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
三月的最后一天,李沐尘带着五百万两银票,进了宫。
御书房里,李政正在批阅奏章,听见通传,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进来”。等李沐尘跪下行完礼,他才慢悠悠地放下笔,抬眼看去。
“怎么,是来求朕宽限几的?”
李沐尘抬起头,咧嘴一笑:“父皇,儿臣是来交差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
李政微微一愣,示意内侍接过来。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银票,每张一万两,足足五百张。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政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一张,再看,再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三个月,五百万两,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沐尘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就是卖绸缎啊。儿臣那个岳父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儿臣帮着出了点主意,没想到还真赚到了。”
“出主意?”李政目光如炬,“什么主意能三个月赚五百万?”
李沐尘便把会员卡、限量款、展览会、T台走秀、衣裳题诗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而为的小事。
李政听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二十年来,这个儿子是如何被人骂作纨绔、废物、不成器。想起他如何在摘星阁上大喊“就想当个逍遥皇子”,如何在早朝上被群臣嫌弃没人愿意嫁女,如何入赘商贾之家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可就是这个被人嘲笑了二十年的废物,三个月拿出了五百万两。
边关两年的军饷。
李政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走到李沐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四,你藏得可真深。”
李沐尘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政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道:“明早朝,你来。”
李沐尘一愣:“父皇,儿臣……儿臣从来不用上朝的。”
“从明天起,用了。”李政头也不回,“退下吧。”
李沐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儿臣遵旨。”
翌,含元殿。
卯时三刻,群臣已至。太子李沐云站在文官之首,面色淡然。三皇子李沐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垂眸不语。
殿外传来通传声:“四皇子到——”
群臣齐齐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李沐尘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进殿来。他显然不太习惯穿这么正式的衣裳,走两步就扯扯袖子,再走两步又拽拽衣领,活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有人忍不住偷笑。
李沐尘浑不在意,走到武官队列的末尾站定——那里原本没有他的位置,内侍临时给他加了个蒲团。
“皇上驾到——”
李政身着龙袍,缓步登上御座。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李政坐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队列末尾的李沐尘身上。他嘴角微微弯起,很快又恢复威严。
“众卿平身。”
今早朝,议的是边关战事。户部尚书报了一串数字,兵部尚书又报了一串数字,都是坏消息——军饷又不够了,粮草又短缺了,将士们又要饿肚子了。
李政听着,面无表情。
等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军饷的事,众卿不必再忧心了。”
群臣一愣。
李政继续道:“昨,四皇子李沐尘,向朕献上五百万两白银,充作边关军饷。”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队列末尾那个正在偷偷打哈欠的人。
五百万两?
那个纨绔?
李沐尘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仿佛在说:都看我嘛?
丞相王忠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出列道:“陛下此言当真?四殿下他……他从何处得来这五百万两?”
李政便把李沐尘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会员卡、限量款、展览会、T台走秀、衣裳题诗。他讲得比李沐尘详细得多,显然是让人打听过。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
三个月,五百万两。
这还是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四皇子吗?
李政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畅快无比。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四皇子李沐尘,忠君爱国,智计过人,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解边关燃眉之急。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高声道:“李沐尘听封。”
李沐尘一愣,连忙出列跪下。
“即起,加封你为——”
“父皇且慢!”
李沐尘忽然抬头,打断了他的话。
满殿又是一惊。敢打断皇帝说话,不要命了?
李政眉头微皱:“何事?”
李沐尘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正色道:“父皇厚爱,儿臣感激不尽。但儿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这五百万两,是儿臣岳父家的钱,儿臣只是帮着出了点主意,实在不敢居功。”
他抬起头,露出那副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再说了,父皇您也知道,儿臣就是个吃喝玩乐的命。真让儿臣当官,儿臣非得把差事办砸了不可。到时候父皇还得替儿臣擦屁股,多不划算。”
群臣面面相觑。
这是……推辞封赏?
李政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这么说,朕也不勉强。”他顿了顿,“不过,你立此大功,不能不赏。这样吧,朕赐你黄金千两,良田百顷,绸缎千匹。另外——”
他看着李沐尘,眼中带着一丝玩味:“往后你想斗鸡斗鸡,想走狗走狗,朕不管你了。”
李沐尘大喜,磕头如捣蒜:“谢父皇!谢父皇!”
群臣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这个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李沐尘走在最后,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刚出含元殿,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他抬头一看,是太子李沐云。
“大哥?”李沐尘笑嘻嘻道,“找我有事?”
李沐云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个月,五百万两。这个他一直以为毫无威胁的弟弟,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更让他警惕的是,这五百万两,会不会是老三在背后指使?
“老四,”他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我,这事是不是三弟的主意?”
李沐尘眨眨眼,一脸茫然:“三哥?这事跟三哥有什么关系?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李沐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可那张脸上只有憨厚的笑,和从前一模一样。
“最好是这样。”李沐云沉声道,“老四,你记住,你只要不和我作对,等我当上了皇帝你就有永远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李沐尘点点头:“大哥放心,我记着呢。”
李沐云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他刚走,又一个人走了过来。
三皇子李沐风。
“四弟,”他微笑着,温文尔雅,“方才在殿上,愚兄真是为你捏了把汗。敢打断父皇的话,你也算是头一个了。”
李沐尘嘿嘿笑道:“三哥别取笑我了。我就是嘴快,没忍住。”
李沐风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四弟,你有这样的本事,何必委屈自己做个闲人?愚兄不才,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你若愿意,愚兄可以帮你谋个实缺,也好施展抱负。”
李沐尘连连摆手:“三哥饶了我吧!我就想斗斗鸡、喝喝酒、赚赚钱,什么实缺不实缺的,我可不。”
李沐风微微皱眉:“四弟,你——”
“三哥,”李沐尘打断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是当官的料。你看我这脑子,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让我去衙门坐班,不出三天就得把案子判成冤狱。到时候连累三哥,多不好。”
他拍了拍李沐风的胳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三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三哥要是想做衣裳,尽管来找我岳父家,给你打折!”
李沐风看着他,目光闪烁。
良久,他微微一笑:“好,愚兄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儒雅,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李沐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笑容渐渐淡去。
“姐夫!”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沐尘回头,只见栗倾国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宫里,正躲在廊柱后面冲他招手。
“你怎么来了?”李沐尘走过去。
“大姐让我来看看,怕你被人欺负。”栗倾国上下打量他,“姐夫,你没事吧?听说你刚才在殿上把陛下的话都打断了?”
李沐尘嘿嘿一笑:“没事,你姐夫命大。”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经过承天门时,迎面遇上一群退朝的大臣。他们看见李沐尘,原本还在说笑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有人直接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还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就是他?三个月赚了五百万两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要封赏他,他死活不要,说什么只对吃喝玩乐感兴趣。”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要让他当官,怕是把朝廷都能卖了换酒钱。”
“就是就是,废物终究是废物。赚了钱又如何?还不是个纨绔。”
那些话飘进耳朵,栗倾国气得脸都红了,想冲上去理论,却被李沐尘一把拉住。
“姐夫!他们这么说你!”
李沐尘摇摇头,笑道:“他们说得对啊。我就是个废物,就是喜欢吃喝玩乐。让他们说去,又不掉块肉。”
栗倾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她姐夫说的话。
那个带着栗家三个月赚了五百万两的人,那个想出一个又一个绝妙主意的人,怎么就能任由别人这么侮辱?
可李沐尘已经拉着她走了。
走出宫门,阳光正好。
李沐尘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二姨妹,”他轻声道,“你记住,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栗倾国茫然地看着他。
李沐尘没有解释,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的云,眼神悠远。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被人猜忌怀疑,不用在亲兄弟的争斗中站队选边。
当个废物,挺好。
栗府后院。
李沐尘回来的时候,栗倾城正在亭子里等他。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还是热的。
“殿下回来了?”她站起身,“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李沐尘往躺椅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娘子,还是家里舒服。”
栗倾城嘴角微微弯起,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听说殿下在朝堂上推了封赏?”
李沐尘接过茶,喝了一口:“嗯。”
“还听说太子和三皇子都找了殿下?”
“嗯。”
“殿下怎么回的?”
李沐尘看着她,嘿嘿一笑:“我说我就想当个废物,吃喝玩乐,赚点钱。让他们放心,我不跟他们争。”
栗倾城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是真的不想争,还是……”
“真的不想。”李沐尘打断她,望着天空,“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子,有酒喝,有肉吃,有朋友斗斗鸡,有娘子陪我说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栗倾城,目光认真了几分:“朝堂上的事,我从小看到大。大哥和三哥明争暗斗这些年,哪一天消停过?我不想掺和进去。掺和进去,就出不来了。”
栗倾城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人,明明比谁都聪明,却偏偏要装傻。
明明可以出将入相,却偏偏要当废物。
可她知道,他不是怕争不过,而是不想争。
不想和亲兄弟撕破脸。
不想让父皇为难。
不想卷入那滩浑水,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殿下,”她轻声道,“你这样,挺好的。”
李沐尘咧嘴一笑:“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的。”
他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娘子,今天我又想到一个赚钱的主意。”
栗倾城一愣:“什么主意?”
“咱们可以搞个‘会员’。”李沐尘眉飞色舞起来,“每个月挑一天,只对会员开放,推出几款限量新品,再搞点抽奖活动。保管那些贵人们抢破头。”
栗倾城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个人,真是……
她摇摇头,轻声道:“殿下先用膳吧。赚钱的事,不着急。”
李沐尘点点头,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阳光暖暖地照着,杏花瓣飘落在石桌上。
小顺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芦花大公鸡,嘿嘿笑道:“爷,您的大将军给您带来了。要不要斗两局?”
李沐尘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来来来!”
栗倾城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刚才还说赚钱呢。
不过——
她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样也挺好。
皇宫,御书房。
李政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身后,一个黑衣人正在禀报。
“……四皇子出宫后,太子和三皇子都找过他。太子问他是不是和三皇子有勾结,四皇子说没有。三皇子想拉拢他,四皇子拒绝了。他说自己只想当个废物,吃喝玩乐,赚钱也是为这个。”
李政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栗府,吃了些点心,就开始斗鸡。”
李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老四。
他摆摆手,让黑衣人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喃喃道:“老四啊老四,你当朕不知道你在装傻?”
“可你装傻,朕反而放心。”
“你大哥太急,你三哥太稳。他们俩斗来斗去,总有一天会出事。”
“倒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会赚钱,这是真本事。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朕就不怕你用不上。”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四皇子李沐尘,特许经营皇商事宜。”
放下笔,他微微一笑。
老四想当废物,那就让他当。
反正废物,有时候比聪明人更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