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赵德贵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还有李老三的娘和几个李家的人。李老三没来——他还在床上躺着,半身不遂,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
赵德贵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军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下巴抬得老高,官架子摆得足足的。他看到林晚娘走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林晚娘,你涉嫌故意伤害李老三,还有搞封建迷信活动,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晚娘站在他对面,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赵支书,你说我故意伤害李老三,证据呢?”
“证据?”赵德贵冷哼一声,“李老三的手腕断了,人躺在床上动不了,这就是证据!”
“那是他带人闯进我家,我自卫反击。在场的人都看到了。”
“自卫?”赵德贵身后的一个民警开口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林晚娘同志,李老三的手腕确实是骨裂,法医鉴定是外力所致。你说自卫,有没有证人?”
“有。”林晚娘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王老实可以作证。李老三闯进我家的时候,他就在屋里。”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王老实是你前夫,跟你有利益关系,他的证词不能算数。”
“那李老三的认罪书呢?”林晚娘从怀里掏出认罪书,“这上面有他的手印,十七次欺辱,每一次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份证据,够不够?”
民警接过认罪书,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赵德贵连忙凑过去:“这肯定是她李老三写的!李老三现在人都废了,说什么都没人证明!”
民警没有立刻表态,把认罪书还给林晚娘:“这份证据我们需要核实。但眼下,你还是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林晚娘看着他,眼神冷了一分。
她知道,这一去就不会那么容易回来了。赵德贵在镇上有关系,派出所里也有他的人。只要她进去了,认罪书会被“弄丢”,她会变成“故意伤害犯”,然后被判几年劳改。
这是赵德贵的如意算盘。
“我可以跟你们去。”林晚娘说,“但我要带一个人。”
“谁?”
“我的律师。”
赵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律师?你一个农村妇女,哪来的律师?”
“我。”
人群后面,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沈慕白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双手在袖子里,步子不紧不慢。他走到林晚娘身边,站定,看着赵德贵和那两个民警。
“我是她的律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德贵上下打量他:“你?你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叫沈慕白,京城沈家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那个民警,“这是我的律师证,你可以核实。”
民警接过证件,翻看了一下,脸色变了。他把证件递还给沈慕白,态度明显客气了很多:“沈同志,久仰久仰。”
赵德贵的脸色也变了。他不认识沈慕白,但他认识“京城沈家”这四个字。在八十年代,京城来的,不管是什么人,在地方上都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赵支书,”沈慕白转向赵德贵,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的当事人涉嫌故意伤害,请你拿出证据来。法医鉴定报告、现场勘查笔录、证人证言,一样都不能少。如果没有,那就是诬告。诬告在刑法里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他本来以为林晚娘一个农村妇女,吓唬吓唬就会就范,没想到她会找来一个京城来的律师。
“这、这个……”他结巴了,“证据还在收集中……”
“那就等收集好了再来。”沈慕白说,“我的当事人现在要回家。如果你们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我不介意去省里告你们。”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了:“沈同志,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李老三确实受了伤,我们总得调查一下。”
“调查可以,但请按程序来。”沈慕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民警,“这是李老三的认罪书复印件,原件在我当事人手里。十七次欺辱,每一次都有详细记录。如果你们要调查,应该先调查李老三的罪,而不是我当事人的自卫反击。”
民警接过复印件,看了几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我们会调查的。”
“好,我等你们的结果。”沈慕白转头看林晚娘,“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村里走,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赵德贵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支书……”一个民警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个沈慕白,不好惹。京城沈家,在省里都有关系。咱们还是别硬来了。”
赵德贵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晚娘和沈慕白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等着吧,他早晚会收拾这个贱人。
林晚娘和沈慕白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晚娘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成律师了?”
沈慕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件,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着“京城大学法学系”的字样,还有他的照片,年轻几岁,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
“你真是律师?”
“嗯。我师父让我学的,说以后用得上。”他顿了顿,“今天就用上了。”
林晚娘把证件还给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用谢。”
“你又帮了我一次。”
“我说过了,不用谢。”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沈慕白。”
“嗯。”
“你每次都说不用谢,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那就别说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你做你自己就好。”
林晚娘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移开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突然说:“你今天穿这件棉袄挺好看的。”
“是吗?”
“嗯。比昨天那件灰的好看。”
“那我以后都穿这件。”
“我又没说让你天天穿。”
“那你说什么?”
“我……”她的脸红了,“我说好看就是好看,没别的意思。”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林晚娘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好。”
他跟着她走进去,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水是早上烧的,还温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
“赵德贵不会善罢甘休的。”沈慕白放下杯子,“他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她说,语气很平静,“以前我什么都怕,怕李老三,怕婆婆,怕赵德贵,怕所有人。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用一个人扛了。”
沈慕白的手停在杯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找到了什么的感觉。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你都不用一个人扛。”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杯子照得发亮。
“你母亲的信,”沈慕白开口了,“看了吗?”
“看了。”
“她说了什么?”
林晚娘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他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还给她。
“她爱你。”他说。
“我知道。”
“她走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怪自己。”
林晚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怪自己?”
“因为你一直在说‘我不配’。”他的声音很轻,“你不配吃好的,不配穿好的,不配被人对你好。你觉得你妈走了是因为你不够好,你觉得王老实对你不好是因为你不够好,你觉得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你是因为你不够好。”
林晚娘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但你不是。”他说,“你不是不够好。你是太好了。好到他们不配。”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在他面前,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慕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没有接,他就帮她擦。
手帕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很轻,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手帕上有淡淡的草药香,和他人一样,让人安心。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你哭起来不好看。”
她“噗”地笑了一声,带着哭腔:“你才不会说话。”
“我只会说实话。”他收回手帕,站起来,“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林晚娘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冬天的太阳。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沈慕白。”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就是……你以后都不用一个人扛……那句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淡然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笑。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杯子。
林晚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也喜欢我?”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天机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晚娘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滴泪痕,嘴角翘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林晚娘去孙姐家给老人施针。
这次比上次顺利,老人的脸色好了很多,嘴唇也没那么紫了。孙姐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硬塞给她二十块钱和一篮子鸡蛋。
林晚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往回走的路上,她路过镇上的供销社,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赵德贵。
他站在供销社门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让人听到。
“林晚娘那个贱人,仗着有京城来的靠山,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告诉你,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穿中山装的男人低声说了什么,赵德贵的声音更大了:“我不管!她打伤了人,就该坐牢!你帮我想个办法,把她弄进去!”
林晚娘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眼神冷了下来。
她转身走了,没有惊动他。
回到家的时候,沈慕白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棉袄脱了,只穿一件单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斧头起落间,木柴应声而裂,动作脆利落。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又快了几拍。
“你回来了?”他转过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嗯。”她走进去,把鸡蛋放在地上,“你在什么?”
“劈柴。你家里的柴都了,没法烧。我去山上砍了一些,劈好码在墙角,够你烧半个月的。”
林晚娘看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用做这些的……”
“闲着也是闲着。”他把最后一块柴劈完,把斧头靠在墙边,拿起搭在树枝上的棉袄穿上。
“你听到了?”他突然问。
林晚娘愣了一下:“听到什么?”
“赵德贵在供销社门口说的话。”
她沉默了。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他系好扣子,走到她面前,“他在找人帮忙,想把你弄进去。”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她抬头看他,“有你在,我不怕。”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对。”他说,“有我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他身上的汗味和草药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赵德贵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敢明着来。”沈慕白靠在墙上,双手进口袋里,“今天派出所的人看到了认罪书,他们不敢乱来。赵德贵要搞你,只能用阴招。”
“什么阴招?”
“比如,找人做伪证,说你用妖术害人。或者,在你不在家的时候,烧了你的房子。再或者,找人半路截你。”
林晚娘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沈慕白站直身体,“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孙姐家,我陪你去。去镇上,我陪你去。去县城,我也陪你去。”
“那我上厕所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不陪。”
林晚娘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沈慕白看着她笑,眼神很温柔。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不看他。
“你又不正经。”
“我说实话。”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林晚娘,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他衣角。
“沈慕白。”她低着头叫他。
“嗯。”
“你刚才说,以后我都不用一个人扛。”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神。
“很久。”他说,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共鸣。
她也是一个人扛了很久。
很久很久。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你也不用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更深了。
“好。”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像是承诺。
窗外,太阳慢慢落山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腊梅的香味从窗台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沈慕白走了。
他走之前,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关好门,谁叫也别开。”
“好。”
“我明天早上来。”
“好。”
“给你带早饭。”
“好。”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点上灯。
窗台上的腊梅还是那样开着,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嘴角翘了起来。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说以后我都不用一个人扛。”
“嗯。”
“他说以后他也不用一个人扛。”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意思就是,你们是两个人了。”
林晚娘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的草药香。
她的心跳很快,但心很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花海里,到处都是腊梅,黄澄澄的,香气扑鼻。沈慕白站在花海中间,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温热的,燥的。
“别冻着。”他说。
她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好看。
第八章完。
第二天一早,林晚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上棉袄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慕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早。”他说,嘴角带着笑。
“早。”她说,声音还有些哑。
“给你带了早饭。刘婶家的包子,猪肉大葱馅的,还热着。”
她接过食盒,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又是那股温热的气息。
这次她没有缩回去,而是停了一瞬。
“进来坐。”她说。
“好。”
他跟着她走进去,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拿出两个,放在他面前。
“一起吃。”
“我吃过了。”
“骗人。你从镇上赶过来,来回要一个时辰,哪有时间吃。”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吃。”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她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窗台上的腊梅开了新的花苞,黄澄澄的,很好看。
“沈慕白。”她叫他。
“嗯。”
“今天什么?”
“今天,”他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教你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