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第一个月,在焦灼与忙碌中过去了。
月底算账那晚,栗府正厅里灯火通明,全家老少围坐在一起,盯着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足足半个时辰。
终于,账房先生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道:“老、老爷……这个月的进项,出来了。”
栗富贵紧张得手心冒汗:“多少?”
“三十一万四千八百两。”
满堂寂静。
紧接着,栗倾国第一个跳起来:“多少?三十一万?我没听错吧?”
账房先生激动得胡子直颤:“没听错没听错!三十一万四千八百两!老朽做了四十年账房,从没见过一个月赚这么多!”
栗富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张琴拉着他的手,又是哭又是笑:“老爷!咱们一个月就赚了以前一年的钱!一个月啊!”
栗倾雪拍着手又蹦又跳:“姐夫太厉害了!姐夫太厉害了!”
栗倾国更是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沐尘的胳膊:“姐夫!你是吧!一个月三十一万!”
李沐尘被晃得头晕,连忙求饶:“二姨妹饶命,再晃就散架了。”
栗倾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她看向李沐尘,那个人正被栗倾国缠得狼狈不堪,脸上却带着笑意。月余的忙碌让他瘦了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比从前更好了。
三十一万两。
她记得他刚来时,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谁能想到,就是这个被人骂了二十年纨绔的人,带着栗家一个月赚了从前一年的钱?
等众人激动够了,栗富贵终于想起正事,连忙让人拿来账本,重新算了一遍。
结果是——
第一个月赚三十一万两,距离两百万的目标,还差一百六十八万。
“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只能赚九十万,差的还多。”栗富贵脸上的喜色褪去,重新挂上愁容,“这可怎么办?”
众人沉默了。
三十一万已经是奇迹。要翻倍,谈何容易?
李沐尘却笑了:“岳父别急。第一个月是试水,很多主意还没铺开。第二个月,咱们可以玩个大的。”
栗富贵眼睛一亮:“玩个大的?怎么玩?”
李沐尘神秘兮兮道:“岳父可知道,京城里的贵人们,最喜欢什么?”
栗富贵想了想:“钱?权?”
“不对。”李沐尘摇头,“是面子。”
“面子?”
“对。有了面子,才有身份;有了身份,才有地位。”李沐尘笑道,“咱们要做的,就是给她们一个挣面子的机会。”
栗富贵听得云里雾里,却莫名地充满期待。
第二个月初,京城里忽然流传起一个消息——
栗家绸缎庄要办一场“展览会”。
什么是展览会?没人知道。
只知道到时候会有最漂亮的姑娘,穿着最新款的衣裳,在一个台子上走来走去。听说那些衣裳都是四皇子亲自设计的,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每一件都配有他亲笔题写的诗句。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四皇子的诗?那首“若使边关诸将在,胡儿不敢渡黄河”如今已是家喻户晓。能穿上他题诗的衣裳,那得是多大的面子?
一时间,请帖成了京城最紧俏的东西。
王妃、郡主、诰命夫人、尚书千金……但凡自认有些身份的,都在托关系、找门路,想弄一张展览会的请帖。
栗富贵被那些人情搞得焦头烂额,却又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您这招太高了!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把架子撑起来了!”
李沐尘却摆摆手:“岳父别高兴太早,这才是第一步。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展览会那天,天气晴好。
地点设在栗府后花园,那里搭起了一座长长的台子,铺着红毯,四周摆满了鲜花。台子两侧是宾客席位,按身份高低排列,最前排坐着几位王妃和郡主。
头偏西,宾客陆续到齐。
栗富贵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贵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他从前要跪着说话的人物。
如今,这些人却冲他点头微笑,客气得不得了。
他知道,这份客气不是冲他,是冲他那个入赘的女婿。
未时三刻,展览会正式开始。
一阵悠扬的丝竹声响起,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那座长长的台子。
第一个姑娘走上台。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衣料轻薄如云,走动间裙摆飘飘,恍若仙子下凡。那衣裳的领口、袖边绣着淡雅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垂下长长的流苏。
最特别的是,衣裳的背后,用银线绣着两行字:
“月华如水浸瑶台,玉立亭亭仙子来。”
众人看得呆了。
这衣裳,这诗句,这人——
美得不像话。
姑娘走到台中,微微转身,展示着衣裳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款款走回,消失在幕后。
掌声雷动。
紧接着,第二个姑娘上台。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热烈如火,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背后同样有两行字:
“国色天香倾人城,一枝红艳露凝香。”
又是满堂喝彩。
一个接一个的姑娘走上台,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淡雅如兰的,有热烈如火的,有清冷如雪的,有温婉如春的。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每一件都配有四皇子亲笔题写的诗句。
最后,一个身着淡青衣裙的姑娘走上台。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仿佛月宫仙子。身上的衣裳也简单,只是一袭素净的青衣,却衬得她愈发脱俗。
背后的诗句只有两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众人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人惊呼:“那是四皇子妃!”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台上那人正是栗家大小姐、四皇子妃栗倾城。
只见她缓缓走到台中,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某个角落。那里,李沐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栗倾城嘴角微微弯起,转身离去。
掌声经久不息。
展览会结束后,便是重头戏——认购。
那些衣裳,每一件都可以定制。料子、颜色、款式、诗句,都可以据客人的喜好来改。当然,价格也不便宜——起步价五百两,上不封顶。
五百两?放在从前,能买一车绸缎。
可如今,这些贵人们却像疯了似的抢着掏钱。
“我要那件月白色的!改成长裙!”
“那件大红的给我留着!我出一千两!”
“我要那件青色的!和四皇子妃那件一样的!”
栗富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贵人们为了抢一件衣裳,差点撕破脸皮,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一天下来,认购的衣裳多达三百余件。
最贵的一件,被一位王妃以三千两的价格买走。那件衣裳的设计,是李沐尘特意为她量身定制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当晚算账,数字出来了。
展览会当天,认购总金额——九十八万两。
加上这个月其他生意的进项,第二个月的收入,突破了一百万两。
栗富贵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殿下……殿下……咱们两个月,赚了一百三十万两……”
李沐尘却摇摇头:“还不够。离五百万,还差七十万。”
栗富贵愣住了。
对啊,还差七十万。
只剩下一个月了。
众人脸上的喜色褪去,重新挂上愁容。
栗倾国小声道:“要不……再办一场展览会?”
李沐尘摇头:“不行。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灵了。”
栗倾城看着他,轻声道:“殿下还有办法吗?”
李沐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
第三个月,京城里忽然多了一道风景。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穿着栗家绸缎的夫人小姐。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漫步,行走间裙裾飘飘,衣袂翻飞,上面的诗句若隐若现。
有人好奇,凑近去看,便见那衣裳上绣着或娟秀或飘逸的字迹,有的是“月华如水浸瑶台”,有的是“国色天香倾人城”,有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渐渐地,有人开始议论:
“你知道吗?那件月白色的,是四皇子专门为李尚书家的千金设计的。”
“那件大红的更厉害,是王妃同款!听说整个京城只有三件!”
“我姐姐也买了一件,上面的诗是四皇子亲笔写的,独一无二!”
栗家绸缎的名声,就这么传遍了京城,又随着往来的商旅,传遍了天下。
外地的富商们听说了,纷纷派人进京,想求一件栗家的绸缎。哪怕多花些银子,也要买一件回去,好让家乡的人开开眼。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账房先生颤抖着手,拨完了最后一颗算珠。
“老、老爷……”
栗富贵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他的嘴。
账房先生抬起头,老泪纵横:
“五百一十二万两!”
满堂欢呼。
栗倾国抱着姐姐又蹦又跳,栗倾雪拉着母亲的手直抹眼泪,栗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三个月,五百万两。
他们做到了。
夜深人静,栗府后院。
李沐尘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
栗倾城坐在床边,看着他。
三个月了,他还是睡在地上。
三个月了,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惊人。
“殿下,”她轻声开口,“谢谢你。”
李沐尘侧过头,冲她咧嘴一笑:“娘子客气了。我说过,不会让栗家有事的。”
栗倾城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吗,新婚那晚,我准备了剪刀。”
李沐尘一愣。
“如果你敢用强,我就自。”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可你倒头就睡,睡得像头猪。”
李沐尘嘿嘿笑了:“我酒品好嘛,喝多了就睡。”
栗倾城也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好看。
李沐尘看得呆了。
“娘子,”他忽然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栗倾城微微一怔,随即别过脸去,耳悄悄红了。
窗外,月光如水。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明天,你就睡床上吧。”
李沐尘愣住了。
“地铺太凉,睡了三个月,别落下病。”她顿了顿,“反正床够大,中间放个枕头就是。”
李沐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躺下。
中间隔着一个枕头,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良久,李沐尘的声音响起:“娘子。”
“嗯?”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出息。就会斗鸡走狗,吃喝玩乐。”
“我知道。”
“可我会对你好的。”
栗倾城没有说话。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窗外,月色正好。