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把腊梅在一个破了口的陶罐里,搁在窗台上。
花香淡淡的,混着药汤的苦味,倒也不难闻。她端着药碗靠在窗边,一边喝一边看着那几朵黄澄澄的小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给她送花。
不是路边的野花,是腊梅。冬天最难开的花,要顶着风雪才能绽放。她以前在山上砍柴的时候见过,远远的一树黄,在白雪里特别扎眼。她想过摘一枝回去,但转念一想,摘回去放哪儿呢?王家连个像样的瓶子都没有。
现在有人替她摘了。
她喝完药,把碗放下,伸手摸了摸那几朵花瓣。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她想起他手指的温度,温热温热的,像冬天的被窝。
“晚娘。”天机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促狭,“你在笑。”
“我没有。”
“你有。嘴角翘得能挂油瓶了。”
林晚娘赶紧抿住嘴唇,转身去收拾药罐子。她故意把动作弄得很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有被发现什么秘密。
天机子没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长辈看着小辈动了心思时的笑,不说破,但什么都明白。
她红着脸把药罐子刷了三遍,刷得比王家的铁锅还净。
中午的时候,她热了一碗白米粥。
白米是沈慕白送来的,粒粒饱满,煮出来米油厚厚的,上面飘着一层白色的汤。她以前在王家喝的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有时候连粥都喝不上。现在捧着一碗稠稠的白米粥,她竟然有些舍不得喝。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香在舌尖上化开,软糯糯的,甜丝丝的。她闭上眼睛,慢慢咽下去,感觉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太好吃了。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多了一点。吃到第三勺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村口的方向,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在等谁?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把粥喝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炕沿上,开始运转内力。固元丹的药力还在,她需要趁热打铁,把内力再巩固一层。
闭上眼睛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腊梅。
花还是那样开着,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内力在经脉里运转了三个周天,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内力更充盈了,运转也更顺畅了。她试着把内力凝聚在掌心,一团淡淡的白光浮现在手心上方,虽然很小,但很稳定。
“不错。”天机子赞许道,“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你的内伤就能全好。”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你就可以去县城了。孙姐公公的毒需要连续施针,你正好可以借着治病的由头在镇上多待几天,顺便把固元丹的药材再配一副。”
“还要再配?”
“你现在吃的是第一副,只能治内伤。要想内力突破第一层,还需要第二副。第二副的药材更贵,有几味只有省城才有。”
林晚娘皱了皱眉。她现在身无分文,别说去省城买药,连去镇上的车票都买不起。
“钱的事不急。”天机子说,“孙姐公公的病治好,诊费不会少。而且你在镇上站稳脚跟之后,可以用医术赚钱。天医宗的医术,在这个时代,是能救命的东西。”
林晚娘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离婚只是第一步,离开这个村子才是第二步。她要去镇上,去县城,去省城,去找到那些走母亲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光泽在夕阳下泛着暖意。
“晚娘平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站起来,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就是这儿!就是这家!”
“那个贱人就在里面!”
“砸!给我砸!”
林晚娘推开门,看到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为首的是婆婆王张氏,身后跟着五六个王家的本家婆娘,还有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王张氏今天穿了一身新棉袄,头上戴着顶新帽子,像是专门打扮过才来的。她叉着腰,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颤抖,唾沫星子横飞。
“林晚娘!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回来?”
林晚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脚的母鸡。
“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儿?”
“你家?”王张氏冷笑一声,“这房子是王家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
“这房子是我娘家人帮我盖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林晚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要不要看看?”
王张氏脸色一变,但她很快又挺起膛:“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把房子交出来!还有,你把我儿子的离婚证给我!我儿子说了,是你他签的字!”
“他?”林晚娘笑了,“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脑子清醒得很。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公社查,有部作证。”
“你——”王张氏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着身后的婆娘们喊,“你们还愣着什么?给我砸!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赶出去!”
几个王家婆娘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林晚娘站直了身体,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个婆娘的脸。
就一眼。
那几个婆娘的脚步齐刷刷地停了。
她们想起了昨晚的事——李老三手腕断裂的惨叫,李家八个壮劳力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惨状。还有林晚娘站在月光下,指尖缠绕着白气的样子。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那是妖术。
“你们怕什么?”王张氏急了,“她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给我上!”
没有人动。
林晚娘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个婆娘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有一个人甚至绊到了门槛,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张氏。”林晚娘叫婆婆的名字,不是“娘”,是“王张氏”。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冷得像冰碴子。
王张氏打了个哆嗦。
“你在我家闹了三年,打了我三年,骂了我三年。今天,我跟你算算总账。”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昨晚就准备好的。
“第一,三年前我嫁过来,陪嫁被面一床、棉袄一件、布鞋两双、铜盆一个。被面你第二天就抢走了,棉袄你冬天拿去改了给自己穿,布鞋你给了你闺女,铜盆被你卖了换酒喝。这些东西折合下来,值十五块。”
王张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第二,三年里,你打骂我共计三百二十七次。我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你留下的。这些伤,我找卫生所的大夫验过,开了证明。按公社的规定,故意伤害要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至少两百块。”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第三,三年里,你指使李老三欺辱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李老三来的时候,你都在门外望风。你是共犯。”
王张氏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胡说……”
“胡说?”林晚娘从怀里掏出李老三的认罪书,“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次欺辱你都在场。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她作势要念,王张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别、别念……”
林晚娘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王张氏,我不打你,不骂你。我只要你还钱。二百一十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王张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二百一十五块,把她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我、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写欠条。”林晚娘从怀里掏出纸笔,扔在她面前,“一年之内还清。还不上,我就去公社告你。虐待、包庇、共犯,够你坐三年牢。”
王张氏的手在抖,笔都握不稳。但她还是哆嗦着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林晚娘把欠条收好,低头看了她一眼。
“滚。”
王张氏像得了大赦一样,爬起来就跑。那几个王家婆娘也跟着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林晚娘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乡亲,这三年,我林晚娘在村里受的苦,你们都看在眼里。以前我不计较,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不想计较。但现在,谁再欺负我,别怪我不客气。”
没有人敢说话。
她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人群慢慢散了。
林晚娘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
三年来,她受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打骂,那些欺辱,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现在她终于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地数出来。
她以为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但没有。
说出来之后,她只觉得更累了。那些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伤疤,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
“晚娘。”天机子的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对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对。有些账,必须算清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你自己放下。”
林晚娘睁开眼睛,看着窗台上的腊梅。
花瓣还是那样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
“放下……”她喃喃地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是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她认识这个脚步声。
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她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赶紧把手放下来。然后她又觉得头发可能还是乱的,又抬手理了理。
门被敲了三下。
“林晚娘?”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沈慕白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袄,比昨天那件灰的好看,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一些。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给你带了晚饭。”他说,嘴角带着笑,“镇上刘婶家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林晚娘看着那个食盒,喉咙有些发紧。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你今天跟王张氏闹了那么一场,肯定没心思做饭。”
林晚娘愣了一下:“你听说了?”
“整个村子都听说了。”他打开食盒,把一盘饺子端出来,又拿出一碟醋,一双筷子,“你现在是李家村的名人了。”
林晚娘的脸有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说“整个村子都听说了”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好像她做的不是跟婆婆吵架,而是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她问,声音很轻,“她毕竟……”
“她毕竟什么?”沈慕白把筷子递给她,“她毕竟是你前婆婆?她毕竟虐待了你三年?她毕竟指使别人欺辱你?”
林晚娘接过筷子,没有说话。
“林晚娘,”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你没有任何过分的地方。她欠你的,不是二百一十五块钱能还清的。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仁慈了。”
林晚娘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吃饺子吧。”他移开目光,把醋碟推到她面前,“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娘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以前在王家也吃过饺子,但那是过年的时候,婆婆包的白菜馅,里面只有几粒肉星子,她只能吃两个,剩下的全给王老实和他妈。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全是肉馅的饺子。
“好吃吗?”沈慕白坐在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嘴里塞着饺子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慢点吃,别噎着。”
她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得很急。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喝了一口,继续吃。
一盘饺子,她吃了大半,剩了几个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
“骗人。”她看着他,“你从镇上赶过来,来回要一个时辰,哪有时间吃。”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吃。”
“我不饿。”
“你吃。”她坚持,语气不容拒绝。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她看着他吃,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心疼。
心疼他大老远跑来给她送饭,自己却饿着肚子。
心疼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心疼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要帮的她。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嚼着饺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因为你以前受的苦太多了。”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你。”
林晚娘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淡淡的草药香。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窗台的腊梅上。
“那个……”林晚娘突然开口,“你送的花,我在陶罐里了。”
沈慕白转头看向窗台,看到那个破了口的陶罐和里面的腊梅。
“罐子破了,等我下次给你带个好的来。”
“不用,这个就挺好。”她顿了顿,“我第一次收到花。”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以后每年都给你送。”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成分。但没有。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个承诺。
“你……”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没什么。”她转过头,假装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沈慕白站起来,帮她一起收拾。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碰到了一起。
她触电一样缩回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手很凉。”他说。
“我……一直都这样。”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林晚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燥温热,指节分明,力度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别冻着。”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去收拾食盒。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
她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晚娘!林晚娘在吗?”
是孙姐的声音。
林晚娘皱了皱眉,走过去开了门。
孙姐站在门口,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晚娘,你快去看看!我公公他突然不行了!整个人都在抽搐!”
林晚娘的心一沉。
“走!”
她抓起银针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慕白一眼。
“等我回来。”她说。
沈慕白点了点头:“我在家等你。”
家。
他说的是“家”。
林晚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沈慕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如果是懂唇语的人看到,会读出三个字——
“我等你。”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