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瘫在地上,他身后的三个混混早就跑得没影了,连滚带爬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娘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虫子。
三年前,这个男人在玉米地里第一次欺辱她的时候,她喊破了嗓子,没有人来。王老实就在地那头掰玉米,他听到了,但他跑了。事后李老三扔给她两个窝窝头,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弄死你”。
她没说出去。不是怕,是说了也没用。这个村里,没有人会帮她。
后来的十七次,她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麻木,到最后甚至不再挣扎。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没有用。这个世道,弱者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你……”李老三仰着头看她,声音抖得像筛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林晚娘……你不是……”
林晚娘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他抬头看着自己。
“我是林晚娘。”她说,声音很轻,“是那个被你欺辱了三年、被你打得遍体鳞伤、被你得上过吊的林晚娘。”
“但你记住,从今天起,那个林晚娘死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李老三的口。
“滚。”
李老三像得了大赦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这个女人就变了。变得让他恐惧。
他跑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他跌倒又爬起来的声音,还有远处狗被惊醒的叫声。
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气流还在,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游走,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听从她的召唤。
“做得不错。”天机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赞许,“但你基太浅,今天动用内力过度,伤了经脉。如果不尽快调理,轻则武功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林晚娘在心里问:“怎么调理?”
“需要固元丹。”天机子把药方传到她脑海,“这服药需要七味珍稀药材:百年人参、雪莲、灵芝、龙骨草、血竭、何首乌、鹿茸。这些药材,只有县城甚至省城的大药铺才有。而且价格不菲。”
林晚娘沉默了一瞬。她现在身无分文,别说买药,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天机子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拿出来。”
林晚娘一愣。
母亲……
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六岁那年,母亲在一个雨天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婶子告诉她,母亲改嫁去了外省,不要她了。
临走那天,母亲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怀里,说:“等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再打开。”
这些年她一直贴身藏着,再苦再难都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舍不得。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打开了,就好像母亲真的不回来了。
现在,是时候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很旧了,原本的蓝色褪成了灰白,边角都磨毛了。她用颤抖的手指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呈淡绿色,巴掌大小,温润如玉——不,它就是玉。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林晚娘看不懂那些纹路,但她能感觉到,玉佩里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流动,和体内的内力遥相呼应。
“这是……”天机子的声音罕见地激动起来,“这是我派的信物!天医令!你母亲,跟我们的传承有关!”
林晚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这块玉佩,是天医宗核心弟子的信物。只有掌门和长老的亲传弟子才能拥有。你母亲……或者说你母亲的家族,一定跟天医宗有很深的渊源。”
天机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晚娘,你的身世,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那个家族,也许还活着。他们也许在某个地方,等你回去。”
林晚娘握着玉佩,手指微微发颤。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爹死娘改嫁,无依无靠。但现在,传承告诉她,她的身世另有隐情。
她还有亲人?
她还有家?
“别想太多。”天机子打断她的思绪,“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找到固元丹的药材,然后去县城。等你站稳脚跟,再去查你母亲的事。”
林晚娘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身收好。
天机子说得对。眼前的事还没处理完。
她转头看向炕角。
王老实还缩在那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切——李老三跪地求饶,林晚娘眼神里的意,还有她指尖的气流。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变了。
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晚、晚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真的好了?”
林晚娘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嫁了三年。三年的夫妻,她以为自己对他多少有些感情。但此刻她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种感觉——陌生。
不是她变了,是他从来就没变过。一直都是那个懦弱、自私、胆小如鼠的王老实。
“王老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天,我们去公社办离婚。”
王老实身体一僵。
“晚娘!”他一下子从炕上滚下来,跪在她面前,“你不能这样!咱们是夫妻!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林晚娘低头看他。
“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王老实愣住了。
三年了,林晚娘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以前她虽然也会抱怨,但从来都是低声下气的,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她是怕他不要她,怕被休了没地方去。
但现在,她不怕了。
“晚娘,我知道错了……”王老实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抓她的衣角,“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改!我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你让我什么我就什么!”
林晚娘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王老实,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王老实连忙点头。
“去年腊月,李老三在打谷场欺辱我的时候,你在哪?”
王老实低下头。
“你在谷堆后面躲着。你听到了我喊救命,但你不敢出来。你怕李老三打你。”
“前年秋天,他在玉米地里堵我,你在地那头掰玉米。你看到了,但你跑了。你跑回家,关上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大前年,我刚嫁过来三个月,他在后山拦我。我回来告诉你,你说什么来着?”
王老实嘴唇哆嗦:“我、我说让你别乱跑……”
“你说的是‘你不去招惹他,他能找你?’”林晚娘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王老实,那时候我嫁过来才三个月,连村口的路都没认全。我上哪儿去招惹他?”
王老实说不出话。
“这三年,”林晚娘竖起三手指,“李老三欺辱了我十七次。每一次,你都知道。每一次,你都在。但每一次,你都没敢站出来。”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王老实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死过一回的人,才会有的透彻。
“这三年,你看着我被欺辱,看着我被你妈打骂,看着你堂哥抢走我家的地、牵走我家的牛、搬空我家的粮缸。你屁都没放过一个。”
“王老实,你不配做男人,不配做丈夫,甚至不配做人。”
王老实“扑通”跪在炕上,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是在哭,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害怕。他怕林晚娘真的走了,以后谁给他活?谁给他赚钱?谁给他当出气筒?
“晚娘,你不能这样……”他哽咽着说,“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狠心?”
林晚娘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以前她最怕王老实哭。他一哭,她就心软,就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不够贤惠,不够能。她会加倍地活,加倍地讨好他,加倍地委屈自己。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王老实,我不是狠心。”她轻声说,“我是死过一次了。死过一回的人,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你就是那个该扔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的新人生,也要开始了。
院子里,几个早起的人影在远处张望,是听到动静来看热闹的村民。他们看到林晚娘站在门口,都愣住了。
“那是林晚娘?怎么看着不一样了?”
“是啊,她不是快死了吗?怎么站起来了?”
“你们看她的眼神,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晚娘没理会这些议论。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感觉。
以前她最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缩在灶台边烧火都不敢离开。但现在,内力在体内运转,她感觉浑身暖烘烘的,像抱着一个火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枯瘦的手,但指尖有气流在游走。她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她转头,看向村西头李老三家的方向。
“李老三……”
她嘴里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像从里传出来的。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就在这时,她感觉体内的内力突然躁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翻涌,而是一种……共鸣?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在发光。
淡淡的绿光,从玉佩中心扩散开来,笼罩着她的手掌。那光很柔和,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抚摸她的手。
林晚娘愣住了。
她盯着玉佩,看着那光一点一点变亮,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在光暗下去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玉佩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掌,流入她的经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语气很温柔。
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
林晚娘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被李老三欺辱的时候没哭,被婆婆打骂的时候没哭,快死的时候也没哭。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了。
但现在,一块玉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母亲……”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玉佩的光彻底暗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像是一个拥抱,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轻轻地抱住了她。
“晚娘。”天机子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母亲把一缕神识封印在了玉佩里。刚才那道光,就是她的神识在跟你沟通。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很爱你。”
林晚娘握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你会受苦,所以留了这缕神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你。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她说……对不起。”
林晚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玉佩贴在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是真的爱她的。不是因为她能活,不是因为她能换彩礼,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天色渐渐亮了。
林晚娘擦眼泪,站起来。
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坚定了。
她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活成母亲希望她活成的样子。
她转身回屋。
王老实还跪在地上,看到她进来,连忙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晚娘……”
“收拾东西。”林晚娘打断他,“天亮就去公社办离婚。”
王老实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林晚娘!你给我出来!”
“敢打我李家的人,活腻了!”
“今天非弄死这个臭婊子不可!”
林晚娘转头看向院门。
透过破旧的篱笆墙,她看到李老三的娘带着七八个李家的人冲了过来。有拿铁锹的,有拿镐头的,有拿扁担的,气势汹汹。
老李婆子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颤抖。
“林晚娘!你个贱货!敢打我儿子!老娘今天砍死你!”
林晚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冲过来。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来得正好。
她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这些李家人呢。
她迈步走出院子,站在篱笆墙外,面对着冲过来的李家众人。
老李婆子看到她,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林晚娘,是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见了她就躲的女人。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站得笔直,眼神凌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你、你……”老李婆子结巴了一下,但很快又举起菜刀,“你打伤我儿子,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林晚娘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叫嚣的疯狗。
“你想要什么说法?”
老李婆子以为她怕了,声音更大了:“赔钱!赔五百块!不然我今天就砍死你!”
“五百块?”林晚娘笑了,“你儿子欺辱我三年,这笔账怎么算?”
“那是你自己不要脸!”老李婆子唾沫星子横飞,“谁让你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你不勾引人,我儿子能看上你?”
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以前最怕听到这句话。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但现在,她不怕了。
“你说我勾引人?”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儿子写的认罪书,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是怎么欺辱我的,一共十七次,每一次的时间、地点、细节都有。还有他的手印。”
老李婆子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我儿子不可能写那种东西!”
“那你问问你儿子,昨晚他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林晚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尿裤子了。吓的。”
李家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李老三被打了,但不知道被打得这么惨。更不知道他还写了认罪书。
“你放屁!”老李婆子急了,举起菜刀就要砍,“老娘砍死你!”
菜刀劈下来的时候,林晚娘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在场的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她抬手,两手指夹住了菜刀的刀面。
老李婆子感觉手里的刀像被焊住了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你——”
林晚娘手指一拧,菜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半截刀片掉在地上,进冻硬的泥土里,嗡嗡地颤。
全场死寂。
老李婆子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柄,脸色惨白。
李家那些拿铁锹镐头的人,一个个站在原地,腿肚子打颤。
“还要打吗?”林晚娘扫了一眼李家众人,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没有人敢动。
老李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给我等着!我找赵支书去!让他收拾你!”
她转身就跑,李家众人也跟着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林晚娘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断刀的手指。
指尖有气流在游走,比刚才更明显了。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我这算不算以武犯禁?”
“算。”天机子说,“但有时候,拳头比道理管用。在这个世道,你不狠,别人就会骑在你头上拉屎。”
林晚娘点了点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村子里的子不会太平。
但那又怎样?
她不怕了。
她转身回屋,准备收拾东西去公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
是个男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站在树影里,看不清脸。
但他的站姿很特别——不像村里人那样佝偻着背、缩着脖子,而是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林晚娘皱了皱眉。
她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她想多看两眼,但那个人影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晨雾里。
“是谁?”她在心里问。
天机子沉默了一瞬,说:“一个练家子。身上有内力波动,比你强。”
林晚娘心里一紧。
比她强?
天机子又说:“但他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林晚娘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这个村子,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村子,去县城,找到固元丹的药材,然后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
只有变强,才能查清母亲的身世。
只有变强,才能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完。
林晚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触碰到那块玉佩,玉佩又微微亮了一下。
这一次,她在那道光里,隐约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等她。
玉佩的光暗了,那张脸也消失了。
但林晚娘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拍。
她握着玉佩,愣了很久。
“那是谁?”她在心里问。
天机子沉默了很久,才说:“一个和你一样,身负传承的人。”
“他叫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晚娘把玉佩收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收拾东西。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那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找到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