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说他姓沈,是沈慕白的大哥。但沈慕白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有大哥。他只说过一个师父,去年走了。他说沈家的人不要他,说他们是“从来就没想要过我”。
那这个大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晚娘?”男人又叫了一声,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她,像鹰盯着兔子,“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晚娘没有让开。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棉袄,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皮鞋——这个年代穿皮鞋的人不多,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有权人。他的皮鞋上沾着泥,但鞋面擦得很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沈慕白不在。”她说。
“我知道他不在。”男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前,“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对。”他往前走了一步,林晚娘没有退,他就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叫沈慕远,是沈慕白的大哥。同父异母的大哥。”
林晚娘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分。同父异母——这四个字解释了很多东西。为什么沈家不要沈慕白,为什么他一个人跟着师父长大,为什么他说“从来就没想要过我”。
“你来找我什么?”
“来看看你。”沈慕远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听说我弟弟最近跟一个农村女人走得近,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这么上心。”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沈慕远没有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呛味。
“林晚娘,”他吐出一口烟,“你知道我弟弟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个村子?”
“知道。”
“你知道他早晚要走的?”
林晚娘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看着沈慕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沈慕远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有意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比我听说的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晚娘,我给你一个忠告。”他的声音很低,“离沈慕白远一点。他不是你能靠近的人。你靠近他,只会害了他。”
林晚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烟味和他身上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审视,一种警告,一种居高临下的“我是为你好”。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沈慕白早晚要走?”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沈慕白来找你,不是偶然。他找了你很久。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那么久,不会轻易走。”
林晚娘睁开眼睛,看着窗台上的腊梅。花开了好几天了,花瓣有些蔫,但还是很黄,安安静静地站在破陶罐里。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她想起他说的话——“以后每年都给你送。”
每年。
他说的是每年。
不是今年,不是明年,是每年。
林晚娘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去灶房煮粥。水烧开了,米下锅了,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心思却不在粥上。
沈慕远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你知道他早晚要走的?”“你靠近他,只会害了他。”
她不相信。不是不愿意相信,是真的不相信。沈慕白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他说“以后你都不用一个人扛”,他说“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他说“以后每年都给你送”。
这些话不像是骗人的。
但沈慕远为什么要来说这些?他图什么?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粥很稠,米油厚厚的,但她喝不出味道。
院门被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慕白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肩上落了一层雪。外面又下雪了,不大,细细密密的。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亮晶晶的,但他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看她。
“早。”他说,嘴角带着笑。
林晚娘看着他,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怎么了?”他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谁来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你的表情不对。”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轻轻拂过,“你哭过?”
“没哭。”她躲开他的手,“你大哥来了。”
沈慕白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林晚娘看到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早晚要走。说近你,只会害了你。”
沈慕白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的腊梅。那两枝花已经开了好几天了,花瓣有些蔫,但还是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他说的没错。”他说。
林晚娘的心沉了一下。
“你确实应该离我远一点。”他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静,“我确实早晚要走。你靠近我,确实可能会害了你。”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很宽,但此刻她在那份挺拔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疏离,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看着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温柔,不是笑意,是一种很深的克制。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大哥说的那些话,是你想说的吗?”她问。
“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说——”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那你信不信,我不会走?”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他。
“信。”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信任,有依赖,有说不出口的喜欢,有不敢承认的心动。
“你大哥为什么来找我?”她问。
“因为沈家的人知道了。”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进口袋里,“知道天医宗的传承觉醒了,知道你在李家村,知道我在你身边。”
“他们想什么?”
“想把你带回去。”他说,“天医宗的传承,沈家觊觎了很久。当年你母亲离开,跟沈家有关系。”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母亲……是沈家走的?”
沈慕白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母亲的离开,跟沈家有关。但不是沈家一家的事。牵扯的人很多,势力很复杂。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全部,但有一件事你可以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母亲走,是为了保护你。她不是不要你,是太要你了。”
林晚娘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但他还是看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淡淡的草药香。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
“沈慕白。”
“嗯。”
“你大哥说,你找了我很久。”
“对。”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从师父去世之后。”他说,“他临死前告诉我,天医宗还有一支传承在外面,传人是一个女孩,在北方。让我找到她,保护她。”
“只是因为这个?”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还因为……我答应过我师父,要找到你。还因为……我自己也想找到你。”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心疼,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以后告诉你。”他说。
林晚娘没有再问。她把擦过眼泪的手帕叠好,没有还给他,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帕,嘴角翘了一下:“好。”
下午的时候,林晚娘去给赵大爷复诊。
赵大爷的情况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了,左半边身体也有了一些知觉。赵大壮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林晚娘吃饭,她推辞不过,喝了一碗红糖水。
从赵大壮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晚娘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
她走近一看,是张翠花。
张翠花站在人群中间,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还去找那个林晚娘看病?她就是个狐狸精!会妖术!你们不怕她把你们的魂勾走?”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就是就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天天跟那个外地男人混在一起,不要脸!”
“听说她还会下蛊,谁得罪她,她就让谁瘫床上!”
“李老三就是被她害的!”
林晚娘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眼神冷了下来。
张翠花——这个村子的长舌妇,以前就到处散播她的谣言,说她勾引李老三,说她不要脸,说她克夫。那时候她不敢反驳,只能忍着。现在又来这一套。
“张翠花。”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人群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张翠花看到林晚娘,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膛。
“我说错了吗?”她的声音更大了,“你不是狐狸精是什么?勾引了李老三还不够,现在又勾引一个外地男人——”
“啪。”
林晚娘抬手,一巴掌扇在张翠花脸上。
全场死寂。
张翠花捂着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她没想到林晚娘敢打她。以前的林晚娘,被她骂了三年,连嘴都不敢还。
“你、你敢打我?”
“打你都是轻的。”林晚娘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张翠花,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你凭什么——”
“第一,”林晚娘打断她,“三年前李老三第一次欺辱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在玉米地旁边的路上。你看到了,但你走了。你不但没帮我,还到处跟人说是我勾引李老三。”
张翠花的嘴唇开始哆嗦。
“第二,去年冬天,你偷了李家的鸡,栽赃给赵寡妇。这件事,要不要我找李家人来对质?”
“你、你胡说——”
“第三,”林晚娘往前走了一步,“上个月你跟隔壁村的王瘸子私会的事,要不要我也当众说说?时间、地点,我都有。”
张翠花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晚娘、晚娘……我错了……你别说了……”
林晚娘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张翠花,我以前不跟你计较,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但现在,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丑事,一件一件地讲给全村人听。”
张翠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晚娘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还有谁想说的?”
没有人敢说话。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慕白靠在墙边等她。
“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他站直身体,走在她旁边,“你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名声、尊严、清白——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林晚娘没有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林晚娘。”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张翠花跟隔壁村的王瘸子私会,是真的吗?”
她停下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当然是真的。”她说,“我亲眼看到的。”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我去山上捡柴,路过村口的小树林,看到他们两个……”她顿了顿,“反正就是看到了。”
“你不怕她报复你?”
“她不敢。”林晚娘继续往前走,“她这个人,就是嘴贱。真让她什么,她不敢。以前她骂我,是因为觉得我好欺负。现在她知道我不好欺负了,就不会再骂了。”
沈慕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
“沈慕白。”她叫他。
“嗯。”
“你大哥走了吗?”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会。”沈慕白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回去之后,会把你的情况告诉沈家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家要是来找我,你会站在哪边?”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
“站在你这边。”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晚娘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几拍。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要找的人。”他说,“我找了你很久,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那你会走吗?”
“不会。”他说,“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走吧,回家。”她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晚娘停下来,转头看他。
“沈慕白。”
“嗯。”
“你大哥说,近你会害了你。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会。你靠近我,只会让我更强。”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看着她,“因为有要保护的人,才会变得更强。”
林晚娘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拢。
“别冻着。”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暖暖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说有要保护的人才会变得更强。”
“嗯。”
“他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觉得呢?”
林晚娘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的草药香。
她的心跳很快,但心很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腊梅的香味从窗台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握住了。
很紧,很暖。
“别冻着。”他说。
她在梦里笑了。
第十二章完。
第二天一早,林晚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以为又是沈慕白,披上棉袄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张翠花。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低着头,不敢看林晚娘。
“林、林大夫……”她的声音很小,“我、我来给你赔不是……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到处说你的坏话……这些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你、你收下吧……”
林晚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大夫,我真的知道错了……”张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就饶了我吧……”
林晚娘接过鸡蛋,放在门口。
“鸡蛋我收下,但有一句话你记住。”
“什、什么话?”
“以后村里谁再说我的坏话,你帮我拦着。拦不住,告诉我。”
张翠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好好!我一定!一定!”
她转身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晚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聪明。”天机子说,“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张翠花这个人,嘴贱,但不坏。她以后会帮你的。”
林晚娘没有说话,弯腰把鸡蛋篮子提起来,放进灶房。
她刚把鸡蛋放好,院门又被推开了。
沈慕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早。”他说,嘴角带着笑。
“早。”她说,“今天带了什么?”
“油条、豆浆、还有一碟咸菜。”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刚才在巷子口碰到张翠花了。”
“嗯。”
“她跟你道歉了?”
“嗯。”
“你原谅她了?”
“嗯。”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变了很多。”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原谅任何人。现在的你,会了。”
林晚娘坐在桌前,拿起一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油香。
“不是原谅。”她说,“是不想再记着那些事了。记着太累。”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油条。
“那你记着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记着对我好的人。”
“比如?”
“比如赵大爷,以前偷偷给我塞过馒头。比如孙姐,第一次见我就叫我‘晚娘’,没有看不起我。比如……”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比如什么?”
“比如你。”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做了什么?”
“你帮我了很多。”她说,“你给我送吃的,给我送被子,教我练功,教我医术,帮我赶走赵德贵,帮我查王老实的事……你做了很多。”
“那你记着了?”
“记着了。”她说,“一辈子都记着。”
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下。她看到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吃着早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沈慕白。”她叫他。
“嗯。”
“今天什么?”
“今天,”他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留给自己,“教你新的针法。还有,教你一套的功夫。”
“什么功夫?”
“八卦掌。”他说,“天医宗的基础掌法,不重力量,重技巧。你内力还不够强,这套掌法正适合你。”
“好。”
她吃完油条,把豆浆喝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吧,练功去。”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院子里,隔着两步的距离。
“八卦掌第一式——单换掌。”他做了个起手式,双脚微分,膝盖微屈,一手在前,一手在后,“这个动作的要领是——松肩、坠肘、含、拔背。你要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扎在地下,枝叶在风中摇摆,但树不动。”
林晚娘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遍。
“不对。”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肩太紧了。放松。”
他的手掌贴在她肩上,掌心温热,透过棉袄传进来。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在他的手下慢慢松开了。
“对,就这样。”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现在转腰,对,腰带肩,肩带肘,肘带手。”
她跟着他的引导,慢慢转动身体。手臂跟着腰转,手掌跟着手臂转,整个人像是在画一个圆。
“很好。”他退后一步,“再来一遍。”
她又做了一遍,这次比第一遍顺畅多了。
“你学东西真的很快。”他说。
“是你教得好。”
他笑了:“你又来了。”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练一个看,不知不觉过了一上午。林晚娘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整个人很精神,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休息一下。”沈慕白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墙边喘气。
“沈慕白。”
“嗯。”
“你大哥说,沈家的人会来找我。”
“对。”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林晚娘把水杯放下,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不怕。”她说,“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我都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你。”
他看着她,眼神很亮。
“对。”他说,“有我。”
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
窗台上那两枝花已经开了快十天了,花瓣有些蔫,但还是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翘了起来。
“沈慕白。”
“嗯。”
“你说以后每年都给我送腊梅。”
“嗯。”
“今年已经送了。”
“嗯。”
“明年的呢?”
“明年再送。”
“后年的呢?”
“后年也送。”
“大后年的呢?”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每年都送。”
林晚娘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翘着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沈慕白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林晚娘。”
“嗯。”
“你信不信,我不会走?”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信。”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点上灯。
窗台上的腊梅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翘了起来。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说每年都给我送腊梅。”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傻孩子,这是说他每年都会在你身边。”
林晚娘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的草药香。
她的心跳很快,但心很安。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中间,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腊梅,朝她走过来。
“给你。”他说。
她接过腊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花香很淡,但很甜。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慕白。”
“嗯。”
“你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呢?”
“也来。”
“大后年呢?”
他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每年都来。”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第十二章完。
半夜的时候,林晚娘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不是脚步声,是风声——不对,是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内力加持下,她的耳朵比以前灵敏了很多。
她没有动,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就是这家?”
“对。就是那个女人的家。”
“她在里面?”
“在。那个姓沈的刚走。”
“动手。”
林晚娘睁开眼睛,眼神冷了下来。她悄悄起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银针包,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有人在撬门。
“咔嚓”一声,门闩被拨开了。
院门被推开,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月光下,林晚娘看清了他们的脸——不认识。三十来岁,穿深色衣服,动作利落,像是练过的人。
两个人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推门。
林晚娘一把拉开门,银针在手,朝最近的那个人扎过去。
那人反应很快,侧身躲开了,但林晚娘的银针还是扎进了他的肩膀。
“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了。
第二个人看到同伴被定住,脸色一变,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林晚娘扑过来。
林晚娘退后一步,避开了第一刀。匕首擦着她的棉袄划过,割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那人又扑上来,这次更快了。林晚娘的武功还不太熟练,躲得有些狼狈。她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别怕。”
是沈慕白的声音。
林晚娘的心一下子就安了。
沈慕白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面前,面对着那个拿匕首的人。
“放下刀。”他说,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那人犹豫了一瞬,然后咬着牙又冲上来。
沈慕白抬手,两手指夹住了匕首的刀刃。
“咔嚓”一声,匕首断了。
那人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刀柄,傻了。
沈慕白一掌拍在他口,那人飞出去三米远,“轰”一声撞在院墙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了。
月光下,沈慕白站在那里,背影很稳,像一座山。
林晚娘看着他,心跳很快,但心很安。
“你没事吧?”他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他说,“感觉会出事。”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蹲下身,掰开第一个人的嘴,从牙缝里抠出一颗毒药。
“死士。”他说,声音很冷,“有人派来你的。”
林晚娘的心沉了一下。
“谁派你们来的?”沈慕白问。
那两个人闭着嘴,不说话。
沈慕白也不他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不说也没关系。”他转头看林晚晚,“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沈家。”他说,“我大哥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林晚娘站在月光下,看着地上那两个人,眼神很冷。
“来一个,打一个。”她说,“来两个,打一双。”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好。”他说,“我陪你。”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影子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寒冷,但林晚娘不觉得冷。
因为他在。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