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包袱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这次不是李家人。
是赵德贵,李家村的村支书。
他带着两个民兵,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官架子。五短身材,挺着个啤酒肚,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像是怕人看不见他那张脸。
“林晚娘!”赵德贵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你给我出来!”
林晚娘把包袱系好,推门走了出去。
赵德贵看到她,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林晚娘是那种缩在墙角、低着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人。每次见到他,都吓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站得笔直,眼神平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他不太舒服的气势。
“赵支书。”林晚娘叫了一声,不卑不亢。
赵德贵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林晚娘,我听说你昨晚打伤了李老三?还打伤了李家的七八个人?”
“是李老三带人闯进我家,我自卫反击。”林晚娘的声音很平静。
“自卫?”赵德贵冷哼一声,“把人打成那样还叫自卫?李老三的手腕都断了!你这是故意伤害!”
“那李老三欺辱我的时候,叫什么?”
赵德贵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他跟李老三是连襟,平时没少收李老三的好处。李老三能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跟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很大关系。现在李老三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林晚娘,我警告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赵德贵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点着林晚娘,“李老三的事,没有证据就别乱说!现在是你打伤了人,这事儿你跑不了!”
“证据?”林晚娘从怀里掏出那张认罪书,“这是李老三亲笔写的认罪书,上面有他的手印。十七次欺辱,每一次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赵支书,你要不要看看?”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抢,但林晚娘手一缩,他把了个空。
“你——”
“赵支书,”林晚娘把认罪书收好,抬头看着他,“我劝你别管这件事。李老三作恶多端,这是他自己写的认罪书,铁证如山。你要是帮他,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德贵气得脸都红了:“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下来,“赵支书,你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李老三了多少坏事,你比我清楚。你要是非要把这件事闹大,我不介意连你一起告。”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李老三了什么。但他没想到,林晚娘会这么硬气。以前的林晚娘,别说跟他顶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行,你厉害。但你给我记住,这个村子里,我说了算!”
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瞪了林晚娘一眼:“你等着!”
两个民兵跟着他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赵德贵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去找更大的靠山,想办法整她。
但那又怎样?
她不怕了。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那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还在吗?”
天机子沉默了一瞬:“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心赵德贵,他背后有人’。”
林晚娘的眉头皱了起来。
背后有人?
什么意思?
她想再问,但天机子已经不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王老实还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看到她进来,连忙爬起来。
“晚娘……”
“收拾东西。”林晚娘打断他,“去公社办离婚。”
王老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晚娘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晚娘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把几件破衣服塞进一个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嫁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家。虽然穷,虽然苦,但至少有个伴儿。她想着,只要自己够勤快,够听话,子总会好起来的。
但三年过去了,子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差。
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头会说话的驴。活、挨打、受气、被欺辱,然后再活、再挨打、再受气、再被欺辱。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如果不是传承觉醒,她现在已经死了。
死在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死在冰冷的土炕上,死在所有人的漠视中。
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在乎她。
她就像路边的一棵草,枯了、死了,被风吹走,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晚娘……”王老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个破布包,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走吧。”林晚娘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土坯房。
墙是裂的,屋顶是漏的,炕是冷的,灶是空的。
但这里,曾经是她全部的寄托。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她以为只要自己够隐忍,就能换来一点温暖。
但什么都没有。
她得到的只有伤痕和屈辱。
“走吧。”她转过头,不再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真要离啊?”
“可不是嘛,你看王老实那怂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活该!谁让他以前不管自己媳妇?现在人家硬气了,他后悔也晚了。”
“你们说林晚娘怎么突然变厉害了?是不是学了什么功夫?”
“谁知道呢,反正以后别招惹她就对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林晚娘充耳不闻。
她大步往前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人。
灰色棉袄,站在大槐树下,背靠着树,双手在袖子里。
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被风吹晒出来的小麦色,但五官生得极好,线条利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不像村里人。村里人的眼神是浑浊的、麻木的、认命的。他的眼神很亮,像是装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林晚娘的目光和他对上了。
就一眼。
但那一眼,让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很净。
不是那种刻意的净,而是骨子里的。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晚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是谁?”
“沈慕白。”天机子说,“京城沈家的人。”
“京城?”
“嗯。他身上的传承,跟你同源。天医宗当年分了两支,一支留在中原,一支去了北方。他应该是北方那支的传人。”
林晚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是来找我的?”
“应该是。”
“为什么?”
天机子沉默了一瞬:“因为你手里的玉佩。那是天医宗的信物,他认出来了。”
林晚娘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玉佩。
“别担心。”天机子说,“他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林晚娘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
但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看着她。
不重,却很清晰。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起波澜,但涟漪一直在扩散。
公社在镇上,离李家村有十里路。
林晚娘和王老实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下茬子和枯草。远处是连绵的山,山顶上盖着雪,白茫茫一片。
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但林晚娘不觉得冷。内力在体内运转,她浑身暖烘烘的,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走了一会儿,王老实突然开口了。
“晚娘。”
林晚娘没理他。
“晚娘,你真的想好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离了婚,你一个人怎么办?你一个女人家,又没有娘家……”
“那是我的事。”林晚娘打断他。
“可是……”
“王老实,”林晚娘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了?”
王老实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晚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放心,我离开你,会活得比现在好一百倍。”
王老实抬起头,看着她的笑容,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晚娘这样笑。
不是以前那种讨好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自信、带着锋芒、带着对未来的笃定的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镇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着粉,嘴唇上抹着口红。
在这个年代,这种打扮在镇上也不多见。
林晚娘认出了她——是镇上供销社的主任夫人,姓孙,人称孙姐。
孙姐也看到了林晚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哎呦,这不是晚娘吗?”她上下打量着林晚娘,“你怎么来镇上了?身体好了?”
林晚娘有些意外。她跟孙姐不熟,只是在供销社见过几次面。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
“好多了,谢谢孙姐关心。”
孙姐凑近她,压低声音:“晚娘,我听说你昨晚把李老三打了?还把李家七八个人都打趴下了?”
林晚娘没说话。
孙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还听说,你会看病?把赵支书的老风湿治好了?”
林晚娘心里一动。
她昨天给赵德贵针灸的事,这么快就传到镇上了?
“我就是懂一点土方子。”她含糊地说。
“土方子?”孙姐笑了,“赵支书的风湿,县医院都治不好,你三针就让他不疼了,这叫土方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林晚娘手里:“晚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男人他爹,也就是我公公,瘫痪在床三年了。县医院、省医院都去过,花了不少钱,一点用都没有。你要是能治好他,诊费不会少你的。”
林晚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孙姐,我……”
“别急着拒绝。”孙姐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去试试,治不好也不怪你。治好了,别说诊费,以后你在镇上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林晚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去试试。”
孙姐高兴得眉开眼笑,又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王老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很复杂。
他没想到,林晚娘现在连镇上的人都来找她看病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到了公社,手续办得很快。
八十年代的农村,离婚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也不常见。公社的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真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娘说。
王老实低着头,没说话。
部也不多问,拿出表格让他们填。
填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王老实突然开口了。
“房子……能给我吗?”
林晚娘看着他,眼神平静:“房子是我娘家人帮我盖的,凭什么给你?”
“可是……我……”王老实嗫嚅着,“我没地方住……”
“那是你的事。”
王老实低下头,不说话了。
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晚娘一眼,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手续办完,两人走出公社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林晚娘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薄薄的一张小纸片,上面盖着红红的公章。
从今天起,她自由了。
不是王老实的妻子,不是王家的媳妇,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就是林晚娘。
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活着的林晚娘。
“晚娘……”王老实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我……我能常来看你吗?”
林晚娘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很普通的一张脸,五官平平,没有什么特点。眼神里带着怯懦和讨好,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直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
“王老实,”她说,“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要是再来找我,别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前面的路边,一个人正靠在自行车上,看着她。
灰色棉袄,双手在袖子里,嘴角带着笑。
是沈慕白。
他怎么在这儿?
林晚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恭喜。”他说,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清朗,像是冬天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
“什么?”
“恭喜你恢复自由身。”
林晚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从自行车后座上拿下一个包袱,递给她。
“给你的。”
林晚娘没有接:“什么东西?”
“固元丹的药材。”他说,“你需要的那些,我都给你凑齐了。”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
“因为我也有天医宗的传承。”他说,眼神很坦然,“我知道觉醒之后需要固元丹调理身体。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晚娘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
但天机子说了,他对她没有恶意。
而且,她确实需要这些药材。
她伸手接过包袱,手指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间,她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指尖传过来。
不是内力,是体温。
他的体温。
很暖。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客气。”他收回手,重新进袖子里,“你要去给孙姐的公公看病?”
林晚娘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个镇子不大,什么事都传得很快。”他笑了笑,“而且,孙姐的公公那个病,你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能找出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关于你母亲。”他说,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孙姐的公公,当年跟你母亲认识。”
林晚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认识我母亲?”
沈慕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但林晚娘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
是心疼。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声音很轻,“现在,你先去治病。我在镇上等你。”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林晚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她低头,打开手里的包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味药材,每一味都是上品。百年人参的参须还带着土,雪莲花瓣洁白如雪,灵芝的菌盖泛着紫光……
这些药材,随便一味都价值不菲。
他为什么要帮她?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他到底是什么人?”
天机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在等你的人。”
“等我?”
“嗯。他找了你很久。”
林晚娘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她深吸一口气,朝孙姐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尘土。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她记住了。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句“恭喜你恢复自由身”。
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她把那些画面收好,放在心里某个很深的角落。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巷子。
第三章完。
孙姐的公公住在巷子最里面的一间老房子里。
林晚娘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
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林晚娘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天机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普通的瘫痪。是中毒。”
“中毒?”
“嗯。一种慢性的、积累性的毒。在你母亲那一代,这种毒很常见。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
林晚娘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银针。
她看着老人的脸,脑海里浮现出沈慕白的话——
“孙姐的公公,当年跟你母亲认识。”
也许,等他醒了,她就能知道,母亲到底是谁。
她到底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离开她。
银入位的那一刻,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晚娘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