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
张龙被关了三天禁闭。
三天后，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沐尘。
那时候李沐尘正蹲在营帐外面啃窝头，旁边围着张三李四他们几个，有说有笑。忽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个人抬头一看，齐齐变了脸色。
张龙站在面前，像一座铁塔。
他的脸上还带着禁闭室里熬出来的憔悴，眼睛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李沐尘。
“是你搞的鬼吧？”
声音闷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李沐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啃窝头。
“什么搞鬼？听不懂。”
“少装蒜！”张龙一把攥紧拳头，“钱营副突然翻脸，肯定有人在背后使坏！我打听过了，就是你！那个包打听陈小眼，那天跟你说了半天话！”
李沐尘咽下嘴里的窝头，咧嘴一笑：“哟，脑子还挺好使。”
张龙气得脸都黑了：“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李沐尘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仰头看着他，“你是队了吧？你是欺负我的人了吧？我替他们出气，天经地义。怎么，只许你，不许人还手？”
张龙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沐尘继续道：“再说了，你有证据吗？钱营副翻脸，那是他良心发现。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龙瞪着他，口剧烈起伏。
忽然，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那碗口粗的木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张三李四几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宋三娘下意识挡在李沐尘面前。
李沐尘却笑了。
“力气不小，”他点点头，“可惜只会用蛮力。”
张龙喘着粗气，盯着他：“你背后使阴招，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正面打一架！”
李沐尘眨眨眼：“正面打一架？你两米高，我不到八尺，你让我跟你正面打？”
“那你就认怂？”
“认怂？”李沐尘笑了，“我李沐尘什么都认，就是不认怂。”
他向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巨人。
“张龙，咱俩打个赌，怎么样？”
张龙一愣：“打什么赌？”
李沐尘道：“三天后，就在这儿，咱俩打一架。你赢了，我给你磕头认错，往后见你绕道走。我赢了——”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你往后，就是我的人了。”
张龙愣住了。
张三李四他们也愣住了。
让张龙当小弟？这……
张龙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你？就你？你打得过我？”
李沐尘不慌不忙：“打得过打不过，打了才知道。怎么，不敢？”
“谁说不敢！”张龙一拍脯，“行，三天后！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废物皇子，能有什么本事！”
他转身大步离去，震得地面咚咚响。
等他走远了，张三才凑过来，低声道：“伍长，你真要跟他打？他那个块头，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李沐尘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
“张大哥，”李沐尘打断他，看着张龙远去的背影，“你说，这种人，如果能收服，是不是挺有用的？”
张三愣了愣，若有所思。
三天后，约定的地方围满了人。
消息早就传开了——废物皇子要跟张龙单挑。这在军营里可是天大的新闻，不管在不在当值，能来的都来了。
张龙早早站在场中，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李沐尘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张三李四几个，还有宋三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哟，这么多人？”他东张西望，跟看热闹的人打招呼，“各位兄弟，待会儿不管谁赢，都别起哄啊。”
众人哄笑。
张龙不耐烦道：“少废话！来吧！”
李沐尘摆摆手：“急什么？打架之前，先让我吃点东西。饿着肚子打不动。”
他示意宋三娘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大盘酱牛肉，还有一壶酒。
他就地盘腿坐下，抓起牛肉大口吃了起来。
张龙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来打架的？
李沐尘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张龙，你饿不？要不要一起吃点？”
张龙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别过脸去：“不吃！”
“不吃算了。”李沐尘继续吃，吃得津津有味。
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抹抹嘴站起来。
“行了，吃饱了。来吧。”
张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起身，立刻摆开架势。
李沐尘却不急着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张龙，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天队，是故意的，还是真有难处？”
张龙愣了一下，瓮声道：“什么难处？”
李沐尘道：“我打听过了，你饭量大，一顿能吃五个人的量。伙房的饭是按人头做的，你正常排队，只能打一份，本不够吃。所以你每次都得队，打两次甚至三次，才能吃饱。对不对？”
张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沐尘继续道：“你其实也不想欺负人，但没办法，吃不饱就没力气，没力气就练不好，练不好就得挨骂。所以你只能硬着头皮队，时间长了，就变成习惯了。”
张龙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沐尘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张龙，如果我说，我能让你吃饱，不用队，也不用欺负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张龙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李沐尘笑了：“今天这赌局，打不打都行。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这个人，我要了。”
他转身，朝人群中喊了一声：
“王虎营正！出来吧！”
人群分开，第五营营正王虎大步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递给李沐尘。
李沐尘接过来，扫了一眼，递给张龙。
“这是调令。从现在起，你调到第五营，归我管。”
张龙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书，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知道……”
李沐尘笑道：“我有包打听啊。你的情况，我早就摸清楚了。你老家在山东，爹娘早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饭量特别大，所以一直被人嫌弃。你来当兵，就是想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可惜，这里也吃不饱。”
他顿了顿，拍拍张龙的胳膊——只能拍到胳膊。
“你放心，跟着我，别的不敢保证，吃饱饭，没问题。”
张龙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大截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从小被人嫌弃，被人骂饭桶，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吃那么多，也从来没有人想过帮他。
这是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
“伍长，张龙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李沐尘连忙把他拉起来：“别别别，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人——呃，我是说，要你这个人当兄弟。”
张龙站起来，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像一头大狗熊。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收服了？
王虎咳嗽一声，摆摆手：“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渐渐散去。
李沐尘拉着张龙，往伙房走。
“走，吃饭去。今天我请客，让你吃个饱。”
伙房里，伙头军老周正在收拾锅碗，见李沐尘带着一个铁塔似的巨汉进来，吓了一跳。
“四殿下？您怎么来了？”
李沐尘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案板上。
“老周，麻烦你，把剩下能吃的都拿出来。今天我这兄弟，要吃个够。”
老周看看银子，又看看张龙，咽了口唾沫。
“都……都拿出来？”
“都拿出来。”
半个时辰后。
伙房的案板上，堆满了馒头、窝头、剩菜、剩饭。张龙坐在那里，左右开弓，风卷残云一般往嘴里塞。
李沐尘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旁边站着张三李四他们几个，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第几个馒头了？”李四喃喃道。
赵六数了数：“十七个了。”
“还有那盆菜，三盆了。”
宋三娘看着张龙的肚子，怀疑他是不是有个无底洞。
终于，张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放下手里的馒头。
“饱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沐尘，眼眶又红了。
“伍长，我……我好久没吃这么饱过了。”
李沐尘拍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到了。
“以后天天都能吃饱。不过——”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张龙，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龙立刻挺直腰板：“伍长尽管说！”
“以后不准欺负人。谁欺负咱们，咱们一起打回去，但不能欺负比自己弱的。还有——”
他指了指旁边的张三李四几个。
“这些，都是你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龙看着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也看着他。
王文涛点了点头，李四笑了笑，王五赵六虽然还有点怕，但也跟着笑了。宋三娘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起。
张龙忽然觉得，心里热热的。
他重重地点头：“伍长放心！往后，谁欺负咱们兄弟，我第一个冲上去！”
李沐尘笑了。
他转身，向伙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行了，吃饱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呢。”
月光下，他的笑容格外明亮。
走出伙房，王文涛跟了上来。
“伍长，”他低声道，“你今天这一手，高明。”
李沐尘眨眨眼：“什么高明？”
“收服张龙。”王文涛看着他，目光复杂，“先是让他知道你的厉害，再让他知道你的好。这样的人，往后死心塌地跟着你。”
李沐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文涛，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可惜了。明明那么能打，却因为吃不饱饭，被人嫌弃。这样的人，帮他一把，说不定能成大器。”
王文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伍长，比他想的还要深。
可这深，不是坏的那种深。
是让人愿意跟着的那种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