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说的药铺在县城东大街,叫“济生堂”,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门面是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门口两侧摆着两尊石狮子,看着就比镇上的药铺气派多了。
林晚娘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心里有些发虚。她这辈子进过的最大的店铺就是镇上的供销社,还只去过两次,每次都是陪婆婆去买盐,连柜台都不敢靠近。
“别怕。”沈慕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她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很淡的温柔,像是在说——跟着我就行。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大,进深足有十来米,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混着一些说不清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安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正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珠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慕白,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沈?你怎么来了?”
“陈叔。”沈慕白走过去,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来买点药。”
“买什么药?你师父以前留的那些还不够你用?”
“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沈慕白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林晚娘,“给她配的。”
陈叔的目光落在林晚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林晚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站得直直的,没有躲闪。
“这位是……”陈叔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林晚娘。”沈慕白说,“天医宗另一支的传人。”
陈叔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林晚娘面前,伸出三手指:“姑娘,让我搭个脉。”
林晚娘看了沈慕白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腕,陈叔的三手指搭上来,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沉默了几秒,陈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体内有传承之力,但基不稳,经脉有旧伤。你是不是刚觉醒不久?”
“三天前。”林晚娘说。
“三天?”陈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天就能把内力运转到这个程度?你之前练过?”
“没有。”
陈叔抬头看了沈慕白一眼,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沈慕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有意思。”陈叔收回手,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银针。他取了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姑娘,不介意我试一针吧?”
“试什么?”
“试试你的内力属性。天医宗的传承分两支,一支偏阳,一支偏阴。偏阳的适合用刚猛的针法,偏阴的适合用柔和的针法。小沈是偏阳的,我猜你应该偏阴。”
他示意林晚娘坐下,在她手背的“合谷”上扎了一针。银入的瞬间,林晚娘感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针尖涌入,在体内转了一圈,然后退了出去。
陈叔拔出银针,看着针尖上残留的一丝白光,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沈慕白问。
“不是偏阴。”陈叔的声音有些奇怪。
“那是偏阳?”
“也不是。”陈叔把银针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林晚娘,“她是全属性。阴阳调和,刚柔并济。这种体质,我活了五十年,只见过一次。”
“谁?”沈慕白问。
“她母亲。”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怀念。
“认识。”他说,“二十年前,你母亲来过这个药铺。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跟你差不多大。她来买药,也是配固元丹。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天医宗的传人。”
“她……她是什么样的人?”林晚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遥远的梦。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但她不爱笑。她总是皱着眉头,像是在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娘的脸:“你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有些疼。
“她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不知道。”陈叔摇头,“她最后一次来,是十九年前。那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就是你。她说她要走了,让我帮她保管一样东西,说等你长大了再来取。”
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门,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蓝色的布面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林晚娘接过布包,手指在发抖。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晚娘亲启。”
是母亲的字。她认得。
她把信贴在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陈叔。”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母亲当年帮过我大忙,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转身去配药了,留下林晚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
沈慕白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闻到那股淡淡的草药香。
“你不看吗?”他问。
“回去再看。”她把信贴身收好,和玉佩、戒指放在一起。
“好。”
陈叔把药配好了,用黄纸包了七包,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纸,扎紧,递给沈慕白。
“七天的量,一天一包,水煎服。吃完这七副,她的内伤就能全好。”
“多少钱?”沈慕白问。
陈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晚娘一眼,摆了摆手:“不要钱。就当是还她母亲的人情。”
“陈叔——”
“别跟我客气。”陈叔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两斤你们镇上的腊肉。刘婶做的那种,我惦记好几年了。”
沈慕白笑了:“行。”
两个人走出药铺,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晚娘低着头,走了几步,突然开口:“沈慕白。”
“嗯。”
“陈叔说的那些话……我母亲,她是不是很厉害?”
“应该是。”沈慕白想了想,“我师父提到过她。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天医宗传人,二十岁就突破了第三层内力。这种速度,百年难遇。”
“那她为什么……”林晚娘的声音顿住了。
为什么抛下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沈慕白听懂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她没有抛下你。”他说,声音很轻,“她是被人走的。那些人要抢天医宗的传承,她为了保护你,只能离开。”
“那些人是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他们。”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林晚娘,你的传承才觉醒了三天,内力连第一层都没突破。那些人,随便一个都能轻易碾死你。现在告诉你,除了让你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林晚娘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对的和接受现实是两回事。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你突破第三层。”他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母亲的事,你父亲的事,天医宗被灭门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还有我为什么要找你。”
林晚娘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为什么?”她问。
“等你突破第三层就知道了。”他移开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层。
她现在连第一层都没到。
路还很长。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
两个人又在县城逛了一会儿。沈慕白带她去了百货商店,给她买了一双棉鞋——她原来的那双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鞋是黑色的,样子很普通,但穿在脚上很暖和。
“试试合不合脚。”他蹲下来,伸手去按鞋头,看有没有顶到脚趾。
林晚娘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沈慕白。”
“嗯?”
“你不用蹲下来……”
“不蹲下来怎么试鞋?”他抬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看着她红红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合适吗?”
“合、合适。”
“那就买这双。”他转身去付钱。
林晚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眼眶有些热。
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买鞋。
以前在王家,她穿的鞋都是婆婆不要的旧鞋,大了就用绳子绑一绑,小了就把鞋面剪开。冬天的时候脚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肉。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回去。
“走吧。”沈慕白付完钱回来,“该回去了,再晚赶不上班车。”
“嗯。”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一个照相馆的时候,林晚娘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黑白的,有全家福,有结婚照,有老人小孩的单人照。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渴望。
“想拍照?”沈慕白问。
“没有。”她收回目光,“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没有说实话。她其实很想拍一张照片。活了二十二年,她从来没有拍过照片。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穿新衣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跟别人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说。
拍照要花钱,她不想花他的钱。
沈慕白没有说话,但他在她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照相馆的橱窗,记住了那个价格。
两个人坐上了回镇的班车。
这次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娘坐在里面,沈慕白坐在外面。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又开始晃了,这次她抓住了座椅靠背,稳住了自己。
“给你。”沈慕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什么糖?”
“不知道,在百货商店顺手拿的。你尝尝。”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糖,甜甜的,味很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吗?”
“好吃。”
“比糖葫芦呢?”
“不一样。”她想了想,“糖葫芦是酸酸甜甜的,这个就是甜的。”
“那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她说,说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贪心了,补充了一句,“糖葫芦是山楂做的,能开胃。糖就是甜,没什么用。”
“喜欢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有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林晚娘转头看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均匀。
他睡着了。
她看着他,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睡着的样子。王老实睡觉的时候打呼噜,磨牙,有时候还会说梦话,吵得她睡不着。但他不一样,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像个孩子。
她移开目光,转头看窗外。
田野和山峦在窗外飞速后退,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碰到棉鞋的鞋面,软软的,暖暖的。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醒,但身体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林晚娘僵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
她没有推开。
她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暖,肩膀上的温度也很暖。
车子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慕白醒过来,发现自己靠着林晚娘的肩膀,愣了一下,连忙坐直。
“不好意思,睡着了。”
“没事。”林晚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你的头挺重的。”
他笑了一下,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镇上的街道往回走。天黑了,街上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走到镇口的时候,林晚娘突然停下来。
“沈慕白。”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县城,谢你给我买药,谢你……”她顿了顿,“谢你给我买鞋,谢你给我的糖,谢你今天……”
“林晚娘。”他打断她。
她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
“你不用谢我。”他说,声音很轻,“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需要谢谢我。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是因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沈慕白。”她追上去,“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骗人。”
“没骗你。”
“那你看着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又很长,长到像是装下了整个月亮。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夜色里,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刚才想说什么?”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不想说,我怎么能告诉你?”
“你不是能读心吗?”
“我是能读心,但我不读他的。”天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些事情,要自己听他说才有意义。”
林晚娘没有再问。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的信还在怀里。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推开门,点上灯,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上“晚娘亲启”四个字,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小时候母亲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
“晚娘吾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娘最怕你哭。
你六岁那年,娘不得不走。有人找到了我们,要抢天医宗的传承。娘不怕他们,但娘怕他们伤害你。所以娘走了,把你留给婶子照顾。不是不要你,是想保护你。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教你认字,没能给你梳头,没能在你受委屈的时候抱抱你。娘对不起你。
但娘相信,你一定会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你比娘坚强,比娘勇敢,比娘更有天赋。你会活成娘想活却没能活成的样子。
玉佩和戒指是天医宗的信物,你要收好。等你觉醒了传承,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你可以相信他。
最后,晚娘,娘爱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到永远。
娘 绝笔”
林晚娘把信贴在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腊梅的花香从窗台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信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角。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和玉佩、戒指放在一起。
她躺到炕上,盖上被子。
被子上有草药香,是他送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他在药铺里站在她身边的样子,蹲下来给她试鞋的样子,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
还有他说的话——
“喜欢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有用。”
“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天机子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中间,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人给她盖了被子。
那个人说:“别冻着。”
声音很轻,很温柔。
第七章完。
第二天一早,林晚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上棉袄去开门。
门外站着孙姐,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晚娘,你快去看看!赵德贵带着派出所的人来了,说要抓你!”
林晚娘的眼神瞬间清醒了。
“抓我?凭什么?”
“说你故意伤害李老三,还说你搞封建迷信,用妖术害人!”
林晚娘冷笑一声。
妖术?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枝腊梅,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黄。
“走,去看看。”
她把银针包揣进怀里,大步走出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封信还在炕上放着,她昨晚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它压在了枕头下面。
“娘,你放心。”她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村口。
晨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眼神很亮,比月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