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姐的公公确实出了状况。林晚娘赶到的时候,老人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抽搐,嘴唇发紫,嘴角淌着白沫。孙姐的男人——供销社主任孙建国站在床边,脸色铁青,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开。”林晚娘推开他,坐到床边,一把搭上老人的脉搏。
天机子的声音立刻响起:“毒发了。昨天你出三成毒素,剩下的毒素在体内乱窜,冲击心脉。如果不及时控制,今晚都过不去。”
林晚娘二话不说,掏出银针。内力灌注指尖,银针微微颤动,针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她深吸一口气,第一针扎进老人心口的“膻中”,第二针“巨阙”,第三针“中脘”,三针下去,老人的抽搐明显减轻了。
“帮我把他扶起来。”林晚娘头也不回地说。
孙建国连忙上前,把老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林晚娘又取出七银针,依次扎在老人背部的“肺俞”、“心俞”、“肝俞”、“脾俞”、“肾俞”等位上。十银针在老人背上排成两列,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她双掌抵住老人后背,内力缓缓输入。
老人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乱麻,毒素散落在各处经脉中,互相纠缠,互相冲突。她的内力像一把梳子,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乱麻梳开,把毒素到一处。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消耗内力。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但她不敢分心,甚至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噗”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软了下来。
林晚娘收回内力,拔出银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今晚不会再发作了。”
孙建国看着父亲渐渐平复的呼吸,眼眶红了:“林大夫,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别谢太早。”林晚娘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体内的毒积了二十年,不是一次能清净的。我每隔三天来一次,连续施针一个月,能把毒清掉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用中药慢慢调理。”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孙建国连连点头,“诊费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林晚娘想了想:“每次施针十块,药费另算。”
十块钱在八三年的农村不是小数目,但孙建国眼睛都没眨一下:“应该的应该的。林大夫,这么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林晚娘站起来,把银针收好,“我自己走。”
她走出孙家大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镇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有些慢——刚才消耗了太多内力,身体有些发虚。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人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双手在袖子里,像是在等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慕白。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走之后我不放心,就跟着来了。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看你进去了,就去买了点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红糖糕,刘婶家刚出锅的,还热着。”
林晚娘接过纸包,纸包确实是热的,温度透过纸背传到她掌心,暖暖的。
“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但她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她打开纸包,红糖糕还是温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掰了一半,递给他。
“你也吃。”
“我不饿——”
“你吃。”她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村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很冷,但她不觉得。
“沈慕白。”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但你没回答。”
“我回答了。我说,因为你值得。”
“那不是答案。”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很清晰。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林晚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听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不安。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她移开目光,声音很轻,“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对我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整个村子都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着微弱的光。
林晚娘走到自家院门口,刚要推门,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墙角闪出来。
“晚娘。”
她转头,看到王老实站在阴影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王老实搓着手,往前走了一步,“这么晚了你才回来,去哪儿了?”
“跟你没关系。”
“晚娘,你别这样……”王老实的语气带着哀求,“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林晚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老实,我们离婚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王老实的声音哽咽了,“我心里还有你啊。这三年,虽然我对你不好,但我心里是有你的……”
“有我?”林晚娘冷笑一声,“你有我,所以看着我被人欺辱?你有我,所以任由你妈打骂我?你有我,所以在我快病死的时候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王老实低下头,说不出话。
“王老实,你心里没有我。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看到我变厉害了,想回来占便宜。”
“不是的——”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林晚娘推开院门,“别来了。再来,别怪我不客气。”
她走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老实离开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带着不甘和怨恨。
林晚娘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沈慕白站在院墙外,看着王老实远去的背影,眼神冷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院门口,在门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林晚娘坐在炕沿上,把红糖糕放在桌上。纸包打开着,里面的糕还剩一半,凉了,但她舍不得吃。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腊梅,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林晚娘没有说话。
她确实有答案。那个答案让她害怕。不是因为那个答案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不配。
她是什么人?一个被休了的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身上还有伤疤,连顿饱饭都没吃过。他是什么人?京城沈家的人,有传承,有本事,长得好看,对她还这么好。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上。手刚碰到窗框,她愣住了。
院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沈慕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双手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很冷。
林晚娘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走到院门口,轻轻推开门。
“沈慕白。”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回去?”她问。
“太晚了,怕你一个人不安全。”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天亮就走。”
“外面冷。”
“我不怕冷。”
“骗人。”她把毯子递给他,“你嘴唇都发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毯子,没有接。
“给我了你盖什么?”
“我不冷。我有内力。”
“我也有。”
“那你嘴唇怎么是紫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嘴唇确实有些发紫,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拿着。”她把毯子塞到他手里,“别冻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又是那股温热的气息。这次她没有缩回去,而是停了一瞬。
“谢谢你的红糖糕。”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又很长,长到像是装下了整个月亮。
林晚娘先移开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到炕上,盖上那床他送的新被子。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坐在石墩上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嘴唇确实有些发紫,但他还是说不冷。
“傻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有人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那个人说:“别冻着。”
声音很轻,很温柔。
第二天早上,林晚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推开窗户,看到院门口的石墩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朵新鲜的腊梅。
她走过去,拿起那朵腊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花香很淡,但很清新。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但他来过。
她回到屋里,把腊梅进陶罐里,和昨天那枝放在一起。两枝花靠在一起,黄澄澄的,很好看。
她正在煮粥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林晚娘!你给我出来!”
是堂哥王老实——大房的王老实,跟王老实同名同姓,但人不一样。这个王老实是村里有名的泼皮,仗着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三年前他“借”走了林晚娘家的三亩好地,到现在没还。去年还牵走了她家的牛,搬空了她家的粮缸。
林晚娘放下粥碗,推门走出去。
堂哥王老实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六七个王家的壮劳力,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扁担。他比王老实高半个头,壮得像头牛,脸上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林晚娘,听说你昨天欺负我妈了?”堂哥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还她写了欠条?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晚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你妈欠我的,写了欠条,天经地义。”
“放屁!”堂哥往前走了一步,“我妈欠你什么?你嫁到王家,吃王家的,喝王家的,住王家的,你还有理了?”
“吃王家的?”林晚娘笑了,“你问问你妈,这三年我吃过几顿饱饭?你问问村里人,我每天吃的是什么?剩饭馊饭,连猪都不吃的东西。”
堂哥脸色一变:“那是你的事!反正你今天必须把欠条交出来,还有这房子,你也得搬走!”
“凭什么?”
“凭这房子是王家的!”
“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林晚娘从怀里掏出地契,抖了抖,“要不要看看?”
堂哥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知道地契上写的是林晚娘的名字。当年林晚娘嫁过来的时候,她娘家人留了个心眼,盖房子的时候让林晚娘签的字。那时候王家人都觉得无所谓,反正林晚娘是王家的媳妇,她的东西就是王家的。
但现在林晚娘要离婚了,这房子就成了她的。
“我不管!”堂哥蛮横地说,“你今天必须搬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林晚娘站直了身体,“你想怎么不客气?”
堂哥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说:“兄弟们,给我砸!”
他身后的几个壮劳力冲上来,举着铁锹镐头就要往屋里冲。
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一步跨出去,挡在门口。
第一个冲上来的壮汉举着铁锹劈下来,她侧身避开,一掌拍在他口。那人飞出去三米远,“轰”一声撞在院墙上,墙上的土坯碎了一大块。
第二个壮汉举着镐头砸来,她抬手,两手指夹住镐头,一拧。“咔嚓”一声,镐头的木柄断了。那人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柄,傻了。
第三个壮汉转身想跑,她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那人“扑通”跪在地上,抱着膝盖惨叫。
剩下的几个壮劳力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
堂哥的脸色白了,但他还是不肯认输:“你、你敢打我的人?”
“打了,怎么了?”林晚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堂哥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鹰盯住的兔子,浑身发毛。
“你、你……”
“堂哥,”林晚娘叫他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你借走我家三亩好地,说第二年就还。三年了,地呢?”
堂哥说不出话。
“去年,你牵走我家的牛,说帮你耕几天地。牛呢?”
堂哥往后退了一步。
“上个月,你搬空我家的粮缸,说借点粮食过年。粮食呢?”
堂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院墙。
“今天,你来抢我的房子,砸我的家。”林晚娘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堂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晚娘好欺负?”
“我、我……”堂哥的嘴唇在哆嗦。
“还地。”林晚娘说,“三亩好地,一亩都不能少。还有牛,折价一百块。粮食,折价五十块。三天之内,还清。”
“你做梦!”
林晚娘掏出银针,在指尖转了转。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堂哥,你知道李老三的手是怎么断的吗?”
堂哥的脸彻底白了。
李老三的手腕骨裂,整个人半身不遂,现在还躺在床上。这件事整个村子都知道。
“我、我还……我还不行吗……”堂哥的声音在发抖。
“写欠条。”林晚娘掏出纸笔,扔在他面前。
堂哥哆嗦着写了欠条,按了手印。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林晚娘不在意。只要按了手印就行。
她把欠条收好,看着堂哥:“三天之内,地契、钱,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我去公社告你。霸占田地、抢劫财物,够你坐三年牢。”
堂哥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带来的那些壮劳力也跟着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平静。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天机子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三年,他们从你身上拿走的,比这些多得多。”
林晚娘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欠条,把它收好。
转身回屋的时候,她看到院墙外面,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沈慕白。
他站在巷子口,双手在袖子里,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看够了?”她问,声音有些冷,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够了。”他走过来,“打得不错。”
“你一直在看?”
“从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就在了。”他顿了顿,“本来想帮忙的,但看你一个人就够了。”
林晚娘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他跟在她后面,很自然地走进来,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米油。
“你煮的?”他问。
“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好喝。”他认真地说,“比我喝过的所有粥都好喝。”
林晚娘的脸红了。她转过头,假装去收拾灶台,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的脸红了。”天机子在脑海里说。
“闭嘴。”
沈慕白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
“林晚娘。”
“嗯?”
“你今天很厉害。”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很温柔。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他站起来,“我今天要去县城办点事,晚上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去县城?”
“嗯。买点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去孙姐家施针?”
“明天才去。今天没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高兴?
“好。”他说,“一起去。”
林晚娘换了一身衣服——是沈慕白昨天送来的,一件蓝色的棉袄,虽然大了些,但比她原来那件破棉袄好太多了。她对着水缸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两条辫子。
“好看吗?”她问,问完之后就后悔了。
沈慕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好看。”他说。
林晚娘的脸又红了。
她快步走出门,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两个人走在去镇上的路上,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还是冷的,但她不觉得。
“沈慕白。”
“嗯。”
“你去县城买什么?”
“买点药。”他顿了顿,“给你配第二副固元丹。”
林晚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你专门去县城给我买药?”
“嗯。第一副的药效只能撑七天,七天后你需要第二副。镇上的药铺药材不全,得去县城。”
她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那些药材很贵吧?”
“还好。”
“骗人。百年人参、雪莲、灵芝,哪一样都不便宜。”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沈慕白,”她停下来,叫他的名字,“你花了多少钱?”
“不重要。”
“重要。”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娘,你不用跟我算这么清。”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移开目光,“因为没有为什么。”
他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这一次,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到了镇上,他们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班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的。林晚娘和沈慕白被挤在车厢最后面,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草药香。
车子开动了,颠簸得厉害。林晚娘没有坐过汽车,站不稳,身体随着车子晃来晃去。她抓住头顶的扶手,但还是晃得厉害。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很轻,只是轻轻搭在上面,但足够让她稳住身体。
她低头,看到沈慕白的手。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掌心燥温热。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她的耳朵红了。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身体往旁边倒,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拉了回来。
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腔里的心跳。
很快,跟她的一样快。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林晚娘的心突然就不慌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的手还扶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躲。
第六章完。
车子快到县城的时候,沈慕白的手终于松开了。他收回手,进口袋里,转头看窗外,耳朵尖还是红的。
林晚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转头看窗外。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县城比镇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路两边是各种店铺——百货商店、饭馆、理发店、药铺,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晚娘第一次来县城,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东张西望,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看什么都好奇。
“别乱跑。”沈慕白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乱跑。”她说,眼睛却盯着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
沈慕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翘了翘。他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递给她。
“给。”
“我又没说想吃……”
“你的眼睛说了。”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外面裹着一层糖衣,酸酸甜甜的,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好吃。”
他看着她吃糖葫芦的样子,眼神很温柔。
“沈慕白。”
“嗯。”
“你以前来过县城吗?”
“来过几次。”
“来什么?”
“找我师父的朋友。他以前在县城开药铺。”
“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他顿了顿,“跟我师父一样,走了。”
林晚娘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师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慕白想了想:“一个倔老头。脾气不好,爱骂人。但是……心很软。”
“他对你好吗?”
“好。”沈慕白的声音很轻,“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我才三岁。大冬天的,差点冻死。他把我裹在棉袄里,抱了一整夜,把我暖过来了。”
林晚娘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被爱过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很想他。”她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沈慕白。”
“嗯。”
“你以后……会走吗?”
他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你希望我走吗?”他问。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但他看到了她握着糖葫芦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林晚娘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个春天。
她的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
“走吧。”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买药。”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春天的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