天,不能断。”
“没问题没问题。”周建国连忙点头,“我每天派车去接您。”
“不用每天接。我自己坐班车来就行。”
“那怎么行?太辛苦了——”
“没关系。”林晚娘站起来,“习惯了。”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晚娘和沈慕白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不累?”沈慕白问。
“不累。”林晚娘伸了个懒腰,“就是有点饿。”
“前面有家面馆,去吃点东西?”
“好。”
两个人走进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娘点了一碗牛肉面,沈慕白点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肉和香菜的香气。
林晚娘低头吃面,吃了几口,突然笑了。
“笑什么?”沈慕白问。
“我想起以前在王家的时候,连白面都吃不上,更别说牛肉面了。”她夹起一片牛肉,看了看,“那时候我觉得,能吃上一碗白面就是天大的福气了。没想到现在能吃上牛肉面。”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吃完了面,两个人走到车站,坐上了回镇的班车。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娘坐在里面,沈慕白坐在外面。车子开动的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他问。
“嗯。有点。”
“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点了点头,靠着他,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老人。不,不是老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片花海里。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是母亲。
“晚娘。”母亲叫她,声音很轻,像风。
林晚娘想叫“娘”,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母亲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母亲突然消失了。
“娘!”她喊了出来。
“林晚娘。林晚娘。”
她睁开眼,看到沈慕白的脸。车子已经停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到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到了。你做噩梦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没有。梦到我娘了。”
沈慕白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缕头发。
“她会为你骄傲的。”他说。
林晚娘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
“走吧,回家。”他说。
“好。”
两个人下了车,走在回村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沈慕白。”
“嗯。”
“你说,我娘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是。”他说,“她一直在看着你。”
林晚娘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信里写的那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笑了一下。
“娘,我会好好的。”她在心里说,“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