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以为沈慕白说的“练功”就是打打拳、扎扎马步之类的。毕竟她看过的武侠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虽然她只看过一本,还是在王家烧火的时候从灶膛里捡出来的半本残书,封面都没了,翻了几页就被婆婆抢走撕了。
但沈慕白教她的不是打拳。
“站好。”他站在她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胯放松,双手自然下垂。”
林晚娘照着做了。这个姿势不难,她在王家了三年活,什么苦力没做过?站一会儿算什么。
“然后呢?”她问。
“然后感受内力。”他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的每一个零件,“你的内力现在在丹田里蛰伏着,你要学会调动它。让它沿着经脉运转,走一个小周天。”
林晚娘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的内力。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像一颗小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她试着用意念去推动它,但那团火苗纹丝不动,像是生了一样。
“别急。”沈慕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内力不是你使唤的奴仆,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要跟它沟通,而不是命令它。”
沟通?林晚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这辈子跟人沟通都费劲,现在还要跟一团气沟通?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那团内力像一头倔驴,怎么赶都不动。
“放松。”沈慕白走到她身后,“你太紧张了。你的肩膀在抖,说明你在用力。不要用力,要用心。”
“我怎么用心?”她有些烦躁地睁开眼,“我本感觉不到它。”
“你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它是‘一团温热的东西’,这就是感觉。你知道它在丹田里,这就是沟通的第一步。”
林晚娘愣了一下。她确实感觉到了,而且描述得很准确。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看到”身体里面的东西。
“闭上眼睛,再来一次。”他说,“这次不要想着去推动它,就看着它。看它在什么。”
她又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上。
那团内力还是安静地燃烧着,像一颗小火苗。但这次她没有去推它,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她发现那团火苗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跳动,像心脏一样,一收一缩,很有节奏。
“它在跳。”她说。
“对。它在跟着你的心跳走。你的心快,它就快。你的心慢,它就慢。所以我说,要跟它沟通,不是命令它。它是你的一部分,跟你同呼吸,共命运。”
林晚娘的嘴角翘了一下。同呼吸,共命运——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情书里写的?
“别分心。”沈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她赶紧收回思绪,继续感受那团内力。
它还是在跳,一收一缩,一收一缩。她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上它的节奏——吸气,收缩;呼气,膨胀。几次之后,她感觉那团内力变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
“很好。”沈慕白的声音更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现在,试着让它动起来。不是命令它,是邀请它。顺着你的经脉,走一圈。”
林晚娘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那团内力说:走吧,跟我去看看。
那团内力颤动了一下,然后分出一丝细小的气流,从丹田里流出来,沿着她的小腹往上走。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那丝气流吓回去。
“别怕。”沈慕白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我在。”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她的心安定下来,任由那丝气流继续往前走。
气流经过肚脐,往上走到口,过喉咙,到头顶。然后从后脑勺往下走,过脊椎,到腰眼,最后回到丹田。
一个小周天,走完了。
林晚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疏通了一样,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感觉怎么样?”沈慕白问。
“像是……洗了个澡。”她想了想,“从里面洗的。”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比喻很形象。内力运转小周天,本身就是对身体的一次清洗。你以前身体里有很多淤堵,内力走过一遍之后,那些淤堵被冲开了一些。以后每天走一遍,你的内伤会好得更快。”
“每天都要走?”
“对。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走三个小周天。刚开始可能会觉得累,慢慢就习惯了。”
林晚娘点了点头。她试着又走了一遍,这次比第一次顺畅多了。那丝气流像是认了路,走得又快又稳。第三遍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团内力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你的天赋比我好。”沈慕白靠在墙上,双手在袖子里,看着她,“我第一次走小周天,用了三天。你用了三刻钟。”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她说,说完之后觉得这话太像拍马屁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说得清楚,我听得明白。”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我……”她的脸红了,“我不跟你说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我给你煮碗面。”
“好。”
她走进灶房,生了火,烧了水,从面缸里舀了一碗白面。面是沈慕白送的,白得像雪,细得像沙。她以前在王家吃的都是黑面,掺了麸皮的,咽的时候刮嗓子。这种白面,她只在过年的时候见过,但从来没过她的嘴。
她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给自己煮白面。
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孙姐送的,打在碗里搅匀,等面煮到八分熟的时候倒进去。蛋花在锅里散开,黄澄澄的,好看极了。
她撒了一撮盐,滴了几滴香油,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把碗放在沈慕白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蛋花铺了满满一层,香油的味道飘上来,混着面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你不吃?”
“我吃过了。”
“骗人。你一大早就来了,哪有时间吃。”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吃。”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我看着你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好吃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好吃。”他认真地说,“比我吃过的所有面都好吃。”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去擦桌子,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吃着面,她擦着桌子。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屋里的气氛很安静,很舒服,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他吃完面,把碗筷收了,洗了。她站在灶房里,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安心。
像是这个人在这里,天就不会塌。
“沈慕白。”她叫他。
“嗯。”他头也没回,继续洗碗。
“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一整个春天。
“你想让我每天都来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替她回答了。
他笑了,转过头继续洗碗。
“那就每天都来。”
下午的时候,林晚娘去了一趟李老三家。
不是去找茬的,是去收账的。
李老三家的院门紧闭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跟以前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完全不一样。以前李老三家天天有人,打牌的、喝酒的、吹牛的,乌烟瘴气。现在门可罗雀,连只鸟都不愿意来。
林晚娘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轮胎、烂板凳、碎酒瓶,到处是垃圾。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股药味和屎尿味混在一起的臭气。
李老三的娘坐在堂屋门口,看到林晚娘进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来什么?”
“来看看你儿子。”林晚娘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顺便问问,欠条上的钱,什么时候还?”
老李婆子的脸白了。上次赵德贵带人去抓林晚娘,不但没抓着,还被那个京城来的律师吓了一顿。她知道,林晚娘现在是惹不起的人了。
“我、我没钱……”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钱?你家三年前霸占了我家三亩地,种了三年的粮食,卖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老李婆子说不出话。
“三天之内,把钱还清。不然我去公社告你儿子。十七次欺辱,够他坐一辈子牢。”林晚娘转身要走,突然停下来,“对了,你儿子现在怎么样?”
老李婆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他瘫了……下半身动不了了,连……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
林晚娘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呻吟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起三年前,李老三第一次欺辱她的时候,她从玉米地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衣服都被撕破了。她跑回家,王老实关着门不让她进。她蹲在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还要起来活。
她想起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她都想死,但每一次都没死成。
现在李老三瘫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因为——太轻了。
李老三对她做的那些事,就算死一百次都不够。但法律不会判他,这个世道也不会真的惩罚他。他能瘫在床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就好好瘫着吧。”林晚娘说,声音很冷,“活着受罪,比死了痛快。”
她转身走了。
走出李家院门的时候,沈慕白靠在墙边等她。
“怎么样?”他问。
“还活着。”
“你希望他死吗?”
林晚娘想了想:“不希望。死了太便宜他了。”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林晚娘。”
“嗯。”
“你恨他吗?”
“恨过。”她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
“沈慕白。”她叫他。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我,谁都可以欺负。现在的我,谁都不敢惹。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
“都是你。”他说,“以前那个你,是被人欺负的你。现在这个你,是不再让人欺负的你。两个都是你,只是不同的样子。”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不会。”他说,“你只是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尊严、自由、安全感——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晚娘突然停下来。
“沈慕白。”
“嗯。”
“你教我练功吧。认真的那种。”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怎么突然想认真学了?”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也不想再让你替我出头了。”
“我没有觉得麻烦——”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我不想一直靠你。我想自己变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到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他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沈慕白教了林晚娘一套功法,叫“”,是天医宗专门为女性弟子创的。这套功法不重力量,重柔韧和速度,练到极致,可以在方寸之间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这套功法分九层。”他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你现在是第一层入门。等你练到第三层,就可以开始学医术了。天医宗的医术,需要内力配合,内力不够,学了也用不了。”
“那要练多久?”
“看天赋。一般人要三到五年。你……”他想了想,“可能一年就够了。”
“一年太长了。”林晚娘皱眉,“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有。”他说,“但很危险。”
“什么方法?”
“药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方子。用三十七味药材煮水,泡在里面运功,可以把药力直接吸进经脉,加速内力增长。但这个方子很猛,泡的时候会疼。”
“多疼?”
“像是被火烧。”
林晚娘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药材。大部分都不认识,但她认识几味——川乌、草乌、马钱子,都是有毒的。
“这些药有毒。”
“对。以毒攻毒。用毒性经脉扩张,让内力更快地运转。但同时,你也要承受毒性带来的痛苦。”他看着她,“你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我不急。”她把方子收好,“但我也不想等一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天我去县城抓药。”
“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林晚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说。
月亮升得很高了,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面对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母亲当年是不是也练过这套功法?”
“应该练过。”他说,“她是天医宗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二十岁就突破了第三层。”
“那她有没有泡过药浴?”
“泡过。”他顿了顿,“我师父说,她泡药浴的时候,一声都没吭。疼得嘴唇都咬出血了,但一声都没吭。”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
“我也会的。”她说,“一声都不吭。”
沈慕白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沈慕白走后,林晚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信里写的那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暖意。
“娘。”她低声说,“我会变强的。强到可以找到你,强到可以把你接回来。”
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
窗台上那两枝腊梅还在开着,黄澄澄的,安安静静的。
她笑了笑,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
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在。
他在镇上的招待所里,在某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也许也在看着月亮。
她推开门,走进去,躺到炕上。
被子上有他的草药香。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泡在药浴里,浑身像被火烧一样疼。
但她一声都没吭。
因为他说过——“我知道。”
两个字,就够了。
第九章完。
半夜的时候,林晚娘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有人在院门外。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内力在体内运转,她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她能听到风穿过枯草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狗叫的声音,能听到……
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蹲在院门口,正在往门缝里塞什么东西。
是王老实。
林晚娘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王老实塞完东西,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而是……阴险的笑。
他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佝偻着背、缩着脖子,现在是挺着、昂着头,像是换了一个人。
林晚娘等他走远了,才推开门,走到院门口。
地上放着一个纸包,用黄纸包着,外面系了一红绳。
她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只是看着。
“天机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这是什么?”
“闻闻就知道了。”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
“砒霜。”天机子的声音很冷。
林晚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王老实想毒死她。
她站起来,把纸包用脚踢到一边,没有捡。
她站在月光下,看着王老实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王老实。”她低声说,“我给过你机会。”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寒冷。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躺在炕上,她没有再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王老实那个懦夫,怎么突然有胆子来下毒了?
他背后一定有人。
是谁?
赵德贵?还是……其他人?
她闭上眼睛,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不管是谁,她都不怕。
天亮了,她会去查清楚。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