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9:14

伍长

消息传到栗府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栗富贵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张琴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栗倾国一口汤喷出来,栗倾雪愣愣地看着李沐尘,半天没反应过来。

唯独栗倾城,依旧端着碗,只是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李沐尘接过圣旨,看了一眼,随手往旁边一放,冲传旨太监咧嘴一笑:“辛苦公公跑一趟。小顺子,送送。”

小顺子连忙上前,塞了个红包过去,把人送走。

厅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栗倾国第一个跳起来:“姐夫!你要去当兵了?当兵!”

李沐尘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嗯,伍长,管五个人。”

“伍长?!”栗富贵终于回过神来,“殿下,伍长是……是最小的官吧?管五个人?”

“对,最小的。”李沐尘嚼着菜,含糊不清道,“再往下就是大头兵了。”

栗富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琴急得直搓手:“殿下,您……您可是皇子啊!怎么能从伍长做起?陛下他……他是不是对您有什么误会?”

李沐尘笑了:“岳母,父皇英明着呢,能有什么误会?让我从伍长做起,那是看得起我。”

“看得起?”栗倾国瞪大眼睛,“让姐夫去当兵,还是最小的官,这叫看得起?”

李沐尘放下筷子,看着她,正色道:“二姨妹,我问你,一个没带过兵的人,让他直接当将军,那叫害他。从伍长做起,一步一步学,那才是真培养。”

栗倾国愣住了。

栗倾城忽然开口:“殿下,陛下真这么说?”

李沐尘点点头:“圣旨上写着呢,让我去第三军锻炼锻炼。”

“第三军……”栗倾城喃喃道,“那是拱卫京城的部队,虽不如边军凶险,但也是正经打仗的。”

李沐尘笑了:“娘子放心,又不是去边关送死。就在京城边上,离得不远。”

“可……”

“对了,”李沐尘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父皇还特许我每七天回来住两天,说是念在新婚。喏,这是手谕。”

他把纸递给栗倾城,上面果然是皇帝的亲笔,还盖着玺印。

栗倾城接过,看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你……你保重。”

李沐尘嘿嘿一笑:“放心,我命大着呢。再说了,就管五个人,能有什么危险?”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娘子,我不在的时候,生意上的事你多盯着点。那个会员,下个月初八该办了,别忘了。”

栗倾城看着他,目光复杂。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生意?

可她知道,他不是真惦记生意,他是在告诉她——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夜深了,房里依旧是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中间隔着那个枕头。

李沐尘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栗倾城坐在床边,看着他。

“殿下,”她忽然开口,“你不想去,是不是?”

李沐尘侧过头,冲她咧嘴一笑:“没有啊,我想去。”

“你骗人。”

李沐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娘子,说实话,不想去。”他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当兵多累啊,每天起早贪黑,还要练,哪有在家躺着舒服?”

栗倾城没有说话。

“可是,”李沐尘继续道,“父皇让我去,我不能不去。他是我爹,也是皇上。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不就是个伍长嘛,管五个人。我以前管过一百多只斗鸡,比五个人难管多了。”

栗倾城嘴角微微弯起。

这个人,总能找到理由安慰人。

“殿下,”她轻声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东西收拾好了吗?”

“小顺子在收拾。”

栗倾城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取出一个包袱。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她把包袱放到他枕边,“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双棉鞋。军营里冷,晚上穿上。”

李沐尘愣住了。

他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一双厚实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娘子,”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你什么时候做的?”

栗倾城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这些天晚上没事,顺手做的。”

李沐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子,你对我真好。”

栗倾城没说话,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沉默着。

良久,李沐尘的声音响起:“娘子。”

“嗯?”

“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每周都回来,住两天。到时候你给我做灌汤包吃。”

“……好。”

窗外,月明星稀。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第三军大营,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处。

李沐尘骑马走了大半天,晌午时分才到。营门口,一个黑脸军官正在等他,见他来了,面无表情地行了个军礼。

“四殿下,末将王虎,第三军第五营营正,奉旨接您。”

李沐尘翻身下马,笑嘻嘻道:“王营正辛苦。不过往后别叫我殿下了,叫我李伍长就行。”

王虎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复杂。

他早就听说这位四皇子的名声——京城第一纨绔,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入赘商贾之家。陛下让他来当兵,还从伍长做起,也不知是真心培养,还是变着法儿地贬斥。

可这人倒好,一来就笑嘻嘻的,半点没有皇子的架子。

“那……李伍长,请随我来。”王虎转身带路。

军营里,到处都是练的士兵。喊着号子,列着队,一板一眼。李沐尘跟着王虎往里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一处营帐前,王虎停下脚步。

“李伍长,这就是你的营帐。你的兵在里面。”

李沐尘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里有五个人,正围坐在一起闲聊。见他进来,齐齐一愣。

李沐尘扫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满脸沧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两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还有一个……

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

虽然穿着男装,头发也束了起来,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个姑娘。而且还是个挺好看的姑娘。

“这……”李沐尘看向王虎,“王营正,咱们军营里还有女兵?”

王虎黑着脸,看向那个女子:“宋三娘,我不是让你走吗?”

那女子站起身,梗着脖子道:“我不走!我交了军饷的!凭什么让我走?”

王虎怒道:“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宋三娘毫不退让,“女的就不能当兵?我力气比他们都大!不信比试比试!”

李沐尘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摆摆手,对王虎道:“王营正,算了。既然交了军饷,就留下吧。”

王虎皱眉:“李伍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沐尘笑嘻嘻道,“再说了,不就五个人吗,多个姑娘热闹。”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您是伍长,您说了算。”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伍长,明早卯时练,别迟到了。”

“放心放心。”

王虎走后,李沐尘转过身,看着这五个兵。

五个人也看着他,眼神各异。

老兵一脸漠然,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瘦竹竿低着头,不敢看他。两个半大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宋三娘则昂着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李沐尘往地上一坐,拍了拍手。

“都坐下,聊聊。”

五个人面面相觑,慢慢坐了下来。

李沐尘指着老兵:“你,叫什么?多大了?”

老兵闷声道:“王文涛,四十二。”

“打过仗吗?”

“打过。北边跟胡人打过,南边跟楚国人打过。”

李沐尘眼睛一亮:“哟,老行伍啊。那你教我打仗呗。”

王文涛愣住了。

他教伍长打仗?

李沐尘又指着瘦竹竿:“你呢?”

瘦竹竿小声道:“李四,二十二……没打过仗。”

“那你来当兵嘛?”

“家里穷,吃不上饭。”

李沐尘点点头,又指着两个半大孩子。

“王五,十五。”

“赵六,十六。”

“你们俩呢?也吃不上饭?”

两人齐齐点头。

最后,李沐尘看向宋三娘。

“宋三娘是吧?你呢?为什么来当兵?”

宋三娘昂着头:“我爹是当兵的,战死了。我来替他。”

李沐尘愣了愣,目光柔和了几分。

“替你爹打仗?”

“对。”宋三娘看着他,眼中带着倔强,“我要给我爹报仇。”

李沐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有志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认识了。我是你们的伍长,李沐尘。从今天起,咱们五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顿了顿,笑得没心没肺:

“我什么都不懂,打仗的事,张三教。活的事,李四你们几个。至于规矩嘛——”

他看着宋三娘,眨眨眼:

“咱们这儿没什么规矩。只要不被人抓到,啥都行。”

五个人面面相觑。

这伍长……怎么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一天练,李沐尘累成狗。

卯时起床,跑十里,练队列,练刺,一直练到午时才休息。他躺在营帐里,浑身像散了架,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宋三娘端了碗水过来,放在他旁边。

“伍长,喝口水。”

李沐尘睁开眼,看着她,咧嘴一笑:“谢谢。”

宋三娘别过脸去,不看他。

王文涛在一旁闷声道:“伍长,你这样不行。才第一天就累成这样,往后怎么熬?”

李沐尘苦笑:“王大哥,我这不是没练过吗?慢慢来,慢慢来。”

王文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四和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偷偷看着李沐尘,想笑又不敢笑。

李沐尘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张大哥,你教教我怎么练才能不那么累。”

王文涛愣了愣,看着他。

这个伍长,好像真不一样。

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端着架子,不懂装懂?这位倒好,一来就说自己什么都不懂,还主动请教。

他沉默片刻,闷声道:“行,我教你。”

从那天起,李沐尘开始了苦哈哈的军营生活。

每天卯时起床,练一整天,累得跟死狗一样。晚上回到营帐,还要跟着王文涛学打仗——怎么看地形,怎么排兵布阵,怎么判断敌情。

王文涛起初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他是真学。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就练。练错了也不怕丢人,嘿嘿一笑,继续练。

渐渐地,王文涛的眼神变了。

李四和两个半大孩子也变了。他们发现,这个伍长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从来不摆架子,有好吃的一起分,有累活自己。练的时候,别人休息他也休息,可别人睡了他还在偷偷练。

宋三娘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原本看李沐尘不顺眼——一个纨绔皇子,凭什么当她的伍长?可后来发现,这人跟那些纨绔完全不一样。他从不对她动手动脚,也从不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小看她。练时该怎么练就怎么练,该骂的时候也会骂两句,骂完又笑嘻嘻地请她喝水。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伍长,你真的是皇子吗?”

李沐尘眨眨眼:“如假包换。”

“那你怎么来当兵?还是最小的官?”

李沐尘笑了,抬头望着天。

“我爹说,让我锻炼锻炼。”

“锻炼?”

“嗯,就是学点本事。”他低下头,看着她,“你呢?还在想你爹的事?”

宋三娘沉默了。

李沐尘拍拍她的肩膀:“好好练。练好了本事,将来给你爹报仇。”

宋三娘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第五天傍晚,李沐尘正在营帐里跟王文涛学地形图,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一个人冲了进来。

“姐夫!”

李沐尘抬头一看,愣住了。

栗倾国?

她怎么来了?

栗倾国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夫,你……你瘦了!也黑了!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李沐尘哭笑不得:“谁欺负我?我欺负他们还差不多。你怎么来了?”

“大姐让我来看看你。”栗倾国抹着眼泪,“她怕你吃苦,让我带了东西来。”

她身后,两个小厮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吃的——酱牛肉、烧鸡、点心、果子,还有一大坛酒。

李沐尘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文涛李四他们几个,更是口水都快流下来。

“二姨妹,你……你这是要把我喂胖啊?”

栗倾国破涕为笑:“大姐说,军营里吃得不好,让你补补。她还让我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别惦记。还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李沐尘。

“大姐给你的。”

李沐尘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揣进怀里。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栗倾国点点头,又看看他,眼圈又红了。

“姐夫,你……你保重。”

李沐尘笑着拍拍她的头:“放心,下周二我就回去了。到时候你给我做灌汤包吃。”

栗倾国走后,李沐尘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安好。

家中一切如常。生意上的事,妾身已安排妥当。会员之事,也已交代下去。

军营苦寒,望殿下保重身体。棉鞋若不够暖,下次妾身再做一双。

下周二,妾身在家中等你。

倾城”

李沐尘看着信,嘴角越咧越大。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着,然后转身看向那五个直勾勾盯着箱子的兵。

“看什么看?分吃的!”

军营里的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李沐尘从一个连十里都跑不下来的废物,变成了能跟上练的普通兵。从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变成了能跟王文涛讨论战术的半吊子。

他依旧是那个没正形的伍长,没事就跟几个兵吹牛打屁,分吃的喝的,听他们讲各自的故事。

王文涛说,他打了二十年仗,攒下的军功够当个校尉,可他不想当官,就想当个兵,自在。

李四说,他家里还有两个妹妹,等着他攒军饷回去娶媳妇。

王五赵六说,他们是同村的,从小一起长大,说好一起当兵,一起立功,一起回家。

宋三娘说,她爹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她娘改嫁了,她一个人活到现在。她恨楚国,恨那些打仗的人,可她更恨自己没本事。

李沐尘听着,不说话,只是给他们倒酒。

有时候,王文涛会问:“伍长,你呢?你为啥来当兵?”

李沐尘就笑:“我爹让我来的。”

“那你爹对你不好?”

“好啊,挺好的。”李沐尘望着帐外的星空,“就是因为好,才让我来的。”

杨文涛听不懂,李四也听不懂。

可宋三娘似乎听懂了。

她看着李沐尘,目光复杂。

这个人,嘴上说自己是废物,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第二周的傍晚,李沐尘骑马回到栗府。

栗倾城站在门口等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当李沐尘跳下马,走到她面前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

李沐尘咧嘴一笑:“娘子,我回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栗倾城别过脸去。

“先进屋吧。饭好了。”

饭桌上,灌汤包冒着热气。

李沐尘一口气吃了八个,一边吃一边讲军营里的事——张三有多厉害,李四有多瘦,王五赵六有多傻,还有那个女兵宋三娘。

栗倾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给他夹菜。

吃完饭,李沐尘往躺椅上一倒,长舒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栗倾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殿下,”她轻声道,“在军营里,辛苦吗?”

李沐尘想了想,点点头:“辛苦。第一天差点累死。”

“那……还去吗?”

“去啊。”李沐尘望着天空,笑了,“父皇让我去,我就去。再说了,那几个兵挺有意思的,跟他们待着,比跟那些大臣待着舒服多了。”

栗倾城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你变了很多。”

李沐尘侧过头,看着她:“是吗?哪儿变了?”

栗倾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柔和了许多。

“没什么。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回营呢。”

她起身离去。

李沐尘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夜,依旧是床和地铺,中间隔着枕头。

可李沐尘觉得,那个枕头,好像变薄了一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