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夫长
又过了两个月。
第三军大营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树叶子黄了，风也凉了，练场上却依旧热火朝天。
李沐尘站在队列前，看着眼前的十个人，心情有点复杂。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伍长，管五个人。
现在，他是十夫长了，管十个人。
可原来的五个人，只剩下两个。
王文涛走了。旧伤复发，军医说他不能再上练场了，再练下去，那条老腰就要废了。他被调去后勤，管仓库去了。临走那天，李沐尘亲自送他到营门口，王文涛闷着头走了老远，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伍长，”他还是叫伍长，“保重。”
李沐尘笑着点头：“张大哥也保重。有空回来喝酒。”
王文涛点点头，转身走了。那个背影，比刚来时佝偻了些。
李四、王五、赵六也走了。他们被调到别的营，说是补充兵员。李四走的时候，瘦竹竿似的身体挺得笔直，说等攒够了军饷，就回去娶媳妇。王五和赵六两个半大孩子，眼眶红红的，说等立了功，回来看伍长。
李沐尘一人给塞了块银子，让他们路上买吃的。
现在，原来的五个人，只剩下宋三娘和张龙。
宋三娘比以前黑了些，也壮了些，站在那里腰板挺直，像个真正的兵了。张龙依旧是那座铁塔，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人一头。
新来的八个人，正站在他们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四皇子。
李沐尘也在打量他们。
七个普通士兵，高矮胖瘦都有，看着还算老实。只有一个——
他看向站在最边上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身材瘦削，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吃过苦的人。他站在那里，眼睛却不在李沐尘身上，而是东张西望，看天看地看树叶子，就是不看人。
李沐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那人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微微欠身：“在下朱文。”
声音清朗，举止文雅，不像当兵的，倒像个读书人。
李沐尘眨眨眼：“朱文？哪两个字？”
“朱雀的朱，文章的文。”
李沐尘点点头，又问：“哪儿来的？”
朱文微微一笑：“京城来的。”
“京城？”李沐尘上下打量他，“京城哪家的？”
朱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旁边的陈小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伍长，他就是徐……”
“陈小眼！”朱文忽然打断他，瞪了他一眼。
陈小眼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到一边。
李沐尘看看朱文，又看看陈小眼，若有所思。
徐？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三军团的元帅，姓徐，叫徐成仁。
徐成仁的儿子，好像叫什么来着……
他盯着朱文，忽然笑了。
“朱文是吧？行，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站那边去。”
朱文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四皇子就这么放过了他，随即点点头，站到队列里。
李沐尘又看向陈小眼。
陈小眼嘿嘿笑着凑过来：“伍长，我也来了！您老人家可得多关照！”
李沐尘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包打听吗？怎么也来当兵了？”
陈小眼叹了口气：“别提了，上次帮您打听张龙的事，让钱营副知道了。他不敢动您，就找我出气，把我调到这儿来了。”
李沐尘笑了：“行，来都来了，往后跟着我混。不过——”
他压低声音：“包打听的活儿，还得。懂？”
陈小眼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懂懂懂！伍长放心！”
李沐尘又看向其他几个新兵，一一问了名字和来历。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有的是为了吃粮，有的是为了立功，没什么特别的。
问完，他站回队列前，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认识了。我是你们的十夫长，李沐尘。”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护短。往后谁欺负你们，跟我说。咱们一起打回去。但有一条——不准欺负比自己弱的。谁犯了这条，别怪我不客气。”
十个人齐齐应了一声。
李沐尘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张龙和宋三娘。
“张龙，宋三娘，你们两个是老兵，教教他们规矩。”
张龙瓮声瓮气地应了，宋三娘点点头。
李沐尘转身，往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就是四皇子？看着也不像皇子啊……”
“听说是个废物，只会斗鸡走狗……”
“那怎么当咱们十夫长？”
“谁知道呢……”
李沐尘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弯起。
废物？
是啊，他是废物。
可这些废物，他管定了。
晚上，营帐里点起油灯。
十一个人挤在一起，倒也不算太挤——张龙一个人占的地方，够三个人睡的。
李沐尘盘腿坐在铺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借着灯光翻看。那是陈小眼下午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写着每个新兵的来历、背景、特长，还有各种小道消息。
他翻到一页，停了下来。
“朱文，年十九，京城人氏。据传为第三军团元帅徐成仁之子，因不喜习武，酷爱兵法韬略，被其父送入军营锻炼。化名‘朱文’，取‘朱’为徐姓半边，‘文’为其所好。”
李沐尘笑了。
果然。
他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看书的朱文——不，应该叫徐文。
那人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看得入神。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徐成仁的影子。
李沐尘站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徐文抬起头，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把书合上，露出封面——《孙子兵法》。
“在看这个。”
李沐尘点点头：“好看吗？”
徐文想了想，道：“好看。可惜只能看，没法用。”
“怎么没法用？”
“纸上谈兵罢了。”徐文苦笑，“我从小读兵法，读了一肚子，可从来没打过仗。我爹说我是书呆子，把我扔到军营来，让我看看真正的兵是什么样。”
李沐尘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觉得，真正的兵是什么样？”
徐文沉默片刻，道：“以前以为，兵就是刀枪剑戟，冲锋陷阵。来了才发现，兵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怕死想家，都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李沐尘笑了。
“那你觉得，书上写的，和真正打仗，哪个难？”
徐文想了想：“都难。书上写的，要读懂读透，难。真正打仗，要活下来打赢，更难。”
李沐尘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你才来，有的是时间学。”
他起身要走，徐文忽然叫住他。
“尘哥。”
李沐尘回头。
徐文看着他，目光认真：“他们都说你是废物，可我不信。”
李沐尘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废物不会问那些问题。”徐文道，“刚才你问我那些，不是废物能问出来的。”
李沐尘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好读你的书。读完了，咱们聊聊。”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了下来。
陈小眼凑过来，低声道：“尘哥，您知道了？”
李沐尘瞥他一眼：“知道什么？”
“那个朱文，就是……”
“知道。”李沐尘打断他，“但你别声张。人家想藏着，就让他藏着。”
陈小眼点点头，又凑近些：“尘哥，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咱们这个十人队，是徐元帅亲自点的。”陈小眼压低声音，“说是让四皇子带他儿子，学学怎么当兵。”
李沐尘愣住了。
徐成仁亲自点的？
让自己带他儿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徐元帅，有点意思。
第二天一早，练如常。
李沐尘带着十个人跑完十里，开始练队列。新来的几个兵有些笨拙，齐步走都能顺拐，气得张龙直跺脚。
“左！右！左！右！你们是螃蟹吗？横着走！”
那几个兵被他吼得战战兢兢，更不会走了。
宋三娘在一旁憋着笑，陈小眼脆蹲在地上看热闹。徐文站在队列里，走得一板一眼，倒是不错——只是眼睛还在东张西望，看天看地看树叶子。
李沐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些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傻的聪明的，读书的打架的，挤在一个十人队里。
往后，会是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十人队，应该不会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