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老鼠,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踩在院子外面的枯叶上,刻意压着步子。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七天之后,她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不止一倍。以前她在王家累得跟死猪一样,打雷都吵不醒,现在隔着两道墙,她能听出外面是几个人。
三个。不,四个。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动,躺在炕上,呼吸保持平稳,像还在熟睡。手指悄悄摸到枕头下面的银针包,攥紧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力加持下,她听清了几个字——“就是这家”、“等信号”、“一起上”。
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棉袄搭在炕边,她没有穿——穿衣服的窸窣声会惊动外面的人。她只穿着里头的单衣,把银针包塞进袖口,又从炕尾摸出那把镰刀,握在手里。
脚步声分开了。两个绕到屋后,两个留在前门。
前门的人开始拨门闩。用的是刀片,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一点地拨。手法很熟练,不是第一次这种事。
林晚娘站在门后,屏住呼吸,等着。
“咔”的一声,门闩被拨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不是王老实,比王老实高半个头,壮得像头牛。手里握着一短棍,棍头上包着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二个人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林晚娘没动。等两个人都进了屋,她才猛地出手——
镰刀背朝第一个人的后颈砸下去。
那人听到风声想躲,但晚了。镰刀背砸在他脖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往前栽倒,短棍“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趴下了,一动不动。
第二个人反应快,转身就是一匕首,朝林晚娘的肚子捅过来。她侧身避开,匕首擦着她的腰划过,割破了单衣。她反手一针,扎在那人握匕首的手腕上。
“啊——”那人手一麻,匕首脱手。林晚娘又一针,扎在他膝盖上。那人“扑通”跪倒,整条腿都麻了,想站站不起来。
“后院有人!”天机子在脑海里喊。
林晚娘转身冲到后窗,推开窗户。月光下,两个人影正站在后院,一个在撬后门的锁,一个在往窗户上浇什么东西。
煤油。她闻到了。
他们要烧房子。
林晚娘从窗户跳出去,落地的时候无声无息。浇煤油的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那人往前扑倒,手里的煤油桶飞出去,“哐”的一声摔在地上,煤油洒了一地。
另一个人转身就跑。林晚娘追上去,一掌拍在他后背,内力灌注掌心,那人飞出去两米远,脸朝下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四个人,前后不到三分钟,全部放倒。
林晚娘站在院子里,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穿着单衣,赤着脚,手里握着镰刀,银针从袖口露出一截针尾,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四个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天机子。”
“嗯。”
“帮我问问,谁派来的。”
“不用问。看他们的身手就知道了——跟昨天山上那两个人是一路的。赵德贵的人。”
林晚娘冷笑了一声。她走到第一个被她砸晕的人身边,蹲下来,在他脖子上扎了一针。那人“嘶”的一声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抖。
“起来。”林晚娘说。
那人哆嗦着爬起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个同伙,脸色惨白。
“回去告诉赵德贵。”林晚娘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派来的人,不管是两个还是四个,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他要是再敢来,我就直接去找他。到时候就不是打几个人这么简单了。”
那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滚。”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浇煤油的那个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停。
林晚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跑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夜风灌进单衣里,她打了个寒噤,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脚。
她转身回屋,把门闩重新好,穿上棉袄和鞋。炕上的被子被蹬乱了,她重新铺好,躺下去,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赢了。
一个人,对四个人,赢了。
以前在王家,别说四个人,就是一个人她都打不过。李老三一只手就能把她按在地上,婆婆一巴掌就能把她扇得嘴角流血。她从来不敢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反抗了只会被打得更狠。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天机子。”
“嗯。”
“你说赵德贵还会再来吗?”
“会。”天机子的声音很平静,“他这个人,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打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这几个小混混了。”
“来就来。”林晚娘翻了个身,“我不怕。”
天机子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天亮的时候,沈慕白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娘正在灶房里煮粥。她换了一身净的棉袄,头发重新梳过了,扎了两条辫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慕白一进门就停住了。他站在堂屋中间,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昨晚那几个人留下的, muddy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里,又延伸到后窗。
“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娘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嗯。四个。赵德贵的人。”林晚娘把粥端到桌上,“一个想砸我的头,一个想捅我的肚子,两个想烧我的房子。”
沈慕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变,是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冰。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事。”林晚娘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都打跑了。”
他没有接馒头,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腰——单衣上有一道口子,是昨晚被匕首划破的。
“这里?”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口子。
他的手指很凉,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林晚娘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伤到。就划破了衣服。”
沈慕白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林晚娘跟出去,看到他在看地上的脚印——那些凌乱的、仓皇逃窜的脚印。他沿着脚印走到后窗,看到地上洒了一地的煤油,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沈慕白。”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沈慕白,我真的没事。”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看,一头发都没少。”
他转头看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我打得过他们。”
“我知道你打得过。”他看着她,“但万一呢?万一他们手里有刀,万一他们不止四个人,万一你不小心——”
他没有说下去,移开了目光。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怪她,他是在怕。怕她受伤,怕她出事,怕她像他师父一样,突然就不在了。
“沈慕白。”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我不会出事的。我答应你。”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拢。
“你答应我的。”他说。
“嗯,我答应你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粥凉了,馒头也硬了。林晚娘重新热了一遍,两个人坐在桌前,面对面吃早饭。
“赵德贵的事,我来处理。”沈慕白放下碗,看着她。
“不用。我自己来。”
“林晚娘——”
“我说了,我自己来。”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这是我的事。我不能每次都让你替我出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让我陪着你。”他说,“不出头,就陪着。”
林晚娘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好。”
吃完了早饭,沈慕白帮她把院子里的煤油痕迹清理净,又把她被匕首划破的单衣补好了。他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动作很慢,但很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针的样子比拿银针还认真。
林晚娘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你会缝衣服?”
“嗯。师父教的。”他头也没抬,“小时候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缝。师父比我还不会过子,衣服破了就用绳子绑,绑不住就扔。”
“那你呢?”
“我舍不得扔。一件棉袄穿三年,缝了补,补了缝。”他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好了。”
他把衣服递给她。她接过来,看到那道口子被缝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比她缝的还好。
“比我缝的好。”她说。
“你也会缝?”
“会。在王家的时候,全家人的衣服都是我缝的。但缝得没你好。”她低头看着那些针脚,“你缝的线很直,间距一样宽。我缝的歪歪扭扭的,婆婆老骂我。”
“她骂你,不是因为你缝得不好。”沈慕白把针线收好,“是因为她就是想骂你。”
林晚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就是那样的人。不管我做得好不好,她都要骂。做好了骂,做不好也骂。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觉醒传承之后。”她把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以前我想不明白。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勤快,不够听话。现在我懂了——我够好了。是她们不配。”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对。”他说,“你够好了。”
下午的时候,林晚娘把那本回春九针的册子拿出来,坐在院子里翻看。沈慕白坐在旁边,帮她辨认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册子太老了,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这里写的是什么?”她指着其中一页。
沈慕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第三式,冰心诀。主治热毒壅盛、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施针时需以极阴之力灌注针尖,沿手少阴心经逆行,引热下行。’”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清朗,像冬天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他念这些古文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首诗。
林晚娘听着听着,走了神。
“听懂了吗?”他问。
“啊?听懂了。”
“那我刚才念的什么?”
“……”她的脸红了。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走神了?”
“没有。”
“那我念的什么?”
“……冰心诀。主治热毒壅盛。”
“然后呢?”
“然后……”她说不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往下念。林晚娘低着头,假装在看册子,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沈慕白。”她叫他。
“嗯。”
“你念书的声音真好听。”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念,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抑扬顿挫。但林晚娘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回春九针一共九式,每一式对应一种类型的病症——风寒湿痹、热毒壅盛、气血亏虚、经络瘀阻、脏腑失调、外伤骨伤、毒虫咬伤、疑难杂症,最后一式叫“回春式”,是总纲,把前面八式融会贯通,可以治疗几乎所有病症。
“这套针法太厉害了。”林晚娘合上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机子说得对,太乙神针不能治的病,它都能治。”
“但你现在的内力还不够。”沈慕白说,“回春九针对内力的要求太高了。你现在连第一层都没突破,强行施针,会伤到自己。”
“我知道。”她把册子收好,“我先练第一式。等内力够了再学后面的。”
“好。”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窗台上的腊梅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安安静静的。
沈慕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该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那你明天来吗?”
“来。”
“给我带早饭吗?”
“带。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包子。猪肉大葱馅的。”
“好。”
她送他到院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晚娘。”
“嗯。”
“昨晚那些人,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愣了一下。“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说,语气很平淡,“就是去赵德贵家坐了一会儿,跟他聊了聊。”
“聊了什么?”
“聊了聊他派人来你家的事。顺便让他知道,如果再来,就不是聊聊天这么简单了。”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来吗?”
“我说的是你的事你自己来。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点上灯。
窗台上的腊梅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翘了起来。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说你的事也是我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机子顿了顿,“他把你的事当成他自己的事了。”
“为什么?”
“你说呢?”
林晚娘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的草药香。她的心跳很快,但心很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沈慕白坐在她旁边,给她念回春九针的册子。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清朗,像冬天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她听着听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缕头发。
“别冻着。”他说。
她在梦里笑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