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从孙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人的毒比她想象的要深,积攒了至少二十年,几乎侵入骨髓。她用内力配合银针,出了三成的毒素,老人当场就能动了手指。孙姐激动得差点跪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林晚娘婉拒了孙姐留饭的好意,背着包袱走在镇上的街道上。
冬天的天黑得早,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供销社关了门,邮局也落了锁,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葱花面的香气。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三天没吃东西了,虽然内力撑着不觉得饿,但身体终究是需要食物的。她摸了摸兜里——分文没有。离婚的时候王老实把家里最后几毛钱都揣走了,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了那间破房子。
“林晚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朗,像是冬天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
她回头。
沈慕白靠在面馆门口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两碗面,热气氤氲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饿了吧?”他走过来,把一碗面递给她,“趁热吃。”
林晚娘看着那碗面,没有接。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饿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当的理由。
“我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他把面塞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又是那股温热的气息,“这是。你以后发达了,请回来就行。”
林晚娘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面是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油花和一把葱花,简简单单的,但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麦子和猪油的香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在王家,她吃的永远是剩饭馊饭,有时候连馊饭都没有,就只能喝水。她已经忘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是什么味道。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她端着碗,坐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吃面。
第一口面进嘴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就是单纯的……对她好。
沈慕白在她旁边坐下来,端着另一碗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像是知道她需要这个安静的时刻。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吃着自己的面。
风吹过来,带着他的草药味,和面条的热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林晚娘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台阶上。
“你找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沈慕白也吃完了,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放在一边。
“我说了,是因为玉佩。”
“只是因为这个?”
他转过头看她。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昏黄,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还因为,你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是没人要的人。”
林晚娘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就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个事实。
“沈家的人,不要你?”她问。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苦涩:“他们不是不要我,是从来就没想要过我。”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把两个碗还给面馆老板。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而且,赵德贵今天去找了镇上的派出所,想告你故意伤人。”
林晚娘的眉头皱起来:“他真去了?”
“去了。但派出所的人没理他。”沈慕白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李老三的认罪书在你手里,证据确凿,他们不敢乱来。但你还是要小心,赵德贵这个人,心眼小,不会善罢甘休。”
林晚娘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沈慕白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速度放得很慢,刚好配合她的步子。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田野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和两个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你住在镇上?”林晚娘问。
“嗯,供销社后面的招待所。”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慕白沉默了一瞬:“一个师父,去年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把我养大,教了我一身本事,然后就走了。临死前让我去找天医宗的传承,说还有一支散落在外面,让我找到那个传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到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水。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很清晰。
林晚娘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移开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你找到我了,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就看你的意思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你的传承虽然觉醒了,但基不稳,需要人指点。要是不愿意,我把该告诉你的告诉你,然后就走。”
“告诉我什么?”
“关于你母亲的事。”
林晚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母亲?”
“知道一些。”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当年她托我师父转交,说等时机到了再给你。”
林晚娘接过布包,手指有些发抖。
布包很小,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里面硬硬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她解开系绳,倒出来——
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指,样式很老,上面刻着和玉佩一样的纹路。戒指的内壁刻着几个小字,她凑近了看,是四个字——
“晚娘平安。”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母亲的字。她认得。
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晚娘,晚娘,晚上的晚,姑娘的娘。你是我晚上的姑娘,是我最宝贝的闺女。”
她以为母亲不要她了,以为母亲改嫁去了外省,把她忘了。
但母亲没有忘。
母亲一直在等她。
“你母亲没有改嫁。”沈慕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是被迫离开的。有人找到了她,要抢天医宗的传承,她为了保护你,只能走。临走前把玉佩留给你,把戒指留给我师父,说等你长大了,等你觉醒了传承,再交给你。”
林晚娘握着戒指,指节泛白。
“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谁她走的?”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你的实力还不够,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等你把固元丹吃了,内力再上一层,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林晚娘深吸一口气,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戒指大小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好。”她说,“我会变强的。强到足够保护自己,强到足够去找那些人。”
沈慕白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我信你。”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晚娘突然停下来。
“沈慕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然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温度,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因为你值得。”他说。
林晚娘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问为什么值得,想问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进去吧。”沈慕白说,“天冷了,别冻着。”
林晚娘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慕白还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同情,更像是……守护。
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晚娘收回目光,快步往家走。
她的手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讨好,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被人看见、被人珍视的感觉。
像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不是因为能活,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她是她。
回到家里,王老实已经不在了。
他拿走了自己的东西,还把灶台上最后半碗盐巴也拿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
但林晚娘不觉得冷。
她坐在炕沿上,从包袱里拿出沈慕白给的药材,按照天机子的指点,开始调配固元丹。
没有药炉,就用铁锅代替。没有炭火,就用内力加热。
她把药材一味一味地放进去,用内力包裹着,慢慢熬煮。
药香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沈慕白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天机子说,“你母亲确实是被迫离开的,确实有人在找天医宗的传承。沈慕白的师父,也确实是你母亲的朋友。”
“那他为什要帮我?只是因为我跟他一样是天医宗的传人?”
天机子沉默了一瞬。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你自己问他。”
林晚娘没有再问了。
她把熬好的药汤倒进碗里,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闭上眼睛,按照天机子教的方法运转内力。
药力在经脉里游走,修复着那些受损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一点一点地增长,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强。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感觉比昨天好多了。内力更充沛了,身体也更轻盈了。
她推开门,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正要回屋收拾东西,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王老实。
他穿着昨天那身破衣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晚娘……”他小心翼翼地叫她,“我给你送点鸡蛋来。你身体刚好,需要补补。”
林晚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老实,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实连忙点头,“我就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把鸡蛋放在院门口,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娘,那个……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一分。
“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王老实搓着手,“他好像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你一个女人家,跟一个陌生男人走那么近,不好吧?”
“王老实。”林晚娘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管,我是关心你……”
“关心?”林晚娘冷笑一声,“我被李老三欺辱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我被你妈打骂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我快病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
王老实低下头,说不出话。
“你现在来关心我,是因为看到我变厉害了,想回来占便宜吧?”
王老实的脸色变了,被说中了心事,涨得通红。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林晚娘走过去,把篮子拎起来,塞回他手里,“鸡蛋拿回去,我不需要。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王老实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讨好到不甘,从不甘到怨恨。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贱人,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佝偻着背、缩着脖子,现在是挺着、昂着头,像是换了个人。
林晚娘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不对劲。”天机子说。
“我知道。”林晚娘的眼神很冷,“他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有人在背后撑腰。”
“赵德贵?”
“不一定。但他背后肯定有人。”
林晚娘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窗户往外看。
王老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村口,去的方向不是他家,而是赵德贵家的方向。
“果然。”她冷笑一声。
她回到炕边,坐下来,开始调配第二副固元丹。
不管王老实背后是谁,她都不怕。
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实力,然后去县城。
在那里,有她要找的答案。
有关于母亲的答案。
也有关于沈慕白的答案。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沈慕白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期待。
期待再见到他。
期待听他说话。
期待他看她的那种眼神。
那种净的、温暖的、像是在说“你值得”的眼神。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想知道。
药熬好了,她端着碗喝药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她放下碗,推开门。
沈慕白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车后座上放着一个包袱。
“早。”他说,嘴角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包袱拿下来,递给她,“被子、米、面、油、盐。你家里什么都没了,总不能饿着肚子。”
林晚娘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不用这样。”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他把包袱塞到她手里,“但我想这样。”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又是那股温热的气息。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手指碰着手指,谁也没有先松开。
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的草药味,和她熬的药香混在一起。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眼神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因为你值得。”他说,和昨天一样的话,但语气不一样了。
昨天的“你值得”,像是在说一个道理。
今天的“你值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林晚娘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不值得。”她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是。”
“你是林晚娘。”他说,“这就够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推起自行车。
“药要按时吃,每天三次,连吃七天。七天之后,你的内伤就全好了。”
“你要走?”林晚娘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不走。”他笑了笑,“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晚上再来看你。”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林晚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突然想起母亲教她的那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以前不懂这首诗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她转身回屋,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被子是新的,棉花软得像云朵。
米是白米,粒粒饱满。
面是细面,白得像雪。
油是菜籽油,金黄透亮。
盐是细盐,不是她以前吃的粗盐。
她把东西放好,坐在炕沿上,抱着那床新被子。
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又快了几拍。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说的‘你值得’,是什么意思?”
天机子沉默了很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不懂。”
“你会懂的。”天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等你准备好了,你会懂的。”
林晚娘没有再问。
她把被子叠好,放在炕头。
然后开始调配第三副固元丹。
药熬好了,她端着碗喝药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转头看去。
窗台上放着一束野花,是冬天少见的腊梅,黄澄澄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药苦,闻闻花就不苦了。”
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林晚娘拿起那束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花香很淡,但很清新,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花。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的心很暖。
窗外,沈慕白靠在墙边,听着屋里没了动静,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轻,怕惊动她。
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亮着灯,灯光暖黄暖黄的。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那个女孩,跟你一样,都是苦命人。找到她,帮她。不是因为传承,是因为她值得。”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