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实跑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发现王老实家的门锁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鸡没了,猪没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了。有人去问婆婆王张氏,王张氏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骂王老实没良心,连亲娘都不要了。
林晚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桌前喝豆浆。豆浆是沈慕白带来的,刘婶家现磨的,浓得能挂壁,上面飘着一层白色的浆皮。她用小勺舀起那张浆皮,放进嘴里,入口即化,满口豆香。
“真跑了?”她问。
“跑了。”沈慕白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她给他倒的水,没喝,就那么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天没亮就走了,搭了去县城的头班车。”
林晚娘点了点头,继续喝豆浆。她一点也不意外。王老实那个人,遇事只会跑。以前跑,现在还是跑。以前是躲着她被欺辱的场面跑,现在是犯了事怕坐牢跑。跑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变。
“你难过吗?”沈慕白问。
“不难过。”她把碗放下,想了想,“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嫁给他三年,虽然他对我不怎么样,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他却想毒死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慕白看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
“嗯。”
“过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晚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
“什么?”
“把手给我。”
她犹豫了一瞬,把手伸过去。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收拢。
“以后不会再有人害你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保证。”
林晚娘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交握的手指照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娘轻轻地说:“沈慕白。”
“嗯。”
“你昨天说要教我医术。”
“对。”
“什么时候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
他笑了,松开手,站起来:“好,现在。”
他教她的第一套针法叫“太乙神针”,是天医宗最基础的入门针法,一共九式,每一式对应一条经脉。这套针法不难,但要练到精准,需要反复练习。
“先练第一式——手太阴肺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巴掌长,最短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它的循行路线是从口到手臂内侧,到大拇指。”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林晚娘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口、手臂上移动,脸有些红,但忍住了没转头。
“你先在我身上试。”他说,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
“在你身上?扎错了怎么办?”
“扎错了我就告诉你。”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被针扎的不是他。
林晚娘拿起一最短的银针,手指有些抖。她以前只在自己身上试过针,从来没在别人身上下过手。万一扎错了位,万一力道不对,万一……
“别怕。”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他的小臂,找到“尺泽”——在肘横纹上,肱二头肌腱的桡侧。她以前在自己身上摸过这个位,但在他身上摸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他的皮肤比她想象的光滑,肌肉比她想象的结实,体温比她想象的高。
她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尺泽主治咳嗽、气喘、咯血、咽喉肿痛。”他的声音在耳边,不紧不慢,“进针的角度是直刺,深度五分到一寸。你来试试。”
林晚娘捏紧银针,对准位,轻轻扎下去。
银破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她继续往下扎,到五分深度的时候停下来,手指捻动针尾,按照他教的手法,顺时针转了三圈,逆时针转了一圈。
“感觉怎么样?”她问。
“酸胀感,往手臂下面走。”他说,“对了。”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又捻了几下,然后慢慢拔出银针。
“不错。”他把袖子放下来,“比我想象的好。第一次下针就能找到感觉,你果然是学医的料。”
“是你教得好。”她说。
“你又来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着她笑,眼神很温柔。
“再试一个位。”他又把袖子撸上去,“这次试孔最。在前臂掌面桡侧,尺泽与太渊连线上,腕横纹上七寸。主治咳嗽、气喘、咯血、咽喉肿痛,还有肘臂挛痛。”
林晚娘找到位,这次手不抖了。她捏着银针,对准,扎下去。深度、角度、手法,一气呵成。
“这次更好了。”他说,“你已经找到感觉了。”
“那是因为你的手臂好扎。”她说完,觉得这话有些不对,脸红了。
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扎一个被扎,不知不觉过了一上午。林晚娘在他手臂上扎了十几个位,从手太阴肺经到手阳明大肠经,从手少阴心经到手太阳小肠经。他的手臂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但她扎的每一个位都对了。
“疼不疼?”她问,看着那些针眼,有些过意不去。
“不疼。”他说,“你下针很轻,比我自己扎的时候轻多了。”
“你也会给自己扎针?”
“嗯。小时候练针法,没有别人可以扎,就只能扎自己。”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针眼,“刚开始的时候,扎得满手臂都是血。师父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笨的徒弟。”
“你不是笨。”林晚娘说,“你是没有人陪。”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现在有了。”他说。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找林晚娘看病。
是村里的赵大爷,七十多岁,中风偏瘫三年了,一直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他的儿子赵大壮用板车把他拉来的,在院门口喊了半天,不敢进来。
林晚娘推门出去,看到赵大壮站在板车旁边,搓着手,满脸不好意思。
“林大夫……我、我爹这病,您能给看看吗?我知道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不该来麻烦您……但我爹他……他太遭罪了……”
林晚娘看了一眼板车上的赵大爷。老人瘦得皮包骨,半边脸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浑浊无神。她想起以前在王家的时候,赵大爷偶尔会偷偷给她塞个馒头——那时候她饿得不行,蹲在墙角啃树皮,赵大爷路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塞给她一个馒头就走了。
“推进来吧。”她说。
赵大壮的眼睛亮了,连忙把板车推进院子。
林晚娘让赵大壮把老人抬到炕上,先搭了脉。脉象沉细无力,舌苔白腻,是典型的中风后遗症,气血亏虚,痰瘀阻络。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这个病能治。用太乙神针的第四式——通督法,配合补阳还五汤。一个月能让他坐起来,三个月能下地走路。”
林晚娘取出银针,在赵大爷的百会、风池、肩井、曲池、合谷、环跳、阳陵泉、足三里等位上施针。她的手法还有些生疏,但每一个位都扎得准,力道也恰到好处。
沈慕白站在一旁,看着她施针,没有说话。但每当她的手法有一点点偏差的时候,他会轻轻咳嗽一声,她就知道要调整。
施完针,赵大爷的嘴角不流口水了,歪着的脸也正了一些。赵大壮跪在地上要给林晚娘磕头,被她一把拉起来。
“别磕头。你爹以前帮过我,这次算我还他的人情。”
赵大壮的眼泪掉下来了:“林大夫,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爹躺了三年,我们全家都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回去好好照顾他。三天后来复诊,我给他换方子。”
赵大壮千恩万谢,推着板车走了。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板车走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医术帮人,不是孙姐那种因为利益关系的交易,而是单纯的——帮一个人。
“感觉怎么样?”沈慕白走到她旁边。
“挺好的。”她说,“比还爽。”
他笑了:“这就是天医宗的路。以医济世,以武护道。医术是用来救人的,武功是用来保护医术的。”
“那你呢?”她转头看他,“你用医术救过人吗?”
“救过。”他顿了顿,“也过。”
林晚娘愣了一下。
“有些人,不该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但林晚娘在那份平静底下看到了很深的东西——那是过人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麻木,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坦然。
“他们该死。”他说。
林晚娘没有问他的是谁。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嘴角翘了一下。
“你不怕?”他问。
“不怕。”她说,“你的人,一定是该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慕白。”她说,“你不会做错事。”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在唱歌。
“沈慕白。”她低着头叫他。
“嗯。”
“你以后教我更多的医术吧。”
“好。”
“我想救更多的人。”
“好。”
“我想让别人知道,林晚娘不是只会被人欺负的。”
他握紧她的手:“他们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冬天的太阳。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也笑了,笑得和她一样。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赵大爷能坐起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一早,林晚娘家的院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来看病的。有头疼脑热的,有腰酸腿疼的,有咳嗽气喘的,还有几个跟赵大爷一样中风偏瘫的。
林晚娘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沈慕白在旁边帮忙,她施针的时候他配药,她开方的时候他抓药,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了很久似的。
“林大夫,我这腰疼了好几年了,您给看看。”
“林大夫,我家孩子咳嗽老不好,您给开个方子。”
“林大夫,我老伴失眠好几年了,吃啥药都不管用……”
林晚娘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治。她发现,传承里的那些医术,用起来越来越顺手了。以前需要想半天的位,现在一摸就能找到。以前需要反复确认的药方,现在张口就来。
天机子说,这就是天赋。天医宗百年难遇的天赋。
天黑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晚娘瘫坐在凳子上,累得不想动。沈慕白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她。
“喝点水。”
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喘了口气:“累死了。”
“今天看了多少人?”
“没数。二十几个吧。”
“收了多少诊费?”
她愣了一下,低头翻口袋。零零散散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三块六毛钱,外加十几个鸡蛋、一袋子红薯、半只风鸡。
“就这点?”她有些沮丧。
“不少了。”沈慕白坐在她对面,“你在村里的名声打出去了,以后找你治病的人会越来越多。等名声传到镇上,传到县城,那时候才是真正挣钱的时候。”
林晚娘把钱收好,把鸡蛋和红薯放进灶房,风鸡挂在屋檐下。她回到堂屋,看到沈慕白还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她问。
“林晚娘。”他叫她,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下午,你给张婶看病的时候,有个人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谁?”
“不认识。不是村里人。三十来岁,穿灰色棉袄,戴帽子。站了大概一刻钟,然后走了。”
林晚娘的眉头皱了起来。灰色棉袄,戴帽子——她想起那天在村口大槐树下看到的那个人影。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帽子压得很低。”沈慕白顿了顿,“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
“哪里不对?”
“他的步子很稳,脚跟先着地,脚尖后着地,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这种走路方式,是练过轻功的人才会有的。”
林晚娘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在盯着我?”
“有可能。”沈慕白看着她,“你最近风头太盛了。给孙姐的公公治病,跟赵德贵对着,走了王老实——这些事传出去,会有人注意到你。”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可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医宗的传承,很多人想要。你母亲的离开,跟这件事有关。你现在觉醒了传承,那些人可能会来找你。”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
“那怎么办?”
“别怕。”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在。”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不怕。”她说,“有你在我就不怕。”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林晚娘。”
“嗯。”
“从今天起,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说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相信我会帮你,相信我会站在你这边,相信我不会走。”
林晚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装着一整个星空。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草药的味道。
“好。”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又很长,长到像是装下了整个世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腊梅的香味从窗台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那天晚上,沈慕白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关好门。”
“好。”
“谁叫也别开。”
“好。”
“我明天早上来。”
“好。”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点上灯。
窗台上的腊梅开了新的花苞,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翘了起来。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刚才摸我的脸了。”
“我知道。”
“他以前没摸过。”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傻孩子,你真的不知道?”
林晚娘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的草药香。
她的心跳很快,但心很安。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中间,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腊梅树下,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握住了。
很紧,很暖。
第十一章完。
第二天一早,林晚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以为是沈慕白,披上棉袄就跑出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不是沈慕白。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棉袄,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门口,双手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
“林晚娘?”他问,声音很低,很沉。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
“我姓沈。”他说,“沈慕白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