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
三个月后。
第三军大营的生活,李沐尘已经彻底习惯了。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跑十里,练队列,练刺。中午吃饭,下午接着练,晚上听张三讲打仗的事。子过得规律又充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坚持下来。
他黑了,也壮了。原本白净的脸庞晒成了小麦色,胳膊上也有了结实的肌肉。走路不再吊儿郎当,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利落。
唯一没变的,是那副没正经的笑容。
“伍长,吃饭了!”
宋三娘端着两个碗走过来,把其中一个塞给他。李沐尘接过来一看,又是糙米加咸菜,咧嘴一笑:“今天伙食不错啊,还有咸菜。”
宋三娘白了他一眼:“天天都是咸菜,你还没吃够?”
“吃够了,但不吃就得饿着。”李沐尘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饿着就更没力气练了。”
张三蹲在一旁,闷头吃饭,不说话。李四和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狼吞虎咽,生怕慢了就没了。
五个人正吃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凭什么队?后面排队去!”
“就是!我们都排半天了!”
“让开让开!老子队怎么了?”
李沐尘抬头看去,只见打饭的棚子那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格外显眼——足有两米高,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那是谁?”李沐尘问。
张三抬头看了一眼,闷声道:“张龙,第三营的。出了名的刺头,仗着人高马大,没人敢惹。”
李沐尘点点头,正要低头继续吃饭,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凭什么?!”
他猛地抬头。
那是王五的声音。
“糟了。”李沐尘扔下碗就往外跑。
棚子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王五捂着脸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赵六想扶他起来,却被张龙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叫板?”张龙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五,蒲扇般的大手攥成拳头,“老子队是给你脸,不识抬举的东西!”
王五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他一脚踹翻。
“住手!”
李沐尘冲过来,挡在王五面前。
张龙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你谁啊?”
李沐尘抬起头,仰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巨人,咧嘴一笑:“我是他伍长。你打了我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张龙哈哈大笑,“就凭你?小矮子,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打!”
李沐尘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
张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即恼羞成怒:“老子打就打了,你管得着吗?”
他一巴掌扇过来,李沐尘侧身躲开,顺势往后退了两步。
“行,你等着。”
他转身,朝人群外喊了一声:
“王文涛!李四!赵六!宋三娘!都给我过来!”
四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冲了过来。
张龙看着这五个围住自己的人,笑得更大声了:“就凭你们几个?一个老兵,三个瘦猴,还有个娘们儿?哈哈哈哈!”
宋三娘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
李沐尘不慌不忙,打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
张三,四十二岁,打过仗,但身上有旧伤,力气肯定不如从前。
李四,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王五和赵六,两个半大孩子,王五还躺在地上起不来。
宋三娘,力气不小,但毕竟是女子,跟这种巨汉硬拼肯定吃亏。
至于他自己——练了三个月,比以前强多了,但跟张龙这种天生神力的人比,还是差得远。
六打一,好像也没什么胜算。
但他还是笑了。
“兄弟们,”他压低声音,“待会儿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上。不用跟他硬拼,抱住他的腿就行。只要他倒了,咱们就赢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
张龙抱着胳膊,戏谑地看着他们。
“二——”
李沐尘深吸一口气。
“三!”
六个人一拥而上。
结果——
惨不忍睹。
张龙一巴掌扇飞了李四,一脚踹翻了赵六,胳膊一甩把宋三娘撞开,顺手揪住张三的衣领往旁边一扔。最后一把掐住李沐尘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就这?”张龙哈哈大笑,“六个人,就这?”
李沐尘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却还在笑。
“放……放开……”
张龙把他往地上一摔,拍拍手:“废物。”
他扫了一眼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呸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几个躺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李沐尘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王五爬过来,带着哭腔道:“伍长,对不起……都是我……”
李沐尘摆摆手,挣扎着坐起来。
“别说……别说对不起。是咱们……打不过。”
他看向张三:“张大哥,你没事吧?”
张三捂着腰,脸色发白:“没事,老伤犯了。”
李四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赵六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宋三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眶红红的,却咬着牙没哭。
李沐尘看看他们,忽然笑了。
“都还行,没死。”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哟,这不是第五营的几位吗?怎么躺地上了?”
李沐尘抬头一看,是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人,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贼兮兮的。
张三低声对李沐尘道:“军中包打听,陈小眼。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陈小眼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李沐尘:“四殿下,被打得不轻啊。”
李沐尘眨眨眼:“你认识我?”
“那当然。”陈小眼压低声音,“这大营里的事儿,没有我不知道的。包括那个张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沐尘:
“殿下想报仇不?”
李沐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啊。你有办法?”
陈小眼嘿嘿一笑:“有是有,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
李沐尘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给他。
陈小眼眼睛一亮,飞快地把银子揣进怀里,压低声音道:
“张龙这人,人高马大,力气大,但脑子不好使。他之所以敢这么横,是因为他背后有人——第三营的营副,姓钱,是他同乡。钱营副护着他,所以没人敢惹。”
李沐尘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陈小眼笑得贼兮兮的,“钱营副有个把柄,正好落在我手里。”
他附到李沐尘耳边,嘀咕了一阵。
李沐尘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他拍了拍陈小眼的肩膀:“好,多谢。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小眼嘿嘿一笑,起身走了。
张三凑过来,低声道:“伍长,你真信他?”
李沐尘看着陈小眼远去的背影,笑了。
“信不信的,试试就知道了。”
三天后。
张龙又在打饭的时候队,这次没人敢拦他。他洋洋得意地端着碗,正要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钱营副来了!钱营副来了!”
张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他正要打招呼,却发现钱营副的脸色不对劲。
钱营副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了过去。
“混账东西!”
张龙捂着脸,懵了:“营副?我……”
“我什么我?”钱营副怒道,“你队,横行霸道,当本官是瞎子吗?”
张龙彻底懵了。
这些话,平时不都是钱营副默许的吗?今天怎么——
“来人!”钱营副一挥手,“把张龙拖下去,军棍二十!关三天禁闭!”
“营副!营副!”张龙被拖走,一路惨叫。
围观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人群外,李沐尘蹲在地上,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张三站在他身边,满脸不可思议:“伍长,你……你怎么做到的?”
李沐尘吐出一片瓜子皮,轻飘飘道:
“也没什么。就是让人给钱营副送了封信,告诉他,他克扣军饷的事,有人知道了。要是再不老实,明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将军的案头。”
张三愣住了。
克扣军饷?那可是死罪!
“伍长,你怎么知道钱营副克扣军饷?”
李沐尘嘿嘿一笑:“陈小眼说的啊。包打听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张三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伍长,比他想得还要深。
王五和赵六挤过来,满脸兴奋:“伍长!你太厉害了!张龙被打了!二十军棍!”
李四也跟着傻笑,宋三娘站在一旁,看着李沐尘,目光复杂。
这个人,嘴上说打不过,可转头就把仇报了。
而且用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伍长,”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李沐尘摆摆手,依旧是那副没正经的样子:“谢什么?自己人挨打了,不找回场子,我这伍长还怎么当?”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吃饭去。今天我请客,加个菜。”
几个人欢呼一声,簇拥着他往伙房走去。
夕阳西下,营地里飘起炊烟。
李沐尘端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吃着饭。旁边的几个兵叽叽喳喳说着张龙的事,兴奋得像过年。
他听着,笑着,偶尔两句嘴。这时候张龙突然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